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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何文柏 何文柏现身 ...

  •   温时宜推开江照雪房门时,江照雪果然没有睡。

      她靠坐在床头,小夜灯亮着,手机屏幕扣在被子上,像刚刚才被她仓促放下。

      温时宜站在门口,看着她。

      江照雪眨了眨眼,先发制人:“我没看工作消息。”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她太熟悉温时宜这种表情了。

      冷静,压着情绪,眼底却沉得厉害。

      一定是出事了。

      江照雪坐直身体:“怎么了?”

      温时宜走进来,把门关上。

      “陈竞失踪了。”

      江照雪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发现的。”

      “许南枝的人?”

      “她的人准备接触陈竞时,发现他公寓已经被清空。现场有打斗痕迹和血迹。”

      江照雪脸色瞬间沉下去。

      陈竞是江明远身边最重要的助理,也是联系何文柏的关键中间人。

      他这个时候失踪,不可能是巧合。

      江照雪立刻伸手去拿手机。

      温时宜按住她的手。

      “先听我说完。”

      江照雪抬头。

      温时宜声音沉稳:“周助理从陈竞电脑里恢复出一封未发送邮件。收件人是你。”

      江照雪呼吸一顿。

      “给我的?”

      “嗯。”

      “写了什么?”

      温时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何文柏不在国外。”

      江照雪眼神骤变。

      温时宜继续:“他在北城。”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雨后窗外滴水声。

      江照雪慢慢收紧手指。

      何文柏在北城。

      那之前所有温哥华的线索,都可能只是烟雾弹。

      如果何文柏一直在北城,说明江明远早就把最关键的人藏在眼皮底下。

      也说明陈竞很可能在失踪前想倒向她们。

      否则他不会写这封邮件。

      江照雪冷声道:“他被灭口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

      “现场有血。”

      “血迹不多,不一定致命。”

      江照雪抬眼看她:“温时宜,你不用安慰我。”

      温时宜静了一瞬。

      “我是在判断。”

      江照雪低头笑了下。

      “好,事实陈述。”

      温时宜看着她发白的脸,坐到床边。

      “照雪。”

      “嗯。”

      “现在不能急。”

      江照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被面上的褶皱,声音很轻:“我知道。”

      “陈竞一失踪,说明何文柏已经暴露在风险里。”

      “江明远如果知道陈竞想联系我,一定会立刻转移何文柏,甚至直接灭口。”

      “我们要比他快。”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抬眸,眼底已经没有刚才那一瞬的慌乱,只剩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光。

      “邮件里还有别的信息吗?”

      温时宜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周助理发来的恢复截图。

      邮件正文只有几行字:

      江小姐,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可能已经出事。

      何文柏不在国外,他在北城。

      江总把他藏在一个没人会查的地方。

      桥南不是终点,望水源也不是。

      去找北城仁安医院,地下三层,旧药库。

      别信江总说的任何话。

      他从没打算放过你。

      江照雪看到最后一行,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当然没打算放过我。”

      她把截图放大,又重新看了几遍。

      仁安医院。

      地下三层。

      旧药库。

      温时宜低声:“仁安医院已经停业六年,现在是江氏旗下医疗资产的一部分。”

      江照雪眼神冷了下来。

      “江氏旗下?”

      “嗯。”

      “所以陈竞说没人会查。”

      江照雪慢慢攥紧手机。

      “何文柏不是藏在国外,也不是藏在什么秘密别墅,而是藏在江氏自己的废弃医院里。”

      “我二叔真是很会。”

      温时宜说:“我已经让周助理查仁安医院的现有产权和安保情况。”

      “结果呢?”

      “医院主体停业,但地下区域近半年有电力消耗记录。”

      江照雪冷笑一声。

      “那就对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温时宜皱眉:“你做什么?”

      “去仁安医院。”

      “不行。”

      江照雪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温时宜的语气很冷静,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现在太晚,情况不明。你的脚还没好,我的手也有伤。直接去,是送上门。”

      江照雪看着她。

      “何文柏可能会被转移。”

      “所以我会让人先盯住。”

      “温时宜。”

      江照雪声音低了些。

      “陈竞可能已经出事,何文柏是我爸和你妈妈用药证据链的关键。如果今晚错过他,他很可能就没了。”

      “我知道。”

      温时宜看着她。

      “但你不能去。”

      江照雪眼眶微微发红。

      “为什么?”

      “因为江明远也知道你会急。”

      温时宜的声音很稳。

      “陈竞这封邮件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江明远故意留下的饵。”

      江照雪呼吸轻轻一滞。

      “你怀疑陈竞失踪是局?”

      “我怀疑任何可能。”

      温时宜低声说:“陈竞跟了江明远多年。他如果真的想倒向你,为什么邮件没有发出去?为什么刚好被我们恢复?为什么线索指向江氏旗下医院?”

      江照雪沉默了。

      她不是想不到。

      只是“何文柏在北城”这几个字太重,一瞬间击中了她。

      她差点又被拉进那个熟悉的陷阱。

      关于父母的线索。

      只要对方拿这个当诱饵,她就很难做到毫无动摇。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照雪,你可以急。”

      “但行动不能急。”

      江照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温时宜的手很凉,却像一道稳稳扣住她理智的锚。

      她慢慢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温时宜松了一口气。

      江照雪抬头看她:“那你准备怎么做?”

