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竹篮打水 四面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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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火熊熊燃烧，炉中药材在灵力包裹中化为一团飞旋的玉液，时有杂质自液体中逸散，一触灵气便溃散作烟尘。炉身四面兽首铜嘴大张，口中长啸，吐出滚滚烟雾，好似活过来一般。
只见法阵化作数道无形的网，将玉液包裹住不断挤压，又似锻锤，自四面八方击打着浓稠如胶的草木精华。丹液几近沸腾，色如金水。如此经过百千次凝练，光华内敛，火势渐收，丹液化为乌檀色，由灵力分引至阵法中十二个方位。
炉膛中浮起十二个铜钱大小的乌色漩涡，漩涡中心急剧塌陷，水汽被灵力引出，此时丹液厚密似膏，在阵网裹挟中逐渐结成一个个海珠大小的丹丸。
四只兽首两腮鼓起，长鲸吸水般将炉外灵气源源不断纳入炉膛。炉身似乎也因此鼓胀起来。冷热相激，十二颗丹丸在两股力量的对冲中不断浮沉，表面泌出晶莹如露的微小水珠，变得更加圆润紧实。又见四只兽首双目怒张，兽口紧闭，重重喷出八道鼻息。丹炉周身云雾缭绕，石室顿时被一股霸道又冷冽的香气所淹没。
一个常年汤药不断的人是不会觉药苦的，反而会嫌弃其他入口之物缺少滋味。林相寻亦然。
丹成刹那汹汹溢出的丹炁瞬间封住他五感，平息心中燥意。但他已习惯将这六清丹当做炒豆来吃，区区丹炁聊胜于无。片刻宁静后，过度敏锐的五感带来的震颤让林相寻更加焦灼，如洪水冲撞着他早已出现丝丝缕缕裂痕的灵台，一时头痛欲裂。
林相寻身体晃了晃，双手勉强撑住地面，才不致于一头撞上丹炉。而他掌心所触及之处，已经绽开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随即，整个石室随着方才自他掌心传入地面的震动，微微一摆。尘埃砂砾从石室穹顶扑簌簌落下，浇了他满头满脸，漫屋的丹药香气也被尘土尽数扑掩。石壁中数百个小洞内的天材地宝皆设有阵法保护，倒安然无恙。只有其中六七个与他神识相连的法器经熟悉的灵力一激，生出战意，嗡鸣着跃跃欲试，不断撞击法阵。
林相寻立即分出一丝神识越过禁制去往山腰竹舍，见费靖在屋后菜畦中翻土，似是毫无觉察，才放下心来，掸去身上尘埃，在地面刻下一道稳固山体的灵阵，加以天晶石供给运转。
这会儿林相寻的头痛已有所缓和。他取出瓶丹药往嘴中倒了两粒，手指飞速封住身周数个穴位，也不顾满地土石就地一坐阖目调息。
丹药甫一入喉便化作甘甜津液，融成经脉中一股涓涓细流。林相寻神识内视，俯照灵台。他已在神息境巅峰，灵台本该坚如磐石、生机盎然，可他的灵台却千疮百孔，如一座受寒暑雨雪反复磋磨、已然风化的山峰，看似坚固，实则只要往薄弱处一击，整座山便会轰然倒塌。
温和似水的药力裹上灵台，泉流过处，灵台的裂痕悄然闭合。林相寻因这抚慰神魂的暖意，不自觉放松下来。
啪！
倏地，一声极细微的轻响，似是山崩时第一颗落下的石子触击谷底，又似堤坝冲毁前最后一颗雨珠落入洪水。
恢复如初的灵台自中心迸开一条细细的裂缝，沿着这缝隙催生出无数细密裂痕，药力外泄，再也收束不住方才灌入的生机。磐石再度玉碎，仅靠神魂勉强聚拢。
林相寻睁开双眼，脸上阴晴交错几回，又想起和一叶真人的交谈。
就在见沧宫主决云尊者只身闯入天镜宗前一个月，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异样越发明显，前往天镜宗拜访掌门一叶真人以求指点。一叶真人对他说，以破瓮盛水，即便源源不断地往瓮中灌水也于事无补。
他又问一叶真人这是何缘故。
一叶真人回答：“真人不知自己神魂受损？”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神魂受损！
修士灵台之上景象乃是据神魂心象所化，或山明水秀，或繁花遍野，或佳木葱茏，而他的灵台却寸草不生，千沟万壑尽埋在粗砺风沙之下。只因他一千年前于龙行泽中一座小岛睁眼醒来，便发现自己神魂残破，记忆全无！
也是因着此事，他的境界停滞在神息上境久久不前，吸收多少晶石奇药皆是竹篮打水，无论何种丹药、灵物、宝器都无法助他突破分毫。
想到这里，林相寻心中悲、怨、愤、恨交织，不自觉紧攥成拳的双手几乎握出血来。
他林相寻从一个连自己来历过往都无所知、一文不名的散修，不择手段摸爬滚打至如今天下第二大仙门的客卿长老，难道就要因为区区神魂异状而放弃登仙大道吗！
一时间他心绪难平，控制不住经脉中的灵流，封禁的穴道被强力冲破，喷溅出朵朵血花，神息境大能迸发出的灵力洪流席卷了整个石室。
山峰摇颤，烟尘大作，石壁中数十个容器经不住这股威压爆裂开来，仅靠石室内重重法阵勉强抵抗住横冲直撞的灵力。与林相寻神识相连的法器战意汹涌，撕裂法阵争先恐后飞出，却不见敌人，茫然中撞在一处，擦出数道火花，顿时空中流光缭乱，金石相击声不绝。
其余稍具灵识的无主宝物因这阵仗皆瑟瑟发抖，龟缩在洞窟深处。唯独一面青钢护心镜岿然不动。
待这份愤懑发泄出去，林相寻终于恢复了神志，心境也平复了些许。
看见室内狼藉，他扶额轻嗤一声，施了个术法洗去满面尘土。他身上的袍子再如何结实，也承受不住暴乱的灵力冲击，又沾染了血污泥垢，此刻已经污糟成了抹布一般。林相寻浑不在意，继续套着这件比乞丐所穿好不了多少的袍子，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
法器们还欲再战，被林相寻挥袖送回洞窟。数道法阵层层相叠，法器委屈地撞着石洞，被洞口法阵弹压住，蛰伏下来。
林相寻招来天晶石助自己加固定梁阵，一面吸纳石室中的灵气温养经脉，一面自言自语道：
“今日连着两回，费靖那小孩儿没准会发现什么......
