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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想当你爹 山道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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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蜿蜒,两旁的密林愈发幽深,原本还能听见的几声鸟鸣彻底消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枯枝碎叶的嘎吱声。
沈廷岳原本正闭目养神,此刻却突然睁开眼。他察觉到了空气中有那么一丝不对劲。谢观背后的桃木剑微微震颤,“起风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车外的阿林也勒紧了缰绳。
这雾来得极不寻常,粘稠而阴冷,正顺着山谷迅速蔓延。
“裴照,趴下!”沈廷岳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竟直接贯穿了厚实的车厢,扎向裴照的眉心。
沈廷岳反应迅速,他一把扣住裴照的后脑勺将他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在那箭簇离裴照额头仅剩一寸时,将其打偏。
与此同时,谢观也从车内飞身而出,他那宽大的道袍袖口一卷,将后续射来的几支残箭尽数收入袖中。
等谢观再回到马车内时,三个人挤作一团。沈廷岳死死护着裴照的头,而谢观的手则紧紧抓着裴照的胳膊,试图将他往自己这边拉。沈廷岳冷冷地扫了谢观一眼。
“松手,我带他出去。”谢观先发制人。
沈廷岳不松手。
裴照被夹在中间,鼻尖撞在沈廷岳坚硬的胸口,闷声叫道:“别拽了!我看见那箭不对劲!”
“又是我们在山谷看到的那一批箭。”裴照指着箭头。
“阿林,弃车!”沈廷岳对马车外头吩咐道。
阿林在马车外已经与从迷雾中冲出的几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听到指令,阿林一拍马股,让马车继续朝前狂奔,而沈廷岳则在瞬间拎起裴照,与谢观一同跃出了车厢。
“砰!”
几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数柄长刀同时劈下,那辆精致的马车瞬间被劈成了一堆碎木。
沈廷岳落地后,反手抽出藏在身上的软剑,身形如残影般在围攻而来的黑衣人中穿梭。谢观则祭出红绳,那红绳在煞气中竟然泛起淡淡的金光,每一下抽击都能让人皮开肉绽。
“跟紧我!”沈廷岳一边格挡开刺向裴照的利刃,一边冷声吩咐。
“你才要跟紧我。”裴照虽不会武功,阴阳眼此时却成了保命的倚仗。他看出右侧林间的小道没有埋伏,立刻喊道:“往这边走!”
沈廷岳毫不迟疑,抓着裴照纵身一跃,谢观紧随其后。阿林也杀开一条血路,众人且战且退,利用裴照指出的生路,终于甩掉了那些黑衣人。
直到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众人才停下歇息。马车已毁,接下来的弗陀山之路,只能靠双腿赶。
“预料之中,仲威果然不信我。”沈廷岳坐在一块石头上,神色出奇地平静,“醉月楼那一出,不过是虚与委蛇,借机试探我的态度罢了。他们根本不在意舒州之事是否会败露,只要除掉我,随时可以换一个更听话、更好控制的巡抚上来。”
裴照喘着气问:“那你昨夜的姑娘不是白抱了?”
“那倒也不是,至少证实了一些东西。”沈廷岳眼神冷厉,“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转过头,盯着裴照,语气异常严肃:“裴照,接下来的路你要记住,你是这几个人里唯一不会武功的。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你不需要管我们,第一个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谢观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道:“师兄未免太小看我了,有我在,自会保护照儿周全。”
裴照觉得应该为自己正名一下,“其实我也没那么没用……”
“你有三头六臂?”沈廷岳冷冷打断谢观,“这次伏击的人只有十几个,下次若再多来几十人,我们只有四个,你怎么护?到时候你被缠住,他便是白白送命。”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谢观被噎得努了努嘴。
裴照见两人的气氛一见面就如此剑拔弩张,只觉得头疼。沈廷岳平日里虽然冷淡,但绝非这种咄咄逼人的性子,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小气?