      “让周助理的人先从外围确认仁安医院有没有人员进出。”

      “许南枝继续查陈竞失踪前的行程。”

      “陆知微确认这封邮件能不能作为线索备案。”

      江照雪接过话:“再查医院地下三层旧药库的平面图。”

      温时宜点头。

      “对。”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

      “我不去。”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一字一句道:“但我要同步所有信息。”

      “可以。”

      “你也不准单独去。”

      温时宜静了一瞬。

      江照雪盯着她:“温总,你刚才说我不能去,可没说你自己不去。”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气得笑了一声。

      “你果然想去。”

      “我没有。”

      “温时宜。”

      江照雪冷冷叫她的名字。

      “你敢说你刚才没有想过让周助理留我在家,你自己去仁安医院?”

      温时宜看着她,没说话。

      这就等于承认。

      江照雪眼眶更红,却不是委屈,是气的。

      “你又想把我护在后面。”

      “不是。”

      “你就是。”

      温时宜眉心微蹙:“仁安医院可能是陷阱。”

      “所以你去就不是陷阱了?”

      江照雪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觉得你受伤没关系,你危险没关系,你一个人去承担就最安全?”

      温时宜低声:“我比你更适合处理这种情况。”

      “我不否认。”

      江照雪看着她。

      “可你答应过我,有事一起处理。”

      房间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勒住温时宜所有想独自行动的念头。

      她看着江照雪。

      江照雪也看着她,眼睛红得很厉害,却没有掉泪。

      她现在已经很少用哭来留住人。

      她只用那双眼睛告诉温时宜,她真的会害怕。

      温时宜心口一软。

      “我不单独去。”

      江照雪没有立刻信。

      “真的?”

      “真的。”

      “发誓?”

      温时宜一顿。

      江照雪盯着她。

      温时宜无奈般低声说:“我发誓。”

      江照雪这才慢慢松开她。

      “好。”

      温时宜看着她:“你也发誓,今晚不偷偷出门。”

      江照雪:“……”

      她心虚了一瞬。

      温时宜眼神微冷。

      江照雪立刻说:“我发誓。”

      温时宜这才放过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忽然都觉得有些荒唐。

      明明是在查足以掀翻两家旧案的关键线索,却像两个互相防着对方偷偷跑出去的小学生。

      江照雪低低笑了一声。

      温时宜看她:“笑什么?”

      “笑我们越来越幼稚。”

      温时宜淡声:“主要是你。”

      江照雪:“……”

      她没好气地瞪了温时宜一眼。

      温时宜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这一点笑让房间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散了些。

      江照雪低头重新看邮件截图。

      “仁安医院。”

      她轻声说:“我小时候去过。”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继续:“那时候它还没停业。我妈曾经在那里做过一次体检。”

      温时宜眉心微动:“姜眠?”

      “嗯。”

      江照雪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那家医院有个很大的中庭,地下停车场很绕。旧药库应该在住院楼下方。”

      “你还记得?”

      “记得不多。”

      江照雪说:“但我记得,我妈那次体检回来后,和我爸吵过架。”

      温时宜神色一沉。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江照雪垂眼。

      “那时候我太小,只听见他们提到一个医生。”

      她停顿一下。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何文柏。”

      温时宜立刻问:“大概什么时候?”

      “我十岁左右。”

      “那就是姜眠出事前五年。”

      江照雪点头。

      “所以何文柏和我妈,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早就有交集。”

      温时宜眸色微沉。

      “这条线要查。”

      江照雪低声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仁安医院不是随机藏人地点。”

      “嗯。”

      温时宜说:“也许那里本来就是旧案的一部分。”

      凌晨一点。

      周助理发来第一轮消息。

      仁安医院外围有两处后门还在使用,今晚十点后有一辆无牌厢式车进入地下停车场,半小时后离开。

      医院地下三层目前有电力运行,热成像显示至少有三到五人活动迹象。

      但暂时无法确认何文柏是否在里面。

      江照雪坐在床上,披着毯子,温时宜坐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有困意。

      江照雪看完消息,冷声道:“如果陈竞邮件是真的,何文柏很可能正在被转移。”

      温时宜说:“无牌车已经让人跟了。”

      “能跟住吗?”

      “会尽力。”

      江照雪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时候急没用。

      可陈竞失踪,何文柏疑似在北城,江明远可能已经开始清理最后的证人。

      所有线都绷得太紧。

      她怕只差一步。

      怕又一次来不及。

      就像父亲来不及解释。

      母亲来不及回来。

      温知棠来不及逃出桥南。

      温时宜忽然把一只耳机递给她。

      江照雪一愣:“什么?”

      “周助理的实时线路。”

      江照雪抬头看她。

      温时宜说:“你不是要同步所有信息?”

      江照雪看着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接过耳机。

      “谢谢。”

      温时宜淡声:“免得你自己偷偷查。”

      江照雪:“……”

      好吧。

      这人还是在管她。

      但她愿意被管。

      耳机里传来周助理压低的声音。

      “目标厢式车目前驶入城北高架,车速正常,后方没有明显反跟踪动作。”

      另一道声音说:“仁安医院外围继续盯守,地下入口暂无新车辆。”

      江照雪听着这些声音,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温时宜坐在旁边,翻看仁安医院旧平面图。

      江照雪看她侧脸。

      温时宜明明也很累。

      手臂有伤,昨天桥南疗养院刚撕开她母亲旧伤,今天又经历望水源和温氏调档。

      可她还是坐在这里。

      陪自己等消息。

      江照雪低声说:“温时宜。”

      “嗯。”

      “你困吗?”

