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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机场 旧机场得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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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雪第二天醒来时,温时宜已经不在沙发上。
小夜灯还亮着。
窗帘被拉开一半,清晨的光从外面落进来,铺在地板上,干净得近乎冷清。
江照雪盯着沙发看了一会儿。
昨晚她睡得不算沉,中途醒过两次。
第一次醒来时,温时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眉眼,冷静又专注。
第二次醒来时,温时宜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手里还握着手机,像随时会被什么消息叫醒。
可无论哪一次,温时宜都在。
只要江照雪睁开眼,就能看见她。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容易让人上瘾。
江照雪撑着床坐起来,脚上的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只是还不能用力。她伸手拿过手机,第一眼就看见温时宜发来的消息。
【醒了叫我。】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江照雪唇角轻轻弯了下,打字回她:
【醒了。】
不到半分钟,房门就被敲响。
江照雪抬头:“进。”
温时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利落,黑色衬衫,灰色西裤,长发低低挽起。眉眼间没有太多睡意,神色冷静得像昨晚那条短信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可江照雪知道不是。
温时宜昨晚一定没怎么睡。
她接过水杯,抬眼看她。
“温总早。”
温时宜走到床边,先看她的脸色,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脚。
“还疼吗?”
“好多了。”
“今天尽量别下地。”
江照雪笑:“旧机场也坐轮椅去?”
温时宜淡声道:“嗯。”
江照雪:“……”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温时宜真的准备让她坐轮椅去赴约。
她喝了口水,慢慢道:“温总,今晚可能要抓人,也可能要设局。我坐轮椅会不会不太方便?”
温时宜看她:“你是想穿高跟鞋去跑吗?”
江照雪轻咳一声。
“也不是。”
“那就坐轮椅。”
温时宜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你昨晚说了,不一个人去。”
江照雪点头:“嗯。”
“那今晚怎么安排,听我的。”
江照雪抬眼看她。
温时宜垂眸,神色平静。
“可以吗?”
明明语气仍旧冷淡,却偏偏在最后问了一句可以吗。
江照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懂怎么让自己心软。
她弯唇。
“可以。”
温时宜把药递给她。
“先吃药。”
江照雪接过来,很听话地吃了。
温时宜看着她吞下去,才说:“号码查到了。”
江照雪动作一顿。
“谁发的?”
“虚拟号。”
江照雪并不意外。
温时宜继续:“但信号最后落点在城西一带,距离旧机场不远。周助理已经让人调附近监控。”
江照雪皱眉:“能查到人吗?”
“需要时间。”
“旧机场那边呢?”
“我让人先过去排查。”
温时宜拉过椅子坐下。
“旧机场废弃多年,主楼还能进,周围有几处仓库和停车场。今晚十点,对方约你一个人去,可能是想引你进主楼,也可能只是用旧机场做诱饵。”
江照雪安静听着。
温时宜把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是旧机场区域平面图。
江照雪看见那张图时,眼睫轻轻动了动。
她已经很久没去过那里了。
十年前,十五岁的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旧机场外,雨下得很大,行李箱轮子卡在路边的排水缝里,她又冷又狼狈,却倔着不肯给司机打电话。
后来温时宜来了。
一把伞落到她头顶。
她抬头,看见二十五岁的温时宜站在雨里。
那一幕,她记了十年。
可她直到父亲留下的视频里才知道,那天父亲也在。
江怀山一直跟着她。
看见她哭,看见温时宜给她伞,却没有上前。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过去,她一定会跟他回家。
也因为那时的北城,对她来说太危险。
江照雪低头看着旧机场平面图,指尖缓缓收紧。
今晚那条短信选择旧机场,不可能只是巧合。
对方知道那地方对她意味着什么。
知道父亲,知道温时宜,知道那把伞。
也许还知道更多。
温时宜看着她的表情,低声问:“在想什么?”
江照雪抬头:“对方很了解我。”
“嗯。”
“也很了解我爸留下的视频内容。”
温时宜眸色微沉。
江照雪继续:“视频现在只有我们、陆知微、许南枝和你那边极少数人看过。”
温时宜:“我这边不会泄露。”
江照雪看她。
温时宜语气平静:“至少江怀山视频这件事,目前只在我的离线设备和陆知微证据备份里,没有进温氏系统。”
江照雪点头。
她信温时宜。
不是因为温时宜说不会泄露,而是因为她知道,温时宜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错。
那问题就出在另一个方向。
“江家。”江照雪轻声说。
温时宜看着她:“你怀疑江怀山身边的人。”
江照雪嗯了一声。
“我爸临终前见过什么人,我们还没完全查清。那枚戒指,还有视频,还有我妈留下的发夹,可能不止我爸知道。”
她停了停。
“如果有人一直盯着我爸,也许早就知道旧机场对我的意义。”
温时宜说:“许南枝在查江怀山去世前的病历和访客记录。”
“有结果吗?”
“还没有。”
江照雪垂眼,低声道:“我爸的死,也许真的不只是病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时宜没有立刻接话。
这件事太沉,也太敏感。
姜眠车祸已经几乎确认不是意外,温知棠当年被温家边缘化直至病逝也与旧案有关。若江怀山的死也有问题,那么江照雪这些年以为的所有结局,都会被重新撕开。
母亲不是意外死的。
父亲也可能不是自然病逝。
那她过去十年的怨恨、误解、孤独,都像被人恶意安排好的一盘棋。
温时宜看着江照雪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
江照雪微怔。
温时宜的掌心有些凉,却很稳。
“今天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江照雪抬眼。
温时宜说:“短信是诱饵。我们先查是谁下的饵。”
江照雪看着她,慢慢笑了。
“温总越来越会安抚高风险合作对象了。”
温时宜淡声:“确实需要经验。”
“我很难哄吗?”
