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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潮 藏经阁三楼 ...

  •   藏经阁三楼,东侧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是谢云洲在青阳宗的私人静室。

      这间静室不大,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架上排满了历代宗主的修炼手札和仙域地理志。朝南的窗户常年开着半扇,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青阳宗主峰的半边轮廓和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七十二峰。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素色兰花,是谢云洲刚入内门时养的,七年了,每年开两次花,从未间断。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方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群沉默的舞者。谢云洲坐在窗下的矮几前,面前摊着那枚玉简和三卷摊开的古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除了翻页时指尖的轻微动作,整个人几乎纹丝不动。

      林夜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用烈焰剑的剑柄敲着膝盖。剑柄上的火纹随着敲击的节奏一明一暗,像一颗焦躁的心在跳。他已经把今天早上山门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回想了两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宗门来得太快了,从他们回到青阳宗到各宗联军堵在山门口,前后不过三天。就算有传音阵法,消息也不可能传播得这么快——除非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得到了他们即将回来的消息。

      但真正让他烦躁的不是这个。

      让他烦躁的是谢云洲从进静室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这不是谢云洲平时的沉默。平时谢云洲也会长时间不说话,但那是一种从容的、安静的、让人安心的沉默。而今天,他坐在窗下,面容依旧平静,翻页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眉宇之间有一种林夜极少见到的疲惫。那层疲惫很薄,薄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林夜看得见。他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到能从他的呼吸节奏里读出情绪,从他翻页的力度里感受到压力。

      那份时空阵法图谱,谢云洲在振华市就开始准备了。从头到尾,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云洲哥。”林夜忍不住开口。

      “嗯。”谢云洲没抬头。

      “你在振华市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回来会遭遇这些了?”

      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林夜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谢云洲继续翻过那一页,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不是猜到,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在沈墨前辈告诉我们归墟在仙域安插了棋子之后,我就开始整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夜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从知道归墟存在的那天起,谢云洲就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了。那些深夜,他在振华市的公寓里,一面给林夜补数学,一面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整理阵法图谱。林夜睡着之后,他还在亮着屏幕前敲打键盘,将仙域的阵法原理翻译成现代的物理学语言,再将两者相互印证,构建出一套经得起任何阵道大师检验的完整体系。

      他说“足够了”,不是今天早上在山门前才下的判断。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林夜站起身,走到窗台前。那盆兰花正开得正好,六瓣素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花蕊处有一点极淡的鹅黄,像落了半日的月光。他伸手想摸一摸花瓣,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力道太大,碰坏了谢云洲养了七年的花。

      “下次再做这种事,”林夜看着兰花,背对着谢云洲,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提前告诉我。”

      谢云洲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林夜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一些,轮廓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林夜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张扬,不嬉笑,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不好的消息。”林夜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不管是什么坏消息,不管是多糟糕的局面,你都可以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四目相对。窗外的风吹动了兰花的叶子,花盆里细小的砂砾轻轻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谢云洲沉默了很久,长到林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古籍,合上了面前的玉简。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放下某些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

      “好。”

      一个好字。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但林夜知道,这个字从谢云洲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不是早课的钟,不是午时的钟,而是青阳宗只有在紧急状况下才会敲响的警示钟。钟声从主殿方向传来,三短一长,重复了三次,震得藏经阁的窗棂嗡嗡作响。

      林夜和谢云洲同时变了脸色。警示钟的规矩他们都记得很清楚——三短一长,意为“宗内发生重大变故,所有内门弟子即刻前往主殿集合”。

      两人快步走出静室,沿着藏经阁的楼梯往下跑。刚跑到二楼,迎面撞上了气喘吁吁的赵一鸣——不对,是青阳宗的传讯弟子周平。林夜恍惚了一下才纠正了自己的记忆,这个人虽然长得有几分像振华高中的赵一鸣,但确实是仙域的人,是谢云洲手下的内务弟子。

      “林师兄!谢师兄!”周平跑得满头大汗,扶着楼梯扶手才站稳,“出大事了!宗主他——宗主他中毒了!”

      谢云洲一把扶住周平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稳,声音也稳:“说清楚。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谁发现的?”

      “就在刚才,宗主打坐的时候突然吐血,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周平的声音在发抖,“医修长老已经赶过去了,说是‘噬灵蛊’——一种专门侵蚀修士灵脉的蛊毒。宗主现在昏迷不醒,灵脉正在被蛊虫吞噬,长老说最多撑三天!”

      噬灵蛊。

      林夜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南疆巫蛊一脉的禁术。这种蛊毒必须以被害者的血液为引,由施术者亲手种下,而且种蛊的过程需要接触被害者的身体。换句话说,能在宗主身上种下噬灵蛊的人,必定是宗主身边亲近之人。

      “走。”谢云洲松开手,率先往楼下走去。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台阶正中,没有丝毫慌乱。林夜跟在他身后,看到谢云洲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主殿里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内门弟子,人人面色惶然。宗主居住的内室门口被医修长老设下了禁制,只有几位核心长老被允许进入。谢云洲和林夜赶到时,正好看到医修长老从内室出来,满头大汗,脸色灰败。

      “谢师兄!”几个弟子看到谢云洲,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围上来,“宗主他——”

      “我知道了。”谢云洲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走到医修长老面前,微微欠身,“长老,宗主的情况如何?”

      医修长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蛊虫已经深入灵脉,老朽只能用药力暂时压制蛊虫的活动速度,但也只能延缓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找到解蛊之法,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否则后面是什么。

      “解蛊需要什么?”林夜直接问道。

      “噬灵蛊的解蛊之法只有一种——以蛊母之血为引,辅以三味灵药,炼成化蛊丹。”医修长老说,“三味灵药宗内药库都有存货,唯独蛊母……只有种蛊之人手上才有。而且蛊母与施术者性命相连,夺蛊母等于取施术者性命。”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要救宗主,就必须找到施术者。而施术者,就在青阳宗内。

      谢云洲转过身,面对着聚集在主殿的数十名内门弟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宗主中毒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在这之前,最后见过宗主的人是谁?”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瘦小的师弟怯生生地举起手:“大概半个时辰前,宗主在偏殿召见了几位长老。我是负责给偏殿送茶的,我看到……看到大长老、三长老,还有掌刑长老,都在偏殿里。”

      大长老、三长老、掌刑长老。这三个人是青阳宗除了宗主之外地位最高的三位长老,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做出这种事。但如果归墟的势力真的渗透进了青阳宗,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棋子。

      谢云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些年轻的、惶恐的、期待着他拿出办法的面孔。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周平,去请三位长老到主殿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他说,“另外,传我命令——从现在起,青阳宗关闭山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弟子两人一组,互相监督,不得单独行动。”

      “你要封宗?”一个弟子的声音变了调,“可是仙盟和各宗的人还没走远,现在封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心虚?”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谢云洲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之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宗主的命比名声更重要。如果施术者还在宗内,封宗可以防止他逃跑。如果他已经逃了,封宗可以防止他向外传递消息。诸位师弟师妹,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林夜站在他身侧,感受到谢云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了一瞬,然后继续面对所有人。

      “我会找出施术者。不管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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