      “不困。”

      “骗人。”

      温时宜抬眼看她。

      江照雪说:“你眼睛有点红。”

      温时宜没说话。

      江照雪伸手,把她手里的平板拿过来。

      “你眯一会儿。”

      温时宜皱眉:“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那你靠着我坐一会儿。”

      温时宜一顿。

      江照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我不睡,你也不睡,那我们一起耗死吗?”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语气放软:“你就靠一会儿,周助理有消息我叫你。”

      温时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靠近了一点。

      不是完全靠上去。

      只是肩膀轻轻贴着江照雪的肩。

      江照雪不太满意。

      “温总。”

      “嗯?”

      “你这是在给我肩膀测温?”

      温时宜:“……”

      江照雪直接伸手,小心避开她受伤的左臂,把人轻轻拉过来。

      温时宜身体微僵,最后还是靠在了江照雪肩上。

      江照雪心跳快了几拍。

      温时宜的重量很轻。

      轻到更像某种克制的信任。

      她低头看着温时宜的发顶,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时宜。”

      “嗯。”

      “你可以睡一小会儿。”

      温时宜沉默了几秒。

      “十五分钟。”

      江照雪忍着笑:“好,十五分钟。”

      温时宜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耳机里的低声汇报和窗外偶尔落下的雨滴声。

      江照雪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忽然想起温知棠笔记里的那句。

      对不起,妈妈没能教你怎么软一点地活。

      江照雪轻轻抬起手,替温时宜拂开脸侧一缕发。

      她想,温阿姨。

      没关系。

      她可以慢慢学。

      我陪她学。

      十五分钟后,温时宜准时睁眼。

      江照雪一脸震惊。

      “你真的只睡十五分钟?”

      温时宜坐直身体,神色恢复清明。

      “嗯。”

      江照雪叹气:“温总,你这样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什么成就感?”

      “哄睡成功的成就感。”

      温时宜看她一眼。

      “成功了十五分钟。”

      江照雪被她逗笑。

      这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周助理的声音。

      “温总,跟丢了。”

      温时宜眼神瞬间冷下来。

      江照雪也坐直。

      周助理继续:“目标厢式车驶入城北旧物流区后,进入地下货运通道。我们的人被两辆车干扰,出来时目标已经不见。”

      江照雪攥紧手。

      “查货运通道所有出口。”

      温时宜看她一眼,没有阻止,只接着说:“调周边监控。”

      周助理:“已经在做。”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

      跟丢了。

      如果车里是何文柏,那他们已经失去一次机会。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还有仁安医院。”

      江照雪眼神微动。

      对。

      如果仁安医院还有人活动,说明线没有断。

      凌晨两点四十。

      仁安医院外围传来新的消息。

      地下三层出现短暂断电。

      三分钟后恢复。

      紧接着,医院西侧废弃楼梯口有人影出现,但很快又退回地下。

      温时宜立刻下令:“不要惊动,继续盯。”

      江照雪低声说:“有人还在里面。”

      温时宜点头。

      “明早进去。”

      江照雪看向她:“明早?”

      “现在进去,对方在暗我们在明,风险太大。”

      “可是何文柏——”

      “如果何文柏已经被无牌车带走,现在进去也来不及。如果没带走,凌晨突入更容易让他们灭口。”

      温时宜看着她。

      “明早以江氏医疗资产检查的名义进去,合法、合理、可控。”

      江照雪闭了闭眼。

      她知道温时宜说得对。

      她只是太怕再次错过。

      温时宜把她的手握紧。

      “江照雪,稳。”

      江照雪看着她。

      许久后,她点头。

      “好。”

      凌晨三点,温时宜强行让江照雪睡觉。

      江照雪本来不愿意,但温时宜一句“你明天要去仁安医院”直接让她闭嘴。

      去。

      她当然要去。

      既然明天要去,就必须保存体力。

      温时宜替她关掉大灯,留小夜灯。

      江照雪躺在床上,看着她:“你呢?”

      “我在沙发。”

      “你的手还伤着。”

      “今晚特殊情况。”

      江照雪静了一下。

      “那你躺上来?”

      温时宜动作一顿。

      空气也跟着安静下来。

      江照雪耳根慢慢热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我不是要做什么。”

      她声音小了一点。

      “就是床比沙发舒服。你手受伤,睡沙发真的不好。”

      温时宜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江照雪被她看得脸更热。

      “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刚要翻身,温时宜忽然说:“往里一点。”

      江照雪整个人僵住。

      她抬头:“你真的要睡?”

      温时宜淡声:“你不是说沙发不好?”

      江照雪立刻往里挪。

      挪完,又想起自己的脚,小心把被子整理好,生怕碰到伤口。

      温时宜关掉小夜灯,只留床头一盏更暗的灯。

      然后她在床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

      江照雪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明明很累,可她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温时宜躺在她身边。

      温时宜真的躺在她身边。

      不是沙发,不是椅子,不是隔着一张床的守夜。

      是同一张床。

      江照雪一动不敢动。

      温时宜忽然开口:“不是困了吗?”

      江照雪闭上眼:“困。”

      温时宜:“你看起来很清醒。”

      江照雪:“……”

      她小声说:“你躺在这里,我怎么睡?”

      温时宜侧过头看她。

      江照雪也转过脸。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江照雪能看见温时宜眼底因为疲惫泛起的一点红。

      她忽然不想开玩笑了。

      “时宜。”

      “嗯。”

      “你真的可以睡。”

      “我不会乱动。”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很认真地补充:“也不会偷偷跑。”

      温时宜眼底像是有一点很轻的无奈。

      “我知道。”

      江照雪小声问:“那我能牵你的手吗?”