“难。”
江照雪:“……”
她忍不住笑。
笑完,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好像被温时宜轻轻托住了。
早餐后,江照雪被温时宜禁止处理太多工作,只允许看一小时资料。
这一小时里,陆知微发来了证据保全进度。
姜眠和温知棠留下的视频、录音、账目、污染报告以及车队调度记录都已经进入鉴定流程。
梁成的正式证词也在律师和警方见证下完成第一轮固定。
温氏和江氏的西郊项目内部调查组分别启动。
温怀瑾和江明远暂时都没有公开动作。
这反而让江照雪更警惕。
会咬人的狗,咬人前通常不叫。
中午,许南枝来了公寓。
她带来了江怀山病历的一部分复印件。
江照雪坐在书房里,打开文件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病历很厚。
江怀山确实患病多年,心脏和肝脏都不好,长期服药,最后一年身体恶化明显。
从表面看,他的死亡并不突兀。
可许南枝把其中几页单独标了出来。
“江总,江董去世前一个月,医生调整过一次用药。”
江照雪抬头。
许南枝说:“调整建议是私人医生签的,叫何文柏,跟了江董很多年。但问题是,江董去世后,这个医生就出国了。”
温时宜皱眉:“去哪儿?”
“加拿大。”许南枝把资料递过去,“但我查到,他名下有一笔款项,在江董去世前三天到账。”
江照雪声音冷下来:“谁打的?”
“绕了几层账户,目前只追到一家境外咨询公司。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许南枝停了一下。
“和远明咨询有关。”
江照雪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
远明咨询。
又是江明远。
江照雪慢慢靠回轮椅背,笑了一下。
“二叔还真是阴魂不散。”
许南枝低声说:“现在还不能证明江董的死和药物调整有关,但这个何医生一定有问题。”
温时宜问:“能联系上吗?”
许南枝摇头:“电话停用,邮箱不回。他出国后很低调,暂时查不到具体住址。”
温时宜看向周助理。
周助理立刻道:“我让海外的人查。”
江照雪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份病历,眼前却浮现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瘦削,疲惫,苍白。
他把戒指塞进她手里,声音断断续续,让她去找一个人。
那时她只顾着恨他。
恨他为什么到最后还要说这些她听不懂的话。
恨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
恨他为什么在母亲走后,把自己送到国外,一个人留在北城,把所有秘密都扛到死。
可如果他的死也不是单纯病逝呢?
如果他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已经察觉自己被人动了手脚,却来不及告诉她更多呢?
江照雪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温时宜很快察觉到,低声叫她:“照雪。”
江照雪抬眼。
温时宜的视线落在她发白的脸上。
“暂停。”
江照雪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想起温时宜不喜欢听她逞强。
她沉默几秒,点头:“好。”
温时宜把病历合上。
许南枝也立刻收起资料。
江照雪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说:“许南枝,何文柏继续查。还有,我爸去世前一周,所有进出江家老宅的人,全都列出来。”
“明白。”
“今晚旧机场那边,你不要跟太近。”
许南枝皱眉:“江总,我得去。”
“你在外围接应。”
江照雪看向她。
“对方既然约我一个人,就一定会防着温时宜的人。你目标太明显,跟太近会打草惊蛇。”
许南枝还想说什么。
温时宜淡声道:“她不会一个人进去。”
许南枝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说:“我会陪她。”
许南枝张了张嘴,最后默默把话咽下去。
行吧。
温总在,确实比她有用。
下午,江照雪被强制休息了两个小时。
她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靠在床上没多久,意识就沉了下去。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是北城黄昏后的灰蓝色。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角衣料。
江照雪微怔。
温时宜坐在床边,膝上放着文件,衣袖被她抓住了一小截。
像昨晚一样。
不对。
这次温时宜没有坐沙发。
而是坐在床边。
江照雪慢慢眨了下眼。
温时宜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她。
“醒了?”
江照雪没有立刻松手,只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后。”
“你一直坐这里?”
“嗯。”
江照雪低头看自己攥着她衣袖的手。
“我又抓你了?”
温时宜看了一眼。
“嗯。”
江照雪松开手,指尖莫名有些热。
“抱歉。”
温时宜合上文件。
“不用道歉。”
江照雪靠在枕头上,笑意有些懒。
“温总现在脾气真好。”
温时宜淡声:“分人。”
江照雪心口一跳。
她抬眼看温时宜。
房间里光线很暗,温时宜坐在半明半暗之间,神色依旧清冷,可刚才那两个字却像落进江照雪心里的一颗糖。
分人。
所以她是不一样的吗?
江照雪笑了笑,没有问出来。
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
问得太急,温时宜大概又会退。
可她现在已经比以前勇敢很多了。
愿意靠近,愿意留下,愿意亲吻,也愿意说一些听起来像偏爱的句子。
江照雪觉得自己不能太贪心。
至少现在不能。
晚上八点,周助理送来了旧机场的最新排查结果。
“温总,我们的人已经在旧机场周围布控。主楼没有发现明显埋伏,但旧机场地下停车区有近期人员活动痕迹。”
江照雪皱眉:“地下停车区?”
