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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卿本佳人 奈何入魔 ...

  •   铛!

      寒光当面袭来,林相寻抬手格挡,金戈相击,一股大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顺着铁杆流窜向手臂,右肩酸麻不止。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枪,身下多了一匹战马,长袍换作皮甲,束发的乌木簪变成了血迹斑斑的灰布条。

      皮甲下的粗麻衣内贴胸挂着片穿了绳、用麻布包裹的铜镜,铜镜巴掌大小,麻布包里还有份镜子主人托镇上卖字先生写给一个姓赵,家中行四的军户小伙的信。

      浮在林相寻身后的药鼎已不见踪影。

      他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叫赵四、家乡有心爱的姑娘在等着他的参军的小伙子,待打退乌纥人后就回家成亲。

      近在咫尺的马槊继续下压,似有千钧之势,林相寻将缰绳咬在齿间,左手往枪身一拍弹开长枪,继而双腿夹住战马两肋借马镫站起,以双手持枪。枪尖缠上再度劈来的槊刀,绕了两圈,林相寻掌心发力向侧方一挑,将马槊拨开。

      对面的骑兵不以为怵,槊刀顺势砍入旁侧一个与林相寻臂上同缠红布的骑兵脖颈中。刀锋所及之处肉斩骨断,打了个圈扫向林相寻。

      同袍鲜血溅在林相寻脸上,也落入他眼中。他用力眨眼抖去血污。怀里忽的一阵阵发烫,林相寻松开嘴中缰绳朝后栽倒,槊刀的寒芒堪堪擦过他脸颊,再撤后一摆,转而削去林相寻坐骑首级。战马轰然倒毙。林相寻足蹬马臀,腰部发力顺势向后翻了个筋斗落下。

      这一落,林相寻就站在了混战的兵卒之中。

      他并不慌张,反而将长枪朝旁一扔,右手伸进怀里。

      被林相寻几次避开刀锋的骑兵见他失了马、弃了枪,从怀中掏出短匕,眼露轻蔑,挥刀向前。可未等他的槊刀送出,匕首已飞向他的面门,刺穿了他尚未咧开的笑容,也刺破了马蹄扬起的烟尘。林相寻眼前的混战好似倏然被投入石子的水中景,片片碎裂。

      刀光剑影、战马嘶鸣、遍地尸首一瞬间无影无踪。只余风卷尘沙,偶尔露出砾石下累累白骨,证明此处曾埋葬过千军万马。

      但那些白骨并非真正的兵马遗骸,就像此处小世界并非真正发生过那惨烈一役的战场。白骨是曾踏入此处死于争斗的修行者遗蜕,寸草不生的戈壁则是遍地混杂了黄土的天晶石粉末。如洗碧空中,太阳终年不落,比不尽不灭的鲛油烛更加热烈、更为持久地燃烧着,炙烤得土地发烫。

      七樽药鼎再次浮现,乖顺得如同颈项牵绳的绵羊。刺破幻境的短匕在风中打了个转,飞回林相寻手中。他仍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肮脏袍子,幻境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分毫痕迹。

      戈壁尽头是犹如天障的群山,被风沙侵蚀出道道荒芜峡谷,其中怪石林立,地形似人间阗州的边疆荒漠,漫野砂石纵横,飞鸟迹绝,仅阴影石缝中可见几簇绿意。

      林相寻似有所感,驭气腾空。他原先立足之处地面震颤,沙砾起伏如浪,一只形似蜈蚣的千足巨虫破土而出。

      怪虫无眼,头部赫然是一张环形大口,口中数道利齿层层叠叠,开合间足以绞碎血肉。

      巨虫抖落身上沙砾,头部顶端两个小孔喷出两股细沙,以半数覆甲短肢撑地,昂首嗅闻探寻。此时林相寻已升至半空,巨虫寻不到猎物踪迹,仍埋在沙土中的半截身驱不住摆动震颤地面,不见任何活物动静,片刻后茫然钻入地下,再度蛰伏。

      裸露在烈日下的山石晒得滚烫,被热气晃出了几重虚影,背阴处却极其凉爽。林相寻顶着风沙来到一处背向烈日的岩壁。

      峭壁上开凿有七个可供人进出的洞窟。每个洞窟都设了足以困住神息境强者的禁制,将岩洞变为囚牢,阵法隔绝了洞外的声音和灵气,禁绝囚犯交流。山崖下还有三道陷阱。重重防护下,但凡境界低于林相寻半步,都无法逃离。

      崖壁西端的洞穴中,一个蓬头垢面的枯瘦青年盘坐在地上,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喉咙处有个铜钱大小的伤疤,搁在膝头的手指仍习惯性地掐成引灵诀。他闭合的眼帘下双目赤红,血丝密布,形似入魔,不见任何当年的意气风发。