      温时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过来。

      江照雪握住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

      握着手就已经足够。

      江照雪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温时宜的呼吸就在身侧,手也被她握着,那些关于仁安医院、何文柏、陈竞失踪的焦虑竟然慢慢沉了下去。

      她闭上眼,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照雪醒来时,温时宜还在。

      她们的手还握着。

      温时宜比她醒得早,却没有动。

      江照雪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昨晚的记忆涌回来。

      她耳根瞬间红了。

      “早。”

      温时宜看着她:“早。”

      江照雪想松手,发现自己还握着温时宜。

      她立刻松开,又有点舍不得,指尖在被子里蜷了蜷。

      温时宜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睡得好吗?”

      江照雪点头:“挺好。”

      温时宜:“那就起床。”

      江照雪懒懒地看她。

      “温总昨晚也睡得好吗?”

      温时宜沉默一秒。

      “还行。”

      江照雪眼睛弯起来:“还行就是不错。”

      温时宜起身:“别得寸进尺。”

      江照雪忍不住笑。

      吃过早饭后,她们准备前往仁安医院。

      江照雪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换了深色长裤和一件白衬衫,外面搭一件浅咖色风衣。

      她仍旧坐轮椅。

      这次她没有反抗。

      仁安医院的情况不明,脚伤未愈的她逞强只会拖慢行动。

      温时宜穿黑色西装,左臂仍旧包着纱布,外套遮住伤口,看不太出来。

      临出门前,陆知微发来消息。

      【警方那边我已经做了初步备案,但暂时不直接介入。你们以江氏资产核查名义进场,注意全程录像。】

      许南枝也发来消息。

      【江总,我已经安排江氏医疗资产部的人配合。仁安医院名义上还属于江氏资产,您有权进去检查。】

      江照雪回:【按计划。】

      温时宜看她一眼。

      江照雪把手机递过去。

      “共享信息。”

      温时宜接过看完,满意地点头。

      “走。”

      仁安医院在北城老城区。

      停业六年后,外墙早已斑驳,门口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仁安”两个字还能看清。

      它不像桥南疗养院那样偏僻,却因为夹在几条老街之间,反而更容易被人忽视。

      江氏医疗资产部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负责人姓罗,四十多岁,见到江照雪时神情有些紧张。

      “江小姐,温总。”

      江照雪淡声:“医院地下层入口在哪儿?”

      罗经理连忙说:“地下停车场有入口,住院楼后方还有一个旧货梯通道。不过停业后,地下三层一直封着。”

      温时宜问:“谁管钥匙?”

      罗经理额头冒汗:“钥匙应该在江氏资产部保管,但昨天我们查库,发现地下三层旧药库的钥匙不见了。”

      江照雪冷冷看着他。

      罗经理脸色更白:“江小姐,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江照雪没说话。

      温时宜开口:“带路。”

      仁安医院内部比外面保存得更完整。

      一楼大厅还残留着挂号窗口、导诊台和褪色的科室牌。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和桥南疗养院有些像。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来过这里。

      很小的时候。

      那天母亲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一楼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她嫌药味难闻,姜眠就蹲下来哄她,说等检查完带她去买糖。

      后来,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和父亲说话。

      那男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她以前怎么都想不起那张脸。

      现在却在脑子里一点点拼出来。

      何文柏。

      江照雪忽然问:“罗经理,仁安以前有没有存档医生名单?”

      罗经理一愣:“应该有,在二楼行政档案室。”

      “找。”

      “是。”

      温时宜看向她:“想起什么了?”

      江照雪低声说:“我小时候可能见过何文柏。”

      温时宜眸色一沉。

      “在这里?”

      “嗯。”

      温时宜没有多问,只对周助理说:“二楼行政档案室也派人去。”

      周助理立刻安排。

      她们先往地下停车场走。

      地下入口的铁门上挂着新锁。

      不是停业六年的旧锁。

      而是近期开过又重新锁上的。

      温时宜看了一眼。

      保镖立刻上前开锁。

      铁门打开,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照雪握紧轮椅扶手。

      温时宜站在她身后,低声说:“我在。”

      江照雪轻轻点头。

      “嗯。”

      地下三层很暗。

      江氏资产部的人临时接上应急灯,惨白灯光一盏盏亮起,照出长长的走廊。

      墙上写着“药品储存区”“冷库”“旧药库”。

      地面上有轮胎痕迹。

      很新。

      江照雪低声:“昨晚那辆车来过这里。”

      温时宜看向地面。

      “嗯。”

      她示意保镖先行。

      走到旧药库门口时,所有人都停下了。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很轻的滴答声。

      像水滴。

      又像仪器。

      温时宜抬手,所有人噤声。

      保镖推门进入。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句低声汇报。

      “温总,里面有人。”

      江照雪心口一紧。

      温时宜立刻推她进去。

      旧药库很大,靠墙排列着旧药架,角落里有一张临时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头发花白,脸颊瘦削,手腕上扎着输液针。

      旁边放着几袋药液和一台简易监测仪。

      男人闭着眼,呼吸微弱。

      江照雪看着那张脸,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见过他。

      十多年前,在仁安医院走廊里。

      何文柏。

      “还活着。”保镖说。

      温时宜立刻道:“医生。”

      随行医生上前检查。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盯着何文柏苍白的脸,呼吸有些发紧。

      她找了那么久。

      这个把温知棠关进药物牢笼、又可能害死江怀山的人,现在就躺在她面前。

      比她想象中老,也比她想象中狼狈。

      医生快速检查后说:“有镇静药物残留,身体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刻送医院。”

      江照雪声音冷到极点:“能醒吗?”