周助理点头。
“旧机场停用后,地下停车区一直封着。最近有人打开过西侧通道。”
温时宜看着平面图:“对方很可能会引照雪去地下。”
“是。”
江照雪看向那张图。
旧机场主楼外有三处入口。
正门、员工通道和地下停车区。
如果短信让她一个人去旧机场,对方一定会观察她是否带人。
她若带太多人,对方可能不会露面。
可如果她真一个人去,又太危险。
温时宜显然已经有了安排。
“我陪她进主楼,其他人撤到外围。”
江照雪抬眸:“你陪我进去,对方也会发现。”
温时宜说:“那就让他们发现。”
江照雪微怔。
温时宜看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入旧机场。”
“可是——”
“没有可是。”
温时宜语气很平静,却不容反驳。
“他们既然知道旧机场的事,就该知道,我和你之间不只是协议关系。你一个人去,反而更像圈套。”
江照雪听见“不只是协议关系”几个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周助理非常识趣地低头看文件。
江照雪慢慢弯唇:“所以温总要和我一起去?”
“嗯。”
“以什么身份?”
温时宜看她一眼。
“你的妻子。”
江照雪彻底笑了。
她发现温时宜现在说“你的妻子”越来越顺口。
顺口得让江照雪想录下来反复听。
温时宜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淡声道:“别笑。”
江照雪立刻收敛。
“好。”
温时宜继续安排:“陆知微不去现场,她在律所等我们回传资料。许南枝和周助理分别带一组人在外圈。警方那边先不惊动,避免对方发现后不出现。”
江照雪问:“如果现场有危险呢?”
“我的人会先控场。”
温时宜看着她。
“你只需要跟着我。”
江照雪点头。
“好。”
她答得太乖,温时宜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江照雪无辜道:“怎么了?”
“今天这么听话?”
江照雪笑:“温总不是喜欢我听话吗?”
温时宜沉默片刻。
“偶尔。”
江照雪眼里笑意更深。
“那我今晚争取偶尔一下。”
晚上九点二十分,她们从公寓出发。
江照雪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长裤和短靴,脚伤那边做了重新包扎。她本来想不用轮椅,温时宜看她一眼后,她默默坐了上去。
旧机场在北城西南边。
车子一路驶出市中心,高楼灯火渐渐稀少,道路两侧变得空旷。
江照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
十年前的雨夜,她也是走这条路离开的。
只是那时她坐在去机场的车里,心里装着对父亲的怨气和对未来的恐惧。后来她从车上跑下来,拖着行李箱站在旧机场外,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现在,她重新回去。
身边坐着温时宜。
她不再是一个人。
车内很安静。
温时宜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江照雪一怔,转头看她。
温时宜没有看她,只看着前方,语气平静。
“手很凉。”
江照雪低头。
她才发现自己手指确实有些冷。
不是怕。
至少不全是怕。
更多是某种即将重新踏入旧地的紧绷。
她反握住温时宜的手。
“温时宜。”
“嗯。”
“十年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温时宜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记不清。”
“现在呢?”
“记得了。”
江照雪看向她。
温时宜侧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旧机场,雨夜,行李箱,哭红眼睛的小姑娘。”
江照雪耳根微热。
“我那时候很狼狈吧?”
“嗯。”
江照雪:“……”
她想抽回手。
温时宜却握紧了些,继续道:“但也很倔。”
江照雪轻哼一声。
“温总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我伞?”
温时宜看着她,声音很轻。
“因为你看起来快哭了。”
江照雪低声道:“我已经哭了。”
“嗯。”
“所以你看见了?”
“看见了。”
江照雪低头笑了一下。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记了十年。”
她抬头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你当时如果没有给我那把伞,我可能还是会走,会出国,会长成现在这样。”
“但是那天晚上,我不会记得有人看见我。”
温时宜心口微微一动。
江照雪继续:“所以你之前说,那可能只是感激、执念、依赖。”
“我想了很久。”
温时宜看着她。
江照雪声音很轻,却很稳。
“也许十五岁的我是那样。”
“但二十四岁的我不是。”
“我喜欢的不是那把伞。”
“是十年后,仍然会在我疼的时候问我疼不疼,会在我害怕的时候留下灯,会在所有人质疑我的时候说相信我的温时宜。”
车内静了下来。
温时宜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江照雪笑了笑。
“我说完了。”
温时宜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江照雪心跳乱了一拍。
她没有继续问。
因为她知道,温时宜是真的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晚上九点五十,车子停在旧机场外。
这里已经废弃多年。
主楼外的霓虹招牌只剩下半截,玻璃幕墙上积满灰尘,远处跑道早已荒草丛生。夜风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带来一点潮湿的冷意。
江照雪下车时,忽然有一瞬间恍惚。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
只不过那天下着雨,机场外还有稀稀落落的人影和车流。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座被时间遗弃的空壳。
温时宜推着轮椅走到她身后。
“还好吗?”
江照雪轻轻吸了口气。
“还好。”
温时宜没有拆穿她。
她推着江照雪往主楼走。
旧机场正门半开着,里面黑沉沉一片,像一张等待她们走进去的口。
周助理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温总,外围正常。主楼一层暂无人员移动迹象。”
温时宜低声:“继续盯着。”
江照雪听见耳麦里的声音,忽然笑了下。
“温总装备还挺齐全。”
“你以为我是来陪你回忆青春的?”
“不是吗?”