“华池峰闹这样大的动静一年至少百八十回，待柳三千问起，便说丹炉炸了。
“机缘就在五个月后，我等得起。
“什么也不能阻拦我飞升。”
他挥了挥衣袖，倾倒的丹炉、小鼎和滚落一地的丹丸尽数归位。加上方才炼制好的六清丹，共二十七鼎。
这二十七鼎丹药又有不同。其中二十鼎色泽、气味、丹材分毫不差，余下七鼎在气味上各有细微差别，这是因为丹材中的帝休枝、雕棠叶、迷毂花、箨草荚、丹木果、櫔木果、杜网草分量经过了调整，所重功效也是各有针对。
收拾完室中乱象，林相寻解了一个小石洞的阵法，洞窟中飘落下来一面青钢锻造的护心镜。护心镜曾经历过无数劈砍戳刺，伤痕累累，镜面黯淡无光，血迹已浸入刀剑痕迹，凝结成纵横交错的黢黑纹路，至今仍有腥气弥漫。也不知这护心镜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它的前一任主人又是何等悍不畏死的英雄。
林相寻却面露不屑，淡淡道：“你都能飞升，我为什么不能？”
他的手指弹了弹浮在面前的护心镜。那镜面竟柔软得似水般泛起道道涟漪，倏然伸展，直至变为一丈大小，倒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既然有了门，便得有钥匙。
林相寻袖中飞出一把短匕，匕首尖端刺入波动不止的镜面。这匕首与护心镜一样饱经风霜，埋藏着或悲壮或惨烈的故事。林相寻没有碰匕首，摸到这把匕首的人都会产生奇怪的错觉：匕首一侧卷刃是被人用力划过颈骨所致。
镜面涟漪散去，镜后是漫天黄沙，喊杀声阵阵，战场血流成河，两军撕咬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林相寻没有看向镜后，护心镜打开过千百次，千百次映出的都是同样的场景。他五指一张一提，七个盛放丹药的小鼎便浮了起来，随他脚步没入镜中。
费靖学着曾经见过的农人身着短打，裤腿高挽，赤脚站在地里。身后半丈土地已彻彻底底翻过，凝结成疙瘩的土块被捣散，埋在泥土中的石子也剔了出来，在田垄上堆成一垒。
刚举起长镐，他脚下土地一颤，手中铁镐没拿住，带了十二分的力气狠狠扎进地里，带得他人也朝前扑倒，全靠双手拄着镐把才没摔了个狗吃屎。
山峰的颤动太过短暂，瞬息间便恢复如常。费靖松开镐把任它插在土中，搓掉干在手指缝间的泥，挠了挠头。
“搞错了吗？我不会是低血糖吧？修了仙还能低血糖的吗？”
林相寻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他感觉脸颊有些微痒，大概是几绺半长不长的头发从网巾中漏出来，伸手抓了抓。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费靖赶忙抱头伏地蹲下，蹲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爬起来，运转体内灵力站稳。
“嗐，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就这。”
他从地上拾起刚刚震倒的铁镐，再次举镐打进坚实的泥土，两扎两起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跳了起来。皎月峰半腰处有一片开阔的山坪，从他所住的竹舍前院一直延伸至山峰背部的峭壁侧面，形成又一道刀削斧劈的悬崖。草木稀疏的山坪上有条经年累月踩出的小道。费靖熟门熟路地跑到崖边，朝下一望，见崖畔草木中隐约有光彩闪烁。
再看近峰顶的峭壁上伴生的黄晶石，部分已因着方才山体的震颤断裂开来，零零碎碎坠入崖底。
费靖跺跺脚抖去腿上的泥土，哼着怪腔怪调的小曲，经过竹舍，随手从墙边拽起一个柳条篮子背在背上，往崖下捡黄晶石去了。
“采晶石的小伙砸，背着一个大柳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竹篮打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