      医生说:“可以尝试唤醒,但不建议在这里久留。”

      温时宜看向周助理:“安排转移,直接去我们控制的私人医院,全程录像。”

      “是。”

      就在这时,何文柏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江照雪看到,立刻推着轮椅靠近。

      温时宜拦住她:“小心。”

      何文柏眼皮颤了颤,缓慢睁开。

      他视线浑浊,先是看见温时宜,又慢慢落到江照雪脸上。

      那一瞬间,他像见了鬼一样,瞳孔骤缩。

      “姜……姜眠……”

      江照雪心口猛地一震。

      温时宜眼神沉下去。

      江照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江照雪。”

      何文柏嘴唇发抖。

      “照雪……”

      他显然知道她。

      江照雪压住情绪,声音冷静:“何文柏,江怀山的药是不是你动的?”

      何文柏呼吸急促起来。

      医生立刻道:“他现在状态不稳定。”

      江照雪没有退。

      她盯着何文柏。

      “我只问你一句。”

      “江怀山是不是被你和江明远害死的?”

      何文柏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说话,却像被恐惧堵住喉咙。

      温时宜走到江照雪身侧,声音冷而稳。

      “何医生,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活着作证。”

      何文柏看向她。

      他似乎也认出了温时宜。

      “知棠……”

      温时宜眼神骤冷。

      何文柏几乎崩溃般闭上眼。

      “不是我……我只是开药……”

      江照雪手指收紧。

      “谁让你开的?”

      何文柏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江明远……”

      旧药库里瞬间安静。

      温时宜立刻示意周助理录像。

      何文柏断断续续道:“他让我调药……他说江怀山活不了太久……只是让他少受点罪……”

      江照雪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压着声音:“那我父亲知道吗?”

      何文柏哭着摇头。

      “不知道……一开始不知道……”

      “一开始?”

      江照雪声音发冷。

      何文柏呼吸更急。

      “后来他怀疑了……他让我停药……可江明远发现了……”

      “陈竞来找我,说如果我不继续,就把桥南的事翻出来……”

      温时宜冷声:“桥南的什么事?”

      何文柏看向她,像被人扼住喉咙。

      “温知棠的药……”

      温时宜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照雪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怕她情绪失控。

      温时宜闭了闭眼,重新看向何文柏。

      “继续说。”

      何文柏颤声道:“当年桥南……不是正常治疗……温怀瑾让院方开证明,说她有精神障碍……我负责用药方案……”

      “那些药会让她反应迟钝、记忆混乱、情绪失控……”

      “时间久了,就算她说真话,也没人会信。”

      温时宜脸色白得厉害。

      江照雪心口也疼得发紧。

      何文柏继续:“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江照雪冷声问:“我母亲呢?”

      何文柏猛地睁眼。

      “姜眠……姜眠发现了我。”

      “她在仁安医院查体检报告时,发现温知棠的用药记录被调到这里做过一次备份。”

      江照雪呼吸一滞。

      原来如此。

      母亲当年来仁安,不只是体检。

      她是在查温知棠。

      江照雪低声问:“所以她后来出事了?”

      何文柏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车祸细节……我真的不知道……”

      “但她出事前两天来找过我。”

      “她说,如果我愿意作证,可以保我一命。”

      “我没敢。”

      何文柏哭得声音发抖。

      “我没敢……”

      江照雪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母亲曾经离真相那么近。

      近到已经找到何文柏。

      可这个人没有作证。

      他退缩了。

      然后姜眠死在桥南路。

      何文柏还活着,继续替那些人开药,继续成为江明远和温怀瑾手里的一把刀。

      江照雪看着他,眼底几乎没有温度。

      “所以你不仅没敢,还继续帮他们害我父亲。”

      何文柏崩溃地摇头。

      “我没有办法……他们不会放过我……”

      江照雪冷声道:“他们不会放过你,我母亲就该死吗?”

      何文柏说不出话。

      旧药库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温时宜低声:“照雪。”

      江照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压下了那点几乎要失控的恨意。

      “把他带走。”

      医生和保镖立刻准备转移何文柏。

      何文柏却忽然用力抓住床单。

      “等等……”

      江照雪看向他。

      何文柏喘得厉害。

      “陈竞……他没死……”

      温时宜眼神一变。

      “他在哪?”

      何文柏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旧药库深处一排冷库门。

      “里面……”

      江照雪脸色骤变。

      保镖立刻冲过去。

      旧冷库门被打开。

      一股寒气扑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男人,双手被绑,嘴上贴着胶带,额头有血迹,但胸口还在起伏。

      正是陈竞。

      周助理立刻上前检查。

      “还活着。”

      江照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陈竞确实想给她发邮件。

      也确实因此被抓。

      可是江明远的人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和何文柏一起藏在仁安医院。

      是为了逼问他有没有泄露消息?

      还是为了把他也处理掉?

      温时宜冷声道:“全部带走。”

      话音刚落,耳麦里忽然传来保镖急促的声音。

      “温总,入口有人靠近!至少两队人!”