温时宜看她一眼。
“顺便。”
江照雪心里那点紧绷被她一句话化开了些。
她忽然觉得,温时宜真的很适合在危险场合陪人。
冷静、稳定,还会在别人快陷进去的时候,用一句冷淡又不合时宜的话把人拉回来。
就像十年前。
那把伞递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温柔安慰。
只有一句:“别站在雨里。”
可那就够了。
主楼大厅很大。
废弃的值机柜台蒙着厚厚灰尘,墙上的航班显示屏已经熄灭,只剩黑色屏幕倒映出她们的影子。
温时宜没有让江照雪起身。
她推着轮椅,沿着大厅缓慢前行。
江照雪低头看手机。
九点五十九。
短信没有新的内容。
十点整。
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广播杂音。
滋啦——
电流声从头顶老旧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
江照雪抬头。
温时宜停下脚步。
几秒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
“江小姐,你还真带人来了。”
声音失真,听不出男女。
江照雪看向四周。
“你约我来,又不敢露面?”
广播里传来一声低笑。
“比起你母亲,你倒是胆子更大。”
江照雪眼神瞬间冷下来。
温时宜的手落在轮椅推手上,指尖微微用力。
江照雪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示意自己没事。
广播继续:
“可惜,姜眠当年胆子太大,所以死了。”
江照雪看着空旷大厅,声音很稳。
“你知道当年的事。”
“当然。”
“那你也该知道,我手里已经有证据。”
“你以为你拿到的就是全部?”
江照雪眸光微动。
“你手里还有什么?”
那人笑了笑。
“关于江怀山的。”
江照雪的呼吸轻轻一滞。
温时宜低声:“别被带节奏。”
江照雪点了下头。
她看向大厅上方的广播喇叭。
“你说我爸真正的死因。证据呢?”
广播里安静片刻。
“地下停车区,B2,旧保安室。”
“东西在那里。”
温时宜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是地下。
江照雪淡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不来,就永远不知道江怀山死前到底发现了什么。”
广播再次滋啦作响。
那道声音最后说:
“江照雪,十年前你爸在这里看着你走。”
“十年后,你敢不敢下去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死?”
广播声戛然而止。
大厅重新陷入死寂。
江照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温时宜俯身看她:“照雪。”
江照雪抬头。
她的脸色有些白,却没有失控。
“我没事。”
这一次,她说得是真的。
温时宜看了她几秒,低声对耳麦说:“周助理,地下B2,旧保安室。先让三组确认路线,不要靠近目标点。”
耳麦里很快传来周助理的声音。
“明白。”
江照雪听着温时宜安排,忽然轻声说:“你知道我一定会去。”
温时宜看她:“嗯。”
“那你不拦我?”
“拦不住。”
江照雪一怔。
温时宜淡声:“所以我陪你。”
江照雪心口忽然一热。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温时宜。”
“嗯。”
“你真的越来越懂我了。”
温时宜没有接话,只推着她往地下停车区入口走。
旧机场的电梯已经停用。
她们只能从员工通道旁的坡道下去。
坡道很长,灯光时明时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和机油混杂的味道。
温时宜推得很稳。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旧机场地下结构图。
“旧保安室在B2西侧。”
她低声说。
温时宜嗯了一声。
“外圈有人盯着。”
“对方既然敢让我们下来,应该不会只放一个东西等着。”
“嗯。”
“可能有监控,可能有陷阱,也可能想让我们看到某些东西。”
温时宜看她一眼。
“分析得很冷静。”
江照雪笑了笑。
“温总教得好。”
温时宜淡声:“我没教过你这个。”
“但你一直在。”
江照雪声音很轻。
“你在,我就比较冷静。”
温时宜推轮椅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又恢复如常。
B2地下停车区比楼上更暗。
一排排废弃车位空荡荡地延伸出去,柱子上的编号模糊不清。天花板有水渍,偶尔有水滴落在地面,发出细小回声。
旧保安室在最西侧。
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灯。
温时宜停在距离保安室十几米的位置,没有立刻靠近。
耳麦里,周助理声音压低。
“温总,周围暂无人员活动。热成像没有明显埋伏,但保安室内部有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
温时宜:“什么设备?”
“暂时看不清,像是旧投影或显示器。”
江照雪皱眉。
投影?
温时宜对身边的保镖示意。
两个保镖先一步靠近保安室,确认门口安全后,推门进入。
几秒后,其中一人出来。
“温总,里面只有一台旧电视,接了定时播放设备。桌上有一个信封。”
温时宜推着江照雪过去。
保安室很小,墙皮脱落,桌椅老旧。
角落里放着一台很旧的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给江照雪。
江照雪看见那字,呼吸微微一顿。
不是父亲的字。
她认得父亲的字。
这字更潦草,也更陌生。
温时宜戴上手套,先检查了信封外观,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递给江照雪。
“我来拆。”江照雪说。
温时宜看她一眼,把信封递过去。
江照雪拆开。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一张药物检测报告复印件,还有一枚小小的钥匙。
照片里,是江怀山去世前半个月,在江家老宅书房外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侧脸模糊,但能看出穿着医生白大褂。
何文柏。
江照雪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药物检测报告上,有几项成分被红笔圈出。
其中一种药物,长期使用会加重心脏负担,尤其不适合江怀山当时的身体状况。
温时宜拿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沉下去。
“这不是完整报告。”
江照雪点头。
“只是引子。”
她看向那枚钥匙。
钥匙很小,上面贴着一个标签。
C-17。
温时宜低声道:“旧机场储物柜?”
江照雪抬头看向保安室墙上的旧地图。
旁边确实标着一处员工储物区。
C区。
她握紧钥匙。
“看来对方还不想一次把东西给完。”
温时宜眼神冷淡。
“他在引你继续走。”
“嗯。”
“还去吗?”
