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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堂唱戏 沈廷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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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岳听完曹万财的叫嚣,转过头,语气温和地问:“钱大人,本官记得今年入春以来,舒州城的流民安置费,似乎还没着落?”
钱知府愣了一下,随即便在沈廷岳那探究的目光中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正愁得睡不着觉,这府库……确实空虚。”
“那不正好。”沈廷岳重新看向曹万财,“曹老爷方才说,裴公子坑了你五百两?这事儿本官倒是有所耳闻,只不过听到的版本是裴公子与临风公子见灾民疾苦,这才筹措了银钱分发给老百姓。想来这五百两,定是曹老爷心怀慈悲,特意借裴大侠之手,行那积德行善之举,对吧?”
曹万财愣住了。
这银子明明是被那姓裴的小畜生硬抢去的!
“曹老爷默不作声,可是觉得五百两太少,显不出您舒州首富的气派?”沈廷岳语气带着一丝威胁。
曹万财这下反应过来了。这新任巡抚是在管他要钱呢!在舒州当了这么多年土皇帝,他最懂官场上的规矩。只要上头肯伸手要钱,那一切好办。
“哎呀!沈大人英明!”曹万财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草民方才只是心疼那裴照做事鲁莽,没通过官府就散了财。既然沈大人开口了,那五百两,全凭沈大人处置!草民回头再给安置费添个一千两,全当为朝廷分忧!”
“曹老爷高义。”沈廷岳直起身子,面色忽然一沉,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曹万财之事,乃是乐善好施。但裴照、临风二人,即便存心救灾,却用了敲诈之手段,坏了朝廷法度。若不严惩,人人皆可效仿,舒州岂不乱了套?”
裴照和临风心里都是一咯噔,抬头看向沈廷岳,只见沈廷岳的眼神里全是法不留情。
“传本官令,裴照、临风二人,寻衅滋事,巧取豪夺,收押大牢十日,并责令明早各领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曹万财听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来。不仅白捡了一桩善名,还能看着那两个害他丢脸的小子挨板子,心中顿时畅快起来。
就在这时,沈廷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敲了敲桌面。
“对了。”
“本官还听说一件事。” 他语气依旧温和,“曹老爷前些日子,似乎看中了城内一块地?”
曹万财心里一跳。
那正是昨夜烧掉难民棚的地方。
“沈大人消息灵通啊。”
“那块地本来就是草民先看上的,只不过被那些灾民抢占了地方,搭了棚子。”
“那群人一文不出,凭什么占着我的地?”曹万财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东西守不住,便说明本就不该归他们。草民肯让他们住了这些日子,已经算仁至义尽。”
裴照在一旁听得牙都快咬碎了。
沈廷岳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沉吟了一下,“不过说起来,本官略懂一点风水。”
“那块地,背阴临水,土气浊重,地势低陷,如盆纳阴。”
“这种地方,”他看了曹万财一眼,“多聚败气。”
“若是普通人住了,顶多运势不顺。”
“但若是八字福厚、气运正旺之人住进去……” 沈廷岳停了一下,声音淡淡的,“反而容易被地气拖累。”
“古人有句话,贵人不居贱地,旺气不落阴穴。”
“曹老爷如今富甲一方,家运正盛。”
“若在那种地方建宅,只怕……”他没有说完,只轻轻摇了摇头。
曹万财原本还心虚,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原来是提醒他。
“哎呀!沈大人真是见多识广!”
“草民哪里懂这些门道。”
“既然大人这么说,那块地草民不要也罢!”
沈廷岳轻轻点头,“曹老爷明白就好。”
“好了,夜已深了,退堂!”
深夜,舒州府衙大牢里。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裴照和临风被锁在同一间牢房里。
“小夜狸,我上辈子是刨了你们家祖坟吧?”临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原来你是通判大人的亲儿子,你倒是赶紧喊你爹来捞我们啊。”
裴照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坐在草堆上,心烦意乱地挠着头:“大哥,他是巡抚,比我爹高了好几个官衔,官大一级压死人你懂么你。”
“你还想收人家巡抚当小弟?”临风冷笑一声,“夜狸,不,现在应该叫裴大侠,明天那二十板子,我给你记着。”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要是坚定一点,拦着我点,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裴照想起自己之前还拍着沈廷岳的肩膀说“以后小爷罩着你”,羞愤得想当场撞墙。
这倒打一耙的功力实在无人能敌,临风实属无奈:“混这么多年,半个脑子也不长。”
“二位倒是很有兴致,这时候还有力气斗嘴。” 一个如今听起来格外令人讨厌的声音在牢房门外响起。
两人回头,只见沈廷岳依旧一身官服,提着灯盏的阿林守在入口,四周的狱卒已被肃清。
沈廷岳将灯放在地上,微光映着他俊朗的面容。他看着愤愤不平的两人,缓缓开口:“裴公子、临风公子,本官很佩服二位的心胸。今日堂上之事,实属无奈。在下有一桩合作,不知二位可愿屈就?”