      温时宜眼神一沉。

      江照雪立刻看向旧药库门口。

      来得太快了。

      江明远的人发现她们进来了。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在等。

      温时宜迅速下令:“带何文柏和陈竞先从备用通道走。”

      周助理:“旧药库后方有货运升降梯,可以通向住院楼后门。”

      “走。”

      保镖立刻抬起何文柏和陈竞。

      江照雪也被温时宜推着往后撤。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队人。

      空气瞬间紧绷。

      江照雪低声:“这是陷阱。”

      温时宜:“嗯。”

      “但人拿到了。”

      “所以现在出去。”

      温时宜推着她,动作极稳。

      可江照雪看见她左臂因用力而微微绷紧,心口立刻提起。

      “你的手。”

      “没事。”

      江照雪眼神一冷。

      温时宜顿了顿,改口:“撑得住。”

      江照雪气得想骂她。

      但现在不是时候。

      货运升降梯就在旧药库后方。

      可它停用多年,需要手动启动。

      周助理的人正在强行接电。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温时宜看了一眼时间。

      “还要多久?”

      “一分钟。”

      一分钟。

      在这种时候太久了。

      外面的人已经冲到旧药库入口。

      保镖拦住第一波。

      撞击声和闷哼声传来。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看向何文柏。

      他被担架固定着,脸色惨白,嘴里还在不断重复:“我会作证……我会作证……”

      陈竞刚被撕掉胶带,意识还不清醒,却听见了动静。

      他艰难抬眼,看见江照雪,声音沙哑:“江小姐……”

      江照雪冷冷看他:“你最好活着。”

      陈竞苦笑了一下。

      “我也想……”

      升降梯终于亮了。

      周助理低声:“可以走!”

      温时宜先让担架进去。

      江照雪紧随其后。

      可就在温时宜准备进入时,旧药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保镖被撞退半步。

      有人冲破防线,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升降梯旁的金属架上,火星四溅。

      江照雪瞳孔骤缩。

      温时宜猛地把她往里一推,自己侧身挡在门口。

      “关门!”

      江照雪瞬间红了眼。

      “温时宜!”

      温时宜没有回头。

      “走!”

      升降梯门开始缓慢合上。

      江照雪几乎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周助理死死按住。

      “江小姐!”

      “放开我!”

      江照雪声音发颤。

      温时宜还在外面。

      她又一次把自己留在危险里。

      江照雪眼眶赤红:“温时宜,你答应过我!”

      温时宜听见了。

      她站在门外,手臂伤口大概已经牵扯到,可她仍旧挡在那里,神色冷静得吓人。

      门缝越来越窄。

      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温时宜忽然转身,抬手抓住门边,借力侧身挤了进来。

      升降梯门砰地合上。

      江照雪整个人一滞。

      温时宜站在门边,呼吸有些乱。

      左臂纱布已经渗出一点血。

      江照雪盯着她。

      下一秒,她眼泪直接掉下来。

      温时宜心口一沉。

      “照雪。”

      江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红着眼看她。

      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温时宜难受。

      温时宜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我进来了。”

      江照雪声音发抖:“你差点没进来。”

      “不会。”

      “你还说不会?”

      江照雪气得几乎咬牙。

      “你刚才又让我先走。”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看着她手臂上的血,眼泪掉得更凶。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

      温时宜蹲下身。

      升降梯空间狭窄,灯光昏暗,四周都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她抬手想擦江照雪的眼泪。

      江照雪偏头躲开。

      温时宜的手停在半空。

      江照雪哑声道:“我现在不想理你。”

      温时宜眼神微微一暗。

      “好。”

      她收回手。

      江照雪听见这个“好”,心里更难受。

      她不是不想理温时宜。

      她是太害怕了。

      害怕刚才那道门关上,温时宜真的留在外面。

      害怕下一声枪响。

      害怕她们才刚刚开始,温时宜就又要用自己去挡。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膝上。

      温时宜没有再碰她。

      只安静站在她旁边。

      升降梯抵达住院楼后门。

      外面已经有温时宜的人接应。

      何文柏和陈竞被迅速转移上车。

      江照雪被推上另一辆车。

      温时宜跟上来时,江照雪仍旧没有看她。

      车子疾驰离开仁安医院。

      后方车辆交替掩护,把追来的车甩在老城区复杂的街道里。

      车内气氛压抑。

      周助理坐在前排,大气不敢出。

      温时宜看着江照雪苍白的侧脸,低声说:“照雪。”

      江照雪没应。

      温时宜沉默片刻。

      “我错了。”

      前排周助理震惊得差点回头。

      温总认错?

      江照雪指尖微微一动,却仍旧没看她。

      温时宜继续:“我不该让你先走。”

      江照雪眼泪又涌上来。

      她终于转头看她,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这样。”

      温时宜低声:“嗯。”

      “你答应得好好的,危险一来,你还是把我推开。”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江照雪看着她。

      “我要你下次别这样。”

      温时宜沉默了。

      江照雪心口一冷。

      “你看,你又答不上来。”

      温时宜垂下眼。

      “因为我不能保证。”

      江照雪眼泪掉下来。

      “温时宜。”

      温时宜的声音很低:“如果那一瞬间,不推开你,你会有危险。”

      “那我还是会推。”

      江照雪怔住。

      温时宜抬眼看她。

      “我可以答应你不单独行动,可以答应你信息共享,可以答应你不轻易受伤。”

      “但如果真的有一瞬间,只能二选一。”

      她声音低哑。

      “我会选你安全。”

      江照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骂她。

      想说你凭什么替我选。

      想说我不要这样的安全。

      可是温时宜眼底的情绪太重。

      重到江照雪忽然意识到,温时宜不是不在意自己的命。

      她只是太在意江照雪。

      在意到那一瞬间,所有承诺都会被本能覆盖。

      江照雪闭了闭眼,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温时宜终于伸手,小心地握住她的手。

      “照雪。”

      “我在学。”

      “学着不一个人扛,学着不把你推得太远。”

      “但有些反应,可能没那么快改掉。”

      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

      “你再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江照雪的心狠狠一酸。

      她抬眼看温时宜。

      温时宜从来不会这样求什么。

      可此刻,她几乎是在把自己最笨拙、最不会爱人的部分摊开给江照雪看。

      她说,我在学。

      你再教我一段时间。

      江照雪怎么可能真的不理她?