江照雪看着那枚钥匙,沉默几秒。
“去。”
温时宜并不意外。
她伸手,从江照雪手里拿过钥匙。
“我开。”
江照雪抬眼看她。
温时宜说:“你坐好。”
江照雪笑了下:“好。”
员工储物区在B2另一侧。
一路过去,旧机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温时宜的人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支援,又不会打草惊蛇。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那张药物检测报告。
父亲的死因。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
可当证据真的一点点出现时,她仍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发冷。
如果江怀山真的是被人长期用药害死,那他最后那段时间到底承受了什么?
他知道吗?
还是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病情恶化?
江照雪不敢往下想。
温时宜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问:“冷?”
江照雪摇头。
“不是。”
温时宜没有继续问,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江照雪肩上。
江照雪一怔。
外套还带着温时宜身上的体温和冷香。
她抬头看她。
温时宜淡声:“地下冷。”
江照雪没有反驳。
她拢了拢外套,心里那点冷意被轻轻压下去一些。
C区储物柜很快到了。
一排铁柜沿墙排列,大部分已经生锈。
C-17在最末端。
温时宜戴着手套,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柜门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小型录像机和一个密封文件袋。
录像机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江照雪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看完它,你就知道江怀山为什么必须死。
江照雪眼神冷下去。
温时宜拿起录像机,确认里面还有电。
她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
画面晃动几下后,出现了江家老宅书房。
画质不算清晰,像是偷偷拍下的。
视频时间显示:江怀山去世前三天。
画面里,江怀山坐在书桌后,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对面站着江明远。
江照雪呼吸一顿。
视频里传来江明远的声音。
“哥,你都这样了,还不肯把东西交出来?”
江怀山咳了很久,声音虚弱却冷。
“你想要什么?”
江明远冷笑:“别装糊涂。姜眠当年留下的东西,还有你这些年查到的东西。”
江怀山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哥,你骗不了我。”
江明远俯身,双手撑在书桌上。
“你最近见了律师,还让人查何文柏。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江怀山没有说话。
江明远的声音更低。
“你说你何必呢?姜眠死了这么多年,你还要翻旧账。现在连你自己也要死了,还想把江照雪叫回来?”
听见自己的名字,江照雪指尖猛地收紧。
视频里,江怀山终于抬起头。
“不要动照雪。”
江明远笑了一声。
“那要看你配不配合。”
江怀山声音很沉:“江明远,你已经害死了姜眠。”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
江照雪呼吸几乎停住。
视频里,江明远没有否认。
他只是慢慢直起身,笑了笑。
“哥,话不能乱说。”
江怀山盯着他。
“当年桥南路那辆车,是你调过去的。”
江明远淡淡道:“证据呢?”
“姜眠留下了。”
江明远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江怀山继续:“她留下的东西,我也留下了。只要我死得不明不白,那些东西就会到照雪手里。”
江明远声音冷下来:“你敢?”
江怀山忽然笑了。
他咳得很厉害,却还是笑。
“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没有立刻报警。”
“我怕照雪出事,怕江氏被毁,怕那些证据牵连太广,最后逼死她。”
“可我越退,你们越贪。”
“江明远,这一次,我不会再退。”
江明远沉默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所以你已经安排好了?”
江怀山没有回答。
江明远忽然笑了。
“哥,你真以为你死了,她就能斗过我?”
“她才二十四岁。”
“从小被你们护得那么娇,后来又被你亲手送出国。她恨你都来不及。”
“你觉得她会为了你,回来拼命查这些?”
江怀山安静了一会儿。
“她会。”
江明远嗤笑。
江怀山说:“她是我和姜眠的女儿。”
“她会怕,会哭,会恨我。”
“但她不会认输。”
江照雪眼眶猝然红了。
视频里的父亲瘦得几乎脱了形,可说这句话时,眼里却有很淡的光。
像他从未怀疑过她。
哪怕她恨他,怨他,许多年不愿好好接他的电话。
他依旧相信她。
江明远冷声道:“那就试试。”
视频画面晃了一下。
江明远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对了,哥。”
“何文柏那边,你不用查了。”
江怀山脸色骤变。
江明远笑了一下。
“你最近的药,确实不太适合你的身体。”
“不过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不是吗?”
江怀山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重重扶住桌子。
“江明远!”
江明远打开门,回头看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病逝,体面一点。”
“至于照雪……”
江明远顿了顿。
“如果她听话,我会让她像以前一样,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家大小姐。”
“如果她不听话。”
他笑了笑。
“那就只能怪她和姜眠一样,太不识趣。”
视频到这里结束。
保安室里死一般安静。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温时宜握着录像机的手指收紧,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冰。
江明远。
他承认了。
哪怕不是在公开场合,哪怕这段视频还需要鉴定,可他亲口承认何文柏的药有问题,也几乎默认了姜眠的车祸。
江照雪低着头,许久没有动。
温时宜蹲到她面前。
“照雪。”
江照雪没有应。
温时宜伸手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甚至在轻轻发抖。
“照雪,看着我。”
江照雪慢慢抬眼。
她眼里没有泪。
这比哭更让温时宜心惊。
江照雪声音很轻:“他说,我爸死得体面一点。”
温时宜心口一沉。
江照雪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冷,也很空。
“他害死我妈,又害死我爸。”
“然后在葬礼上拍着我的肩,说江家有他替我看着。”
她轻声问:“温时宜,他怎么敢?”