裴照盯着沈廷岳看了半天,忽然嗤笑一声。“合作?”
他往草堆上一仰,双手枕在脑后,“巡抚大人白天在堂上还说我们是聚众闹事、劫掠商户,现在晚上就要合作?”
“骗你们,是我不对。” 沈廷岳道。
“别啊,可千万不敢。” 裴照冷笑了一声。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站起身,“我不过是泥潭里的一介草民,能被大人算计,是草民的荣幸。”
“沈修白,外地赶考落榜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举目无亲,唯有跟我们这帮狐朋狗友在一块儿,才觉得乱世还有几分古道热肠。” 他学着沈廷岳先前的语气,念得抑扬顿挫。
裴照抬手一指沈廷岳,咬牙道:“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人从头到脚都是假的?”
裴照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纯粹,叫人骂起来都不能骂得痛快。
临风在旁边低声笑:“我就说吧,这位巡抚大人城府深得很。”
沈廷岳看向了牢门的锁。
阿林会意,上前打开了牢门。
沈廷岳走了进去,“白天若不判你们,曹万财怎么会上钩。”
裴照眯起眼睛。
“曹万财?”临风问。
沈廷岳点头。
“舒州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目前还不想跟他撕破脸。”
裴照瞬间坐直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所以二十板子也是假的?”
沈廷岳淡淡道:“打是要打的。”
裴照脸瞬间垮了。
临风忍不住“呸”了一声。
沈廷岳看着两人,“我都交代了,只会伤点皮肉,不会伤到筋骨的。”
裴照:“……”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气。“我就知道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沈廷岳不接这话。
他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杂草上。灯光下,铜钱微微泛着暗色,“你们见过这种钱吗?”
裴照伸手拿起一枚铜钱,掂了掂,又敲了一下铜钱,声音透着不自然的沉闷。
这些铜钱还散发着一股青紫煞气,与灾民身上、曹万财宅院里的气息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裴照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气正顺着那股微弱波纹被钱币吸走。
沈廷岳:“现在满城都是这种钱。”
今日,他让阿林到城里的米铺、茶铺、布铺、酒肆、药铺买东西,找回一百三十二枚铜钱,其中八十七枚是假。
临风轻轻吹了声口哨,“七成?”
沈廷岳点头,“七成。”
裴照皱眉,“不对……私铸?哪来的这么多铜?”
沈廷岳眼神一沉,“正是我要查的。”
临风靠在墙上,“所以你今天钓曹万财,不只是因为赈灾粮。”
“曹万财也只是条被推到水面上的小鱼。”
“而那藏在深水下面的,才是我要找的那条大鱼。”
牢房里安静下来,灯火轻轻晃动。
裴照忽然问:“那你为什么找我们?”不会是因为小爷我聪慧过人吧。
沈廷岳看着他,“因为我在舒州没有自己人。” 他顿了顿,“而你们虽无一官半职,但却肯为了百姓深陷水火,这世上多的是食君之禄却尸位素餐的庸才,那些人见到你们,是该自惭形秽的。”
临风轻轻笑了一下,“这算夸奖?”
沈廷岳也微微笑了,“算。”
裴照轻嗤了一声,又挠了挠头,“可你是巡抚,你手下有衙役、有兵。我们能干什么?”
沈廷岳的眼神忽然变冷,“我说了,因为衙门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信。”
临风轻哼了一声,点了点头,“也是,毕竟衙门里全是曹万财养的狗。”
“这些年,贪墨、盘剥、横行霸道,百姓苦不堪言。”
“既然我来了。”他收回视线,看向裴照,“我要的就不是抓一两个曹万财。”
临风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柱子旁,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听着倒是好听。”
他盯着沈廷岳,“可要是查下去,牵出来的人要是连你这个巡抚都兜不住呢?”
沈廷岳没有丝毫迟疑,他平静地回答:“那就更要查。”
裴照忽然“哎呀”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是刚睡醒似的。
“行吧。” 他慢悠悠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咧嘴一笑,“反正小爷本来也打算干点大事,最好是那种能写进画本里的。”
他眯着狐狸眼,语气吊儿郎当:“要是将来哪天家家户户都能读到这段‘舒州有侠夜狸,劫富济贫,搅得贪官污吏鸡犬不宁’。”
“那多威风。”
临风听得直叹气,“我就知道。” 他揉了揉额角,“你一定会答应。”
裴照却已经转过头,看向沈廷岳,“所以,大人,” 他挑了挑眉。
沈廷岳抬眼看他,“说。”
裴照想了想,开口道:“要是舒州城真能太平,我可不想将来只能听见什么巡抚沈大人英明神武。”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我这种小人物一笔带过。”
临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懂不懂什么叫积阴德。”
裴照理直气壮:“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子。”
沈廷岳看着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点头,“若真有那一天,我保证。”
“还有,” 裴照一字一句道:“请沈大人记好了,小爷不是你手底下的衙役,也不是你账册上的棋子。”
“你要查案,我可以帮,可你若再拿我当傻子哄,那咱们就一拍两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