      若有泗海宗一代弟子进入此处,定会认出,他就是四十三年前因走火入魔重伤师兄弟、畏罪潜逃的泗海宗弃徒,也是曾经剑鸣清溪、引潮翻浪的龙泉峰大师兄解丹心。

      解丹心自逃出瀛洲仙岛之后,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杳无踪迹。有人说他愧对泗海宗教养以自尽谢罪,也有人说他为躲避仙门追捕,北上遁入魔域,还有人认为他入魔之后修为尽散,去了禁灵界内,作为凡人了此余生。

      无人知道,他刚踏足陆地便被打昏掳走,关入此处已有四十三年。起初,他曾试图击穿岩壁破出一条逃离此处的路,发现洞内竟无一丝天地灵气之后才作罢,收敛体内剩余灵力蓄精养锐,待掳走他的那人回来时毕全力一击。而后计划屡屡受挫,他又不甘受人摆布,企图自尽,可他每每引动体内的灵力运转功法,便觉浑身经脉滞涩,一股巨力自四面八方袭来,将他压得动弹不得,连心念都无法流转。

      四十三年中,他日复一日地面对着洞口外光秃秃的红褐色石壁和半块碧空,从未变换的景色消磨了他的神志,也消耗尽他体内的灵气。渐渐的,他无法痛恨将他带来此处的那人,反而期盼起他的到来。至少,随着那人前来,洞口解禁,会泄露进一些天地灵气。

      凡人和修士皆惧怕衰老生死,但就像后天眼盲的人总会比先天眼盲的人更痛苦一些,修士更无法忍受的是经脉内灵力逐渐枯涸,在漫长的衰竭中如凡人般走向死亡。

      蓦地,窟内一暗,高大的人影站在洞口,挡住了洞窟内为数不多的光线。

      解丹心闭紧双眼,面上似有一丝松快。在他被关入此处,或者说在他入魔之前,他从未想过,光明也可以是一种痛苦,黑暗也算得上解脱。

      林相寻缓步入内,神情漠然,一如往常般看不出喜怒,解丹心甚至怀疑这个人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心中没有善恶。

      他没有睁眼去看林相寻外表的狼狈,也不愿开口说一句话。泗海宗上下无一人看清这人的真实面目,他又何必睁眼去看呢,只会觉得自己眼瞎心盲。

      林相寻身后一樽小鼎浮到了他面前,解丹心闻见了熟悉的丹药清香,伸手一抓,便摸了颗六清丹扔进嘴里。哪怕面前的是毒药,他也必须吞下,因为他若抗拒,这丹药一定会以他想不到的痛苦方式进入他的体内。此前他已有所体会了。

      丹丸中似乎有一味药比先前重了些,丸药入口即化为清凉汁液,加以泄露入洞的少许灵气辅助运转,半刻后,解丹心睁开双眼,天光似乎已不像之前那般刺目到令他连视物都觉痛苦。林相寻仔细观察他面色,神识从解丹心经脉、灵台扫过,见他神志已恢复清明,转身离开。

      只剩十一枚丹药的小鼎朝地面一倾,圆润如珠的丹丸骨碌碌滚了一地。铜鼎立刻像母鸭身后落单的小鸭子般急匆匆飘出洞窟追上去。

      林相寻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解丹心却一扫颓然,猛地朝地面继续滚动的丹药扑过去,一粒粒数着,将十一枚丹丸扒进一块撕下的衣角,仔细包好,用一绺头发作绳将布包扎了个严实,藏进怀里。

      他认得这丹药,乃是开阳城中一家名叫藏璧楼、开业仅百年的拍卖行所售的六清丹,用以辅助修炼,其效可荡涤六欲、澄明五感、清心凝神,极受仙魔两域修士追捧。只是不知为何,林相寻带来的六清丹对于治疗他双眼的感知失常格外有效......

      林相寻带着六个盛有丹丸的小鼎和一个空鼎进入下一个洞窟。这个岩洞内囚禁的是一名散修。散修面上蒙着块从外袍一角撕下的布,袍角将他的双目以下遮得严严实实,同样面容枯槁,同样消沉,眼含血丝,比解丹心更加形销骨立。他抬头,却没有看林相寻的脸,而是紧盯着林相寻血迹斑斑的衣袖,眉头蹙起,抬手捂住了口鼻。

      小鼎飘至他面前,他夹起一颗,蒙面的布自下揭起一条缝,从中将丹药塞入口内。不待丹丸化开便出手如电,将鼎内丹丸一把拢在掌心收入袖袋,而不是等小鼎倾倒,丹丸满地。看起来,他被关在此处的时间比解丹心长些。