温时宜握紧她的手。
“他会付出代价。”
“我知道。”
江照雪闭了闭眼。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空茫。
只剩冷。
冷得像雪落进刀锋里。
温时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安。
“江照雪。”
江照雪看她。
温时宜低声说:“不要现在做决定。”
江照雪似乎知道她担心什么。
她笑了笑。
“放心。”
“我不会为了江明远把自己搭进去。”
她停顿一秒。
“他不配。”
温时宜这才稍微松了一点气。
江照雪看向那只密封文件袋。
“里面是什么?”
温时宜打开。
里面是一份何文柏的药物调整记录复印件,一份境外账户打款证明,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桥南疗养院旧址,地下档案室。
江照雪皱眉:“桥南疗养院?”
温时宜接过那张纸,神色微变。
江照雪注意到:“你知道?”
温时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几个字,声音冷了些。
“温知棠最后几年,就在桥南疗养院。”
江照雪心口一沉。
“你母亲?”
“嗯。”
温时宜垂眸。
“温家对外说她病了,需要静养。”
江照雪看着她。
“实际呢?”
温时宜声音很低。
“实际是软禁。”
江照雪的呼吸轻轻一滞。
桥南疗养院。
温知棠最后几年待过的地方。
现在这份线索又指向那里。
这说明父亲的死、母亲的车祸、温知棠被软禁,甚至温怀瑾和江明远之间更深的合作,全都可能在那个地方留下痕迹。
温时宜脸色很冷。
江照雪忽然伸手,握住她。
这一次,换她安抚温时宜。
“先不去。”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说:“今晚已经拿到东西了。桥南疗养院是新的钩子,我们不能直接咬。”
温时宜眼神微动。
江照雪声音稳了下来。
“先把录像和文件交给陆知微做备份。何文柏那边继续查。桥南疗养院先让人外围摸底。”
她看着温时宜。
“你也不要冲动。”
温时宜安静几秒。
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在劝我冷静?”
江照雪也笑了下。
“是啊。”
“风水轮流转。”
两个人对视片刻。
明明身处旧机场地下,刚看完几乎足以撕裂两家平静的证据,可这一瞬间,她们竟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狼狈又清醒的笑意。
她们都快被旧案逼疯。
可至少此刻,她们还能互相拉住彼此。
周助理的声音突然从耳麦里传来。
“温总,外围发现异常车辆,正在向旧机场后门靠近。”
温时宜脸色一冷。
江照雪立刻把东西收进防护袋。
“对方要收网了。”
温时宜站起身。
“从东侧通道撤。”
周助理道:“东侧有车接应,但B2出口附近有两个人在靠近。”
温时宜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已经把文件袋牢牢抱在怀里。
“走。”
温时宜没有犹豫,推着她往东侧通道走。
地下停车场回声很重。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远处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几道急促脚步声。
温时宜低声道:“关灯。”
保镖立刻熄灭手电。
地下停车区陷入黑暗,只剩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的光。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呼吸放得很轻。
温时宜推着她沿柱子间快速移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低声说:“他们在B2,东西一定被拿走了。”
另一个人骂道:“快找!”
江照雪听见那声音,眼神微动。
她觉得耳熟。
不是江明远。
也不是温怀瑾。
但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温时宜也察觉到她的神情,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认识?”
江照雪摇头,又轻声说:“声音熟。”
温时宜没有继续问。
前方东侧通道已经能看见了。
可就在这时,一束手电光突然扫过来。
“在那里!”
温时宜几乎同时推着江照雪往旁边一转。
手电光擦着她们身侧掠过。
保镖立刻上前拦截。
地下停车区瞬间混乱。
脚步声、撞击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被温时宜推着往通道冲。
她第一次觉得轮椅这种东西在逃命时实在不方便。
“温时宜。”
“嗯。”
“下次我一定好好养脚。”
温时宜这时候竟然还能回她一句:“你最好记住。”
江照雪差点笑出来。
下一秒,身后有人冲破保镖阻拦,径直朝她们扑来。
温时宜猛地停下,侧身挡住江照雪。
那人手里有刀。
寒光一闪。
江照雪瞳孔骤缩。
“温时宜!”
温时宜侧身躲过,却还是被刀锋擦过手臂。
黑色衬衫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
江照雪整个人血都凉了。
温时宜却像感觉不到疼,抬手扣住对方手腕,反拧。
那人痛叫一声,刀落在地上。
保镖赶到,将人死死按住。
江照雪一把抓住温时宜的手。
“你受伤了!”
温时宜低头看了一眼。
“擦伤。”
“流血了!”
“回去处理。”
温时宜语气仍旧冷静。
“先走。”
江照雪眼睛都红了。
她想骂人。
骂这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她死死攥着文件袋,压下所有情绪。
“走。”
东侧通道外,周助理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温时宜先把江照雪抱上车。
江照雪刚坐稳,就立刻抓住温时宜的手臂。
“给我看。”
温时宜皱眉:“先离开这里。”
“给我看!”
江照雪声音第一次这么重。
前排周助理都愣了一下。
温时宜看着江照雪泛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坐到她身边,解开袖口。
伤口在小臂外侧。
不算深,但刀口很长,血已经浸湿了袖子。
江照雪呼吸发紧。
她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和消毒棉,手指却在抖。
温时宜看着她:“照雪。”
江照雪低头处理伤口。
“别说话。”
温时宜安静下来。
消毒时,温时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照雪却看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她低声说:“疼不疼?”
温时宜说:“还好。”
江照雪抬头看她。
“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听什么吗?”
温时宜顿了顿。
江照雪眼睛发红。
“还好,没事,不疼。”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声音很轻,却发颤。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讨厌我说没事?”