      她一把抓住温时宜的衣领,把人拉近。

      温时宜微微一怔。

      下一秒,江照雪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眼泪,带着气,也带着未散的后怕。

      不温柔。

      甚至有点凶。

      温时宜没有躲。

      她小心避开左臂,用右手扶住江照雪的后颈,任她发泄似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唇。

      前排周助理目视前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江照雪亲完,气息有些乱。

      她红着眼看温时宜。

      “我教。”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声音哑得厉害。

      “但你要好好学。”

      温时宜低声说:“好。”

      江照雪又看向她渗血的左臂,眼神立刻凶起来。

      “先去医院。”

      温时宜:“嗯。”

      “这次不许说擦伤。”

      “嗯。”

      “也不许说没事。”

      “嗯。”

      江照雪看她这么听话,反而更想哭。

      她伸手,轻轻抱住温时宜,小心避开伤口。

      “你真的很难教。”

      温时宜回抱住她。

      “辛苦你。”

      江照雪闷声说:“知道就好。”

      车子很快驶入温时宜控制的私人医院。

      何文柏和陈竞被送进不同病房,由陆知微安排人员全程看守。

      温时宜被医生按着重新处理伤口。

      纱布拆开时,江照雪脸色又沉了下去。

      伤口裂开了。

      虽然不严重,但看着触目惊心。

      医生一边处理一边叮嘱:“温总,这两天真的不能再用力了。伤口反复裂开容易感染。”

      江照雪在旁边冷声接话:“她会听的。”

      温时宜:“……”

      医生愣了一下,立刻点头:“那就好。”

      温时宜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温时宜默默收回视线。

      重新包扎后,陆知微赶来。

      她看了一眼温时宜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江照雪的眼睛,瞬间明白刚才大概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说正事。

      “何文柏已经由医生评估过,可以在短暂休息后做正式笔录。他刚才在仁安药库里的话,全程有录像,但环境混乱,后续需要更完整证词。”

      温时宜问:“陈竞呢?”

      “轻微脑震荡,失血不多,清醒后可以问。”

      江照雪声音冷静:“先问陈竞。”

      陆知微看向她。

      江照雪说:“何文柏现在情绪崩溃,短时间内不会跑。陈竞不同,他知道自己被江明远放弃,醒来第一时间最容易撬开。”

      陆知微点头:“我同意。”

      温时宜看了江照雪一眼。

      江照雪问:“怎么?”

      温时宜说:“你很冷静。”

      江照雪淡淡道:“我又不是只会哭。”

      温时宜沉默。

      陆知微敏锐地低头翻文件。

      她现在最好不要插话。

      陈竞在半小时后醒来。

      病房里,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温时宜站在她身后,陆知微坐在旁边,录像设备已经打开。

      陈竞脸色苍白,额头缠着纱布。

      他看见江照雪,苦笑了一下。

      “江小姐。”

      江照雪看着他:“你倒是命大。”

      陈竞嗓音沙哑:“我也没想到。”

      陆知微开口:“陈竞,接下来的问询会全程录像。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等警方介入后再说。”

      陈竞沉默几秒。

      “我配合。”

      江照雪问:“邮件为什么没发出去?”

      陈竞闭了闭眼。

      “我刚写完,江总的人就来了。”

      江照雪眼神冷下来。

      “江明远怎么知道你要倒向我?”

      “我不知道。”陈竞喘了一下,“可能他一直在监控我的电脑,也可能我联系何文柏的事被发现了。”

      温时宜问:“何文柏为什么在仁安医院?”

      陈竞看向她。

      “那是江总很早就准备的地方。”

      “很早?”

      “仁安停业后,地下三层就被单独留了下来,对外说是药品冷链仓储,实际一直用来存放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人和东西。”

      江照雪冷声:“何文柏是什么时候被带回北城的?”

      “两个月前。”

      江照雪瞳孔一缩。

      两个月前。

      也就是父亲去世前后。

      陈竞继续:“江董死后,何文柏想跑。江总让人把他从加拿大接回来,说要送他去东南亚避风头。但实际上,直接把他关进了仁安。”

      江照雪手指一点点收紧。

      “为什么不杀他?”

      “何文柏手里有东西。”

      温时宜眸色微沉。

      “什么东西?”

      陈竞说:“他给自己留了保命备份。里面有江董用药记录、桥南疗养院部分原始病历,还有一段录音。”

      江照雪问:“录音在哪?”

      陈竞摇头。

      “我不知道。”

      江照雪盯着他。

      陈竞苦笑:“我真的不知道。江总也不知道,所以才一直留着他。”

      陆知微追问:“那你为什么倒向江小姐?”

      陈竞沉默很久。

      “因为我知道江总不会放过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竞失踪后,警方和媒体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望水源那次失败后,江总已经开始怀疑我。”

      江照雪冷笑:“你不是忠心耿耿吗?”

      陈竞脸色难看。

      “我是替他做过很多事。”

      “所以现在想洗白?”