      观察散修服下丹药,神识扫过他灵台与经脉。林相寻似是心情不错,难得与他说了句话:“不如顺其自然。”

      散修心道,要是没有强迫我吃这药,你这话倒是更有说服力。

      这么想着,他将捂住鼻子的布裹得更紧了些。

      林相寻带着飘在身后的药鼎继续前往一个又一个洞窟,困在岩洞里的人男女皆有,外貌各异,身份或为散修,或曾背离正道门派,又或来自魔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入了魔。

      来到最后一个洞窟,林相寻检查一番洞口的法阵,从岩壁掰下几块天晶石,以自己的血为引布下又一层禁制,又以指尖为笔,鲜血为墨在洞口外的岩壁画下数道符文,将短匕握在手中,这才迈入洞口。

      “我又是最后一个?”

      洞内只闻人声,不见其人。

      洞窟很深,深得让人怀疑这洞再向前挖一些,便要成一条贯穿岩山的隧道。四壁的岩石坑洼不平,颜色不似裸露在烈阳下的山岩那般赤红,而是如泗海宗山门一般呈黧黑色,显得这洞窟尽头越发暗黑幽深。

      在洞窟尽头的黑暗中,一团更为黢黑的形状缓缓舒展开来,逐渐张成箕坐的人形。

      那人不似前六个洞窟中的人狼狈,经脉也不似他们那般枯涸,林相寻的戒备自然显得很有必要。

      林相寻以短匕刀柄敲了敲最后一樽盛药的小鼎,那人不悦地说道:“莫非你在人间没有见过养狗的人家如何敲食盆?”

      短暂的停顿像是林相寻真的仔细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没有。”

      那人笑了:“你犹豫了,是没有见过人养狗,还是没有去过人间?”

      对此的回应是刀柄与药鼎再一次沉闷的相击,有如钟鸣。

      洞窟尽头的人终于站起身,朝林相寻走来。女子身材高挑,笔直得像一根墨竹。她穿着一件撕去两袖的黛墨色直裰,衣服很新,料子是绵绸质地,与凡人的衣物无异。她的肤色很黑,黑得像被洗不掉的煤灰涂抹过,难怪能隐身于洞窟深处。但她身上最黑的,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瞳仁很大,双目微合时便成一道漆黑的深涧,睁开时虽不似眯起眼那般怪异可怖,却似深潭,似泥沼。多情美人秋水盈盈的双眸固然能将人溺毙在里头,她的双眸却能将人拖入黑沉沼泽,在窒息前先感受挣扎无果的绝望与痛苦。

      因为她是曾经的魔域一宫之主,弱水宫主乌不浮。

      乌不浮好奇地打量了林相寻今日的扮相几眼,便收回了目光,自药鼎中拈起一枚丹丸吞入腹中。她伸手随意朝地面一请,对林相寻道了声“坐”,好似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林相寻仍握着匕首,纹丝未动。

      “唉......”乌不浮叹了口气,叹得很重,声音拖得很长,就像迎来不速之客的主人家。她表现得也像个不待见客人的主人,以双手撑地,面朝林相寻箕坐下来,自顾自吸收丹药。

      十几息过后,乌不浮睁眼,朝后靠在岩壁上。她漆黑的双眼没有变得明亮,反而愈发幽沉,仿佛噬人的深渊。

      她灵台经脉皆被锁,只能任由林相寻的神识从她识海中一寸寸细细扫过。“怎么样?”

      林相寻挥手将药鼎送至她面前,鼎身倾倒,丸药一颗不落地滑进她掌心。“半个月的量。”

      乌不浮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先前那声还长些。

      “莫非你不知道何为入魔?”林相寻道。

      乌不浮怔愣一瞬,发觉林相寻是在回敬她先前的问题,放声大笑。笑意很快收敛,她用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林相寻:“自然是五感失常,六欲丛生,贪恋难消,真人说呢?”

      林相寻对上她的视线,不避不让。“此乃身入魔,而非心入魔。”

      “身心一体,身心不合则身毁道消。”

      “但尽人事,不从天命,此为修行。”

      “我不如你。”

      片刻沉默后,乌不浮再度开口:“弱水宫如今怎么样了?”

      “如常。”

      乌不浮诡异地瞧了他一眼:“不会动的除了死人,只有......”

      林相寻突然想起费靖每次回峰之后的喋喋不休,接道:“只有王八。”

      乌不浮稀罕道:“你居然也会讲笑话?”

      林相寻面露疑惑:“这算笑话?”

      乌不浮想到上一次从林相寻这里探听到的消息,她的好徒弟依靠她留下来的法阵,已龟缩弱水宫不出足足三百年,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开了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卿本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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