温时宜看着她。
片刻后,低声道:“嗯。”
江照雪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结。
“那你以后也不许说。”
温时宜没有立刻回答。
江照雪抬眼:“听见没有?”
温时宜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慌和疼,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听见了。”
江照雪低头看那道伤,声音很低。
“你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温时宜说:“他冲你来的。”
“所以呢?”
“所以我挡。”
江照雪看着她,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咬了咬唇,压着情绪问:“温时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什么都挡?”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说:“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江照雪看着她。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刚才那么冲上去。”
温时宜低声道:“我不能让他伤你。”
江照雪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又气又疼。
最后伸手抱住温时宜。
因为角度不方便,这个拥抱有些别扭。
可她抱得很紧。
紧到像要确认温时宜还好好在她面前。
温时宜怔了一瞬,抬手回抱她。
江照雪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温时宜。”
“嗯。”
“我真的会害怕。”
温时宜的手停在她背上。
“嗯。”
“不是因为旧案,不是因为江明远,也不是因为我爸的死。”
江照雪声音越来越低。
“是因为你受伤。”
温时宜心口轻轻发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江照雪很少这样直白地示弱。
哪怕哭,也是为了父母的旧事。
可现在她只是因为温时宜被刀划伤,就怕成这样。
温时宜轻轻收紧手臂。
“以后不会了。”
江照雪闷声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温时宜沉默了一下。
“那以后我尽量。”
江照雪被气笑了。
“温总,你这个承诺很没有诚意。”
温时宜低声说:“因为我不能保证危险时不挡你。”
江照雪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她。
温时宜抬手,擦过她眼尾。
“但我可以保证,不轻易受伤。”
江照雪看着她,许久后才说:“勉强接受。”
车子驶离旧机场。
温时宜的人留在现场处理抓到的人和相关痕迹。
被抓住的那名持刀者暂时还没有开口。
但周助理已经把他的照片发给许南枝。
几分钟后,许南枝回了消息。
【江总,这个人叫赵启,赵立强的侄子。】
江照雪看见这条消息,眼神一变。
赵立强。
当年撞死姜眠的货车司机。
他的侄子今晚出现在旧机场,还试图抢走证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年的司机家属,可能一直被江明远或温怀瑾控制、收买,甚至知道更多真相。
江照雪把手机递给温时宜。
温时宜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赵启不能交给普通安保审。”
江照雪点头。
“让陆知微介入。”
温时宜对周助理吩咐:“人先送到安全地点,通知陆知微,明天做正式问询。所有过程录像。”
“明白。”
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凌晨。
医生早就等在门口。
温时宜被江照雪按在沙发上重新处理伤口。
医生看完后说:“伤口不深,但近期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力。需要按时换药,防止感染。”
江照雪坐在旁边,脸色比医生还严肃。
温时宜看她一眼。
“听见了?”
江照雪冷冷道:“这话应该问你。”
医生和周助理都默默低头。
温时宜难得没有反驳。
处理完伤口,医生离开。
周助理把从旧机场带回来的录像机、文件袋、检测报告全部送去陆知微那里做备份和鉴定。
客厅里只剩下江照雪和温时宜。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看着温时宜包着纱布的手臂。
气压很低。
温时宜想起身倒水。
江照雪立刻看她。
“坐着。”
温时宜动作停住。
江照雪自己推着轮椅去倒水。
温时宜皱眉:“你的脚。”
“我坐轮椅。”
江照雪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温时宜接过。
江照雪坐在她对面,冷静道:“从现在开始,你也算伤员。”
温时宜:“只是擦伤。”
江照雪看她。
温时宜改口:“伤员。”
江照雪这才满意。
她喝了一口水,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幼稚。
可她控制不住。
看见温时宜受伤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慌到心口发冷。
比看到父亲被害的视频时还要快地失去冷静。
温时宜把水杯放下,轻声说:“还生气?”
江照雪低头看着杯子。
“嗯。”
“要怎么才不气?”
江照雪抬眼。
温时宜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份合同。
江照雪忽然被她弄得心口一软。
她推着轮椅靠近一点。
“让我亲一下。”
温时宜微怔。
江照雪看着她。
“消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时宜垂眸看她。
“确定?”
江照雪点头:“确定。”
温时宜没有说话,只微微低下头。
江照雪抬手,小心避开她受伤的手臂,轻轻抓住她的衣领,仰头吻上去。
这个吻很轻。
比起昨晚会议室那个吻,甚至更像确认温时宜还在。
江照雪没有深入。
只是贴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开。
“好了。”
温时宜看着她:“不气了?”
江照雪认真想了想。
“还有一点。”
温时宜眼底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那再亲一下?”
江照雪怔住。
她看着温时宜,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温总,你现在是在主动索吻吗?”
温时宜平静道:“帮你消气。”
江照雪笑了。
“那你还挺有诚意。”
她再次凑过去。
这一次,温时宜没有只是等她吻上来。
她抬手扣住江照雪后颈,低头吻住她。
江照雪呼吸微乱。
她本来只是想借一个吻确认温时宜没事。
可温时宜主动吻下来时,那点压了一晚上的后怕、愤怒、心疼和喜欢,全都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手指慢慢收紧。
亲到最后,江照雪眼睛又有点红。
温时宜松开她,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
“现在呢?”