      “不。”

      陈竞抬头看她。

      “我知道洗不白。”

      “我只是想活。”

      江照雪看着他。

      很真实。

      也很丑陋。

      他不是良心发现,不是忏悔,只是发现自己即将被抛弃,所以急着找下一条生路。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

      江照雪问:“你能指证江明远什么?”

      陈竞深吸一口气。

      “江董用药的安排,我送过药,也送过钱给何文柏。”

      “姜眠女士车祸后,江总让我处理过一批车队资料。”

      “还有最近,江总让我派人去旧机场、望水源,取回你们手里的东西。”

      陆知微立刻问:“有证据吗?”

      陈竞点头。

      “有。”

      “在哪?”

      陈竞看向江照雪。

      “我可以交出来。”

      江照雪冷冷道:“条件?”

      陈竞哑声说:“我要保护。”

      江照雪笑了。

      “陈竞,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

      “有。”

      他看着她。

      “因为我手里的东西,能直接把江明远送进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温时宜眼神微冷。

      江照雪却笑意更深。

      “那你最好祈祷,那东西真的够重。”

      陈竞低声说:“够。”

      “江总亲口承认过。”

      江照雪呼吸微顿。

      “承认什么?”

      陈竞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承认姜眠的车祸,是他安排的。”

      江照雪整个人一僵。

      温时宜立刻握住她的肩。

      陈竞继续:“录音在我手里。”

      “原件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只要你们保证我活着,我交出来。”

      江照雪看着他。

      许久后,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知微,拟协议。”

      陆知微点头。

      “我来。”

      江照雪对陈竞说:“你可以得到保护。”

      陈竞似乎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江照雪继续道:“但你做过的事,一件都不会免。”

      陈竞脸色微白。

      江照雪看着他。

      “你会活着。”

      “然后活着为你做过的每一件事付代价。”

      陈竞闭了闭眼。

      “我接受。”

      问询结束后,江照雪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她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温时宜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江照雪忽然轻声说:“我以为听到直接证据,我会高兴。”

      温时宜垂眸看她。

      “但是没有。”

      江照雪抬头,眼睛很红。

      “我只觉得恶心。”

      温时宜蹲下身。

      “嗯。”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江照雪声音发抖。

      “陈竞知道,何文柏知道,林怀章知道。”

      “他们都知道我妈妈不是意外。”

      “可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江照雪眼泪掉下来。

      “时宜,为什么啊?”

      温时宜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这世上很多恶意,本来就没有道理。

      沉默、怯懦、贪婪、利益。

      它们堆在一起,就能把一个勇敢的人推向死亡。

      温时宜只能抱住她。

      江照雪靠在她怀里,哭得很压抑。

      她今天已经哭过很多次。

      为了害怕温时宜留在升降梯外。

      为了陈竞那句江明远承认了车祸。

      为了母亲迟到十年的真相。

      温时宜轻轻拍着她的背。

      “照雪。”

      “嗯。”

      “快了。”

      江照雪闭着眼,泪水浸湿温时宜的衣领。

      温时宜声音很低。

      “我们快抓住他了。”

      江照雪点头。

      “嗯。”

      她一定要抓住江明远。

      不是为了发泄。

      不是为了夺权。

      是为了让姜眠、江怀山、温知棠,还有所有被西郊旧案拖进黑暗里的人,终于等到一个迟来的审判。

      晚上,何文柏做了正式证词。

      他承认受温怀瑾指使,对温知棠进行不合理药物治疗。

      承认受江明远威胁和收买,调整江怀山长期用药,加速其身体恶化。

      承认姜眠出事前曾找过他,希望他作证桥南用药问题和西郊项目关联。

      同时,他交代自己还有一份保命备份,藏在仁安医院旧影像室的墙体夹层里。

      温时宜立刻派人回仁安取证。

      凌晨前,备份找到。

      里面是桥南疗养院部分原始病历、江怀山用药记录、何文柏与江明远、温怀瑾的转账和通话备份。

      证据链终于开始合拢。

      陆知微看完后,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可以准备正式提交了。”

      江照雪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听见这句话时,眼眶慢慢红了。

      温时宜站在她身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路太长。

      从协议结婚,到西郊档案库,到旧机场、桥南疗养院、望水源、仁安医院。

      她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江照雪伸手,握住温时宜。

      温时宜回握。

      她们在医院走廊昏白的灯光下,安静地握着彼此。

      像握住一场终于快要抵达的黎明。

      凌晨两点,她们回到公寓。

      两个人都疲惫得几乎说不出话。

      温时宜的伤口再次换药。

      江照雪的脚也被医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恶化。

      医生离开后,客厅里只剩她们两人。

      江照雪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今天你还回主卧吗?”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低声说:“我不是想做什么。”

      “就是今天太累了。”

      “想你陪我。”

      温时宜安静片刻。

      “好。”

      江照雪抬眼。

      温时宜说:“我陪你。”

      那一晚,温时宜又睡在了江照雪房间。

      不是沙发。

      是床边。

      江照雪握着她的手,很快睡着。

      睡着前,她听见温时宜低声说:

      “照雪。”

      “等证据提交后,我有东西给你。”

      江照雪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是轻轻弯了唇。

      “戒指吗?”

      温时宜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低地笑了。

      “嗯。”

      江照雪闭着眼,笑意更深。

      “那我等你。”

      温时宜看着她睡着后的侧脸,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她俯身,在江照雪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好。”

      窗外夜色深沉。

      风雨还没有停。

      可黎明已经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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