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蝉鸣
六 ...
-
六月的风是烫的。
江晚坐在长途大巴最后一排,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被太阳晒了一路,贴上去有灼烧感,她没挪开。
窗外的风景一层一层地退:先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然后是高架桥的水泥护栏,然后是农田、鱼塘、山丘。最后是一条河,窄窄的,在午后的光里翻着碎银。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妈妈发来的:「到了没?」
江晚打了两个字:「快了。」
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屏幕那面贴着牛仔裤,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发热。大巴在山路上颠,发动机的轰鸣从底盘传上来,和窗外的蝉鸣搅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廉价车载香水的甜腻,混成一股闷热的、黏稠的气流。
前排一个大叔在打呼噜。后排一个小孩在哭。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上面放着她从上海带回来的唯一一个行李箱。
江晚闭上眼睛。
三个月前的事,她不愿意想。但脑子不听使唤。
那天也热。上海的六月,闷得人喘不过气。她站在写字楼十九层的落地窗前,看窗外的黄浦江。江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铅灰色,货轮缓缓挪动,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主编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叫她:「江晚,来一下。」
主编办公室的门敞着。主编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食指在纸张边缘反复搓捻。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坐。」主编没抬头。
江晚坐下。椅子是硬的,椅面上有一道划痕,硌着她的大腿后侧。
主编把文件推过来。A4纸,抬头是公司红色logo,正文是四号宋体。
「这是你的辞退通知。公司最近效益不好,需要缩减编制。你是实习生,合同到期不续签。」
江晚看着那道红色公章。圆形的,盖在纸张右下角,边缘有点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很优秀。」主编说,「但公司的情况,你知道的。」
江晚点头。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平。她自己都意外。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张纸。走廊里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贴着后颈往下淌。她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笑。经过前台,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镜子映出四个自己: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乱,嘴唇干得起皮。
她没按一楼。电梯自己降下去。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一股热浪裹住她全身。空调和室外的温差让她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落在身上感觉不到重量,但很快就浸透衣料。她没打伞。伞在工位抽屉里,她忘了拿。
她走在南京路上。周围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看她。
她走到了外滩。
黄浦江在雨雾里浑浊得像泥汤。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尖隐在云层里,只剩半截塔身。江风很大,把雨丝吹斜了,打在她脸上有点疼。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从A滑到M,停在「妈妈」上面。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嘟——嘟——嘟——
「喂?」
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秒,江晚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雨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妈妈」两个字模糊成一片水渍。
「晚晚?」
「妈。」她终于说出来,「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江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听到妈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很轻,但江晚太熟悉了。从小就是这样,妈妈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只是吸鼻子。
「好。」妈妈说,「我等你。」
江晚挂了电话。雨顺着她的头发滴到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水珠落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
大巴司机喊了一声:「青云镇到了!」
江晚睁开眼。车窗外的天是另一种蓝——比上海的天低,比上海的天蓝得浓。云很白,堆在半空里,像被人随手搁上去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拖行李箱下车,车门在身后啪地关上。大巴喷出一股柴油味的尾气,突突突地开走了。
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上海那种闷热。是南方小镇特有的湿热,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毛巾裹住全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太阳晒过以后的气味、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蝉鸣震耳欲聋。
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的蝉,藏在路两旁的香樟树和槐树里,同时振动鼓膜,发出尖锐的、持续的、铺天盖地的嘶鸣。声音一浪一浪地涌,像整个夏天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扩音器里。
江晚站在路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青石板缝里。她用力拽了一下,轮子咔嗒一声弹出来。
青石板路是青云镇的主街。路面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发亮,石头缝里长着青苔和一丛一丛的车前草。路两旁是老式的木楼,一楼的铺面开着门,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张记杂货」「青云理发」「周家豆腐」。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脚边趴着打盹的土狗。