江照雪声音有点哑。
“还剩一点。”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小声说:“但是你受伤了,今天先欠着。”
温时宜顿了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很轻。
却真的笑了。
江照雪整个人都怔住。
她看着温时宜,几乎忘了刚才还在难过。
“你笑了。”
温时宜收回手:“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江照雪眼睛亮起来。
“温时宜,你刚才真的笑了。”
温时宜起身,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
江照雪却抓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不许走。”
温时宜低头看她。
江照雪仰头,眼里还有未散的水光,却已经带上笑。
“再笑一次。”
温时宜:“……”
“江照雪。”
“嗯。”
“不要得寸进尺。”
江照雪慢慢弯唇。
“可是你允许的。”
温时宜看着她。
这句话,她们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像在协议边界上再往前推一点。
而这一次,温时宜没有反驳。
她只是反手握住江照雪的手。
“很晚了,睡觉。”
江照雪没有再闹。
她看了一眼温时宜的伤口,乖乖点头。
“你今晚不许睡沙发。”
温时宜动作一顿。
江照雪补充:“你手受伤了,沙发睡不好。”
温时宜看着她。
“那我睡哪里?”
江照雪原本想说主卧。
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
她看着温时宜,耳根慢慢热起来。
“我的意思是,你回主卧。”
温时宜似乎看出了她刚才一瞬间的迟疑,眼神微深。
“你确定?”
江照雪喉咙轻轻动了动。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
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点。
“可以睡我房间。”
温时宜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灯光很暖。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眼睛还有点红,脸颊却因为刚才的吻泛着薄薄的热。
她说得很轻。
不像试探,也不像调侃。
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位置让出来。
温时宜静了很久。
“我睡沙发。”
江照雪立刻皱眉。
“你的手。”
“客房沙发够宽。”
“可是……”
温时宜打断她:“照雪。”
江照雪抬头。
温时宜声音低了些:“现在还不合适。”
江照雪耳根更热。
她当然明白温时宜的意思。
她只是担心温时宜手受伤,不是真的想发生什么。
可被温时宜这么一说,倒显得她想很多。
江照雪低头:“哦。”
温时宜看着她发红的耳朵,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柔和。
“不是拒绝你。”
江照雪心跳一顿。
她抬头。
温时宜说:“是怕你明天后悔。”
江照雪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我不会。”
温时宜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照雪的发顶。
“等你脚好了。”
江照雪整个人都像被这句话定住。
等你脚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温时宜。
温时宜神色依旧平静,可耳侧似乎也有一点极淡的红。
江照雪突然笑了。
她笑得越来越明显。
温时宜皱眉:“笑什么?”
江照雪摇头。
“不告诉你。”
温时宜淡淡看着她。
江照雪弯着眼说:“怕温总恼羞成怒。”
温时宜:“……”
最后,温时宜还是睡在了江照雪客房的沙发上。
江照雪躺在床上,心情比刚从旧机场回来时好了太多。
她侧过身,看着沙发上的温时宜。
小夜灯亮着。
温时宜受伤的手臂搭在薄毯外,纱布白得刺眼。
江照雪看着看着,笑意慢慢淡了些。
今晚的录像已经证实,父亲的死和江明远有关。
下一个线索指向桥南疗养院。
温知棠最后几年被软禁的地方。
旧案越来越深。
她们也越来越接近真相。
可越靠近真相,危险也越近。
江照雪轻声叫她。
“温时宜。”
“嗯。”
温时宜还没睡。
江照雪看着她。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去一次海边吧。”
温时宜转头看她。
江照雪说:“我妈和你妈妈视频里说过,事情结束后,想带我们去看海。”
她声音轻了些。
“她们没来得及。”
“我们替她们去。”
温时宜安静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好。”
江照雪弯起唇。
“到时候你不能带电脑。”
温时宜:“……”
“也不能开会。”
“江照雪。”
“我说真的。”江照雪眼里带着一点笑,“温总,你需要休假。”
温时宜淡淡道:“你先把脚养好。”
“我会的。”
江照雪往被子里缩了缩。
“为了海边,也为了你答应的事。”
温时宜没接话。
但江照雪看见,她偏过头了。
那一点点躲避,让江照雪心情好得不像话。
她闭上眼,声音轻快了一些。
“晚安,时宜。”
温时宜沉默片刻。
“晚安,照雪。”
这一夜,江照雪没有再梦见旧机场的雨。
她梦见了海。
梦见两个模糊的女人站在海边。
一个像姜眠,一个像温知棠。
她们回头看她,笑着挥了挥手。
而江照雪转过身,看见温时宜站在不远处。
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向她伸出手。
江照雪走过去,握住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温时宜还在沙发上。
小夜灯已经熄了。
窗外阳光很好。
江照雪看着温时宜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也许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母亲不能回来,父亲也不能回来。
十年前的雨夜不会被改写。
可是她和温时宜还在往前走。
带着那些迟到的真相,带着母亲们未完成的心愿,带着伤口,也带着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江照雪拿过来看。
是陆知微发来的消息。
【录像初步确认无剪辑痕迹。何文柏账户资料也对得上。】
下一条:
【还有,桥南疗养院旧址查到了。那里三年前被温怀瑾名下公司买下,近期有人重新进出。】
江照雪眼神慢慢冷下来。
她抬头看向沙发上的温时宜。
温时宜似乎有所察觉,睁开眼。
“怎么了?”
江照雪把手机递给她。
“桥南疗养院。”
温时宜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
江照雪轻声说:“下一站,轮到你母亲的旧伤了。”
温时宜握紧手机。
很久后,她说:“嗯。”
江照雪向她伸出手。
温时宜看着那只手,慢慢握住。
江照雪说:“这次换我陪你。”
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新的风暴已经在前方等着。
可这一次,谁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