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邪钱案》南藤系甲

3、请君入瓮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中透着沁骨的寒意。

　　在这片破旧的难民棚区，几口支起的大铁锅正翻滚着热气，炊烟与雾气纠缠在一起，竟给这凄苦之地平添了几分生机。

　　裴照昨夜和临风几人跑到黑市，硬是把坑来的五百两银子全部换成了实打实的粮米和日常所需。

　　如今难民棚被烧了，裴照还得接着头疼。

　　得上哪再找块地，盖几间草屋可以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慢点，都有份！”裴照嘴里咬着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含混不清地指挥着，“小石头，那边的冬衣先发给带孩子的妇女！阿砚，发被子的时候老人家优先！”

　　“行事这般乖张，却把骗来的钱全散了，你们家公子这买卖做得倒是不寻常。”

　　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裴照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冷馒头差点直接冲进鼻子里。他回头时，只见数步之外立着一位青年。

　　那人换下了一身被烟熏黑的狼狈，穿上窄袖劲装，站在人群中竟生出一种孤独的清冷感。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裴照。

　　裴照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是昨夜火场里那个猛人吗？怎么还没走。

　　“咳咳……”裴照借着咳嗽平复着自己胡思乱想的心绪，把沾着面屑的手往腰间随意一抹，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浪荡不羁的招牌笑容，拍拍手站了起来。

　　“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裴照语气轻佻中带着几分江湖气，“什么骗不骗的，多难听。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在下夜狸，江湖无名小卒一个。请问兄台尊姓大名，来自何处？”

　　沈廷岳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裴照行事虽乖张，却肯把骗来的银子尽数散给灾民。沈廷岳孤身到任，衙门里又无人可信，眼前这个混迹市井的“夜狸”，或许正能帮他打开局面。

　　“好一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沈某不才，是个进京赶考落榜的书生，字修白。”沈廷岳微微拱手，收敛了眉宇间的凌厉，“沈某在外游历数月，难得见到诸位这般热心之人。若不嫌弃，想与几位交个朋友，尽些绵薄之力。”

　　裴照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说是文弱书生，这人身形利落；说是武夫，又压不住一身书卷气。

　　他心里犯起嘀咕，当即拍了拍沈廷岳的肩膀：“沈修白？成啊！既然沈兄觉得咱们哥几个有前途，以后便是一条船上的狐朋狗友了。”

　　与此同时，舒州城内的怜花楼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啪！”

　　一声脆响，昨夜被曹万财视若珍宝、花五百两银子买下的名家玉雕被狠狠贯在地上，摔成了几块廉价石料。

　　曹万财满脸横肉剧烈颤抖着，他指着地上的碎石，“染色石……居然是染色石！”

　　在清晨刺眼的阳光下，那原本温润的色泽早已变得驳杂不堪。只要稍微用力一磕，包裹在表面的伪装便掉了个精光，露出的不过是河滩边随处可见的石块。

　　“楼东兰！老子定要把你宰了！”曹万财的嘶吼声惊飞了廊下歇息的麻雀。

　　坐在一旁案几后的仲威，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昨夜他为了显摆京城来的眼光，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地伸出三根手指，说这玩意儿值三千两。现在每一块碎石落在地上，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那张虚荣的脸上。

　　“仲兄，这……这事儿……”曹万财刚想说话。

　　“曹万财！”仲威拍案而起，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昨夜是我喝多了，这怜花楼的灯影又晃得人心烦，才一时看走了眼。怎么，你现在这副脸色，是在怪我老眼昏花？”

　　“我在京城替赵相办事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仲威冷眼扫过满地碎石，“不过让那胡人钻了空子。舒州这种地方，也配拿这点把戏看我的笑话？”

　　“不敢，不敢！”曹万财纵然有天大的火气，也不敢迁怒这位能跟赵丞相搭得上话的祖宗。他只能强行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脸，背地里却把牙龈咬出了血，“都是那个楼东兰和那姓谢的商人狡诈！他们肯定串通好了，专门来舒州砸咱们的场子。”

　　仲威冷哼一声，拂袖而起，语气降到了谷底：“在你的地界，居然被一个胡人小贼给耍了。我看上头交代给你的那些事，你也没多大本事办好。”

　　曹万财吓得一激灵，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我给你三天时间。”仲威走到门口，“你要是没办法把这两个小贼给我拿下，那我想我们之后也不必再合作下去了。”

　　待仲威离去，曹万财猛地一脚踹开眼前的矮几，对着门外守着的小厮厉声咆哮：“来人！把城里所有的地方，包括客栈、酒肆、暗娼馆子全给老子翻一遍！只要是姓楼的，带胡人口音的，通通抓起来！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弄死这个姓楼的。”

　　此时，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裴照，正哥们儿似地勾着沈廷岳的肩膀。

　　“沈兄，我看你气度不凡，不比小爷我差多少。”裴照笑得没心没肺，“不如以后，干脆跟着小爷行侠仗义如何？”

　　沈廷岳侧过头，看着裴照那双清亮又带着一丝算计的狐狸眼，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好。”他轻声应道。

　　我会带着你，把这舒州城里的毒瘤，一个一个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