江晚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在石板上磕磕碰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老人们抬起眼皮看她。目光是好奇的、审视的,带一点小镇特有的警觉。
她低了低头,加快脚步。握行李箱拉杆的手心渗出一层汗。
走到镇子东边,路渐渐窄了。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边是矮矮的院墙,墙头上爬着金银花和牵牛花。蝉鸣声一直跟着她,从镇口追到了巷子深处。
她在一栋两层老房子前停下来。
院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纹。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撑开一把浓绿的伞。树上也趴着蝉,叫得很响。
江晚推开院门。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妈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井台边,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手里搓着一件碎花衬衫。搓衣板上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听到推门声,她的手停了。
江晚站在院子中央。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沿着耳廓滴到锁骨窝里。
妈妈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比江晚记忆中矮了一点,或者是因为江晚长大了。
「回来了?」妈妈说。
「回来了。」江晚说。
妈妈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经过江晚身边的时候,妈妈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手臂。凉的。刚从洗衣水里抬起来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带着洗衣皂的碱味。
妈妈看着她。上上下下看了几秒。
「瘦了。」妈妈说。
江晚没应。
妈妈拉着她进屋。屋里光线很暗,老式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三片扇叶上落满了灰,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白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先吃饭。」妈妈说,「我做了你爱吃的。」
饭桌在厨房旁边。一张四方木桌,桌面上铺着塑料餐布,餐布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清炒空心菜、一碗白米饭。
红烧肉盛在白瓷碗里,酱汁浓得发亮,肉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用筷子夹起来会颤。肉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葱。
江晚坐下来。屁股陷进藤椅的凹陷里,那是妈妈平时坐的位置,椅面被磨得光滑。
她拿起筷子。竹筷,用了很多年,筷子头被咬得有点变形。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皮是糯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不柴。酱油和冰糖的味道裹在肉的纹理里,甜得恰到好处。
是妈妈的味道。
她从十二岁开始吃这个味道。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离家,去县城上初中。每次回来,饭桌上一定有红烧肉。后来是高中,后来是大学,后来是上海。
每次回来都有。
江晚的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米粒堵在喉咙口,噎得她眼眶发胀。
「怎么了?」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
「没怎么。」江晚咽下去,「好吃。」
妈妈没说话。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那块。江晚小时候喜欢吃肥的。
她没有问上海的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回来。没有问那张辞退通知。江晚知道妈妈一定会问,但不是今天。妈妈从来不在饭桌上说重的事。
吃完饭江晚要洗碗,妈妈把她推开了。「上楼休息去,床铺好了。」
——
她的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一扇门的衣柜。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太多次,花色已经很淡了。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枕头还是她高中时候用的那个荞麦枕,枕芯有点塌,枕套边缘磨出了毛边。
房间的窗户对着后院。窗外是一棵枇杷树,树上的蝉叫得特别响。
江晚躺下去。床垫的弹簧硌着她的后背,在腰窝的位置有一根翘起来的。她侧过身,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洗衣液的香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在晴天洗床单,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吹过来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混合气味。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延伸到墙角。这道裂缝她认识。高中的时候经常盯着它发呆,想象它是一道河流,一道闪电,一棵树的根系图。
十年了,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比记忆中宽了一点。
窗外的蝉鸣一直在响。不是背景音——是占据整个听觉空间的存在感。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然后拔出来,再扎进去。
江晚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堆未读消息。
苏晴发了一条:「听说你回老家了?」
她看着那行字。苏晴的头像是白色底上一只猫,那只猫她认识,是她们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养过的橘猫。分手以后猫归苏晴。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蝉鸣还在继续。震耳欲聋。像夏天在用尽全力嘶吼,告诉所有人它还活着。
江晚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枕头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个夏天。也许更久。
青云镇的夏天漫长而黏稠,蝉鸣从六月一直叫到八月。而她人生里每一个重要的事,似乎都发生在夏天。
离开。回来。遇见。
都发生在蝉鸣最响的时候。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会发生什么。天花板上的裂缝沉默地看着她,看了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