“好啦好啦。”裴照赶紧打圆场,嘿嘿一笑,“我又不傻。” 他又转头对沈廷岳说:“你放心,真到了那时候,我保准跑得比兔子都快,绝不给你们拖后腿。”
山里的天色说变就变,白天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的,入夜后便炸开了响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由于马车已毁,四人只能在密林中寻到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栖身。
庙宇朱漆剥落,透着股无人问津的萧索。阿林在角落生起了一堆火,火光勉强驱散了些许透骨的寒意。
裴照此时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整个人陷在干草堆里,脸色潮红得极不寻常,眼神迷离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瞧着倒像是喝了陈年烈酒一般。
沈廷岳坐到他身旁,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了一片滚烫。
“他这是怎么了?”谢观刚从外面拾柴回来,见状急忙丢下木柴凑了过来,“可是受了风寒?”
沈廷岳收回手,心中已有了判断。裴照借他的纯阳之气压制阴煞,虽能缓解眼痛,耗用过度却会损伤体魄,眼下的高热便是征兆。
“你离他远点。”他忽然对谢观道。
谢观动作一僵:“师兄,这是何意?”
“让他先好好休息。”
沈廷岳没有再解释。方才林中遇袭时,谢观的红绳抽在死士身上,带出的不只是伤口,还有强行剥离魂气的阴劲。
那绝非正统道门的手段。
沈廷岳低头看着躺在草堆上神志恍惚的少年,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沈廷岳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喂,别走。”裴照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股平日里绝见不到的脆弱。
沈廷岳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他,直至裴照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雨声愈发大。谢观由于连番激战,已在火堆旁沉沉睡去,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阿林也靠在门边打起了盹。
裴照体内的那股热气消散了些,人也清醒了大半,但他也再不敢闭眼了。
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凄厉的幻象。舒州城里那些被阵法吸干,游荡在街头的冤魂,还有山谷中那些扭曲的影子兵。那些无法言说的罪恶与哀恸,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海里,让他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火堆边那个背影看去。
沈廷岳并未入睡,他正坐在破庙破损的门槛上,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身影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裴照犹豫了一下,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沈廷岳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沈廷岳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会跟过来。
“醒了?”沈廷岳侧过脸,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你怎么不睡?”裴照抱着膝盖,看着雨水从檐角滴落,“你在想什么?是在想怎么破那个阵法吗?”
沈廷岳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滴清冷的雨水,“我在想,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裴照似乎从未真正设想过,这双握笔运筹的手,竟也曾杀过人。
沈廷岳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平稳,“那时我的老师将我唤至府上。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入朝为官最忌孤芳自赏、单打独斗。可我当时不懂拐弯,只回了一句‘为臣者,唯忠于君父,不陷于朋党’之类的痴话。”
“不久后,追杀便如影随形。有次我狼狈地逃进一条小巷,在缠斗中错手杀了追捕者。那是我第一次闻到人血的气味。”沈廷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停顿了一会,接着说:“阿林,他是我与师父当年在山中捡来的孤儿。在我入京之后,他为我做的,我都记着。终究是我欠他太多。”
“只是京中人心险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不敢让阿林与我太过亲近,平日只得以主仆相称,免得因我之故,牵连于他。”
“所以你除了阿林,其他谁也不信?”裴照轻声问。
沈廷岳转头看着他。
裴照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廷岳看着少年的眼睛,“你其实胆子很小,但却会在看到灾民受苦时,义无反顾地去得罪曹万财。裴照,这种既害怕却又像飞蛾扑火一样的勇气,有时候让我很……佩服。”
裴照被他说得老脸微红,挥了挥手,“哎,不用太崇拜我……”
沈廷岳伸手,动作自然地按在裴照的肩膀上,一股温热的力量瞬间传遍裴照全身,“那是即便被黑暗纠缠一生,也不愿被吞噬的骨气。这种骨气,你有,我也有。”
雨夜的破庙里,火堆发出劈啪的声响。
沈廷岳认真地盯着裴照的眼睛,“我之前让你跑,是真心的。但我现在想告诉你,只要我沈廷岳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他们伤害了你。”
裴照自幼因为这双眼而感到孤独和恐惧,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不再是孤独地走向黑暗,而是有人提着灯,与他并肩而行。
“沈廷岳。”裴照小声喊。
“嗯。”
破庙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残破的檐角落下来。
裴照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原本在肚子里憋了一大堆脏话,想替沈廷岳把那些脏东西骂个狗血淋头。可话到了嘴边,看着月光下沈廷岳那张平静的侧脸,他又觉得那些咒骂实在太轻飘微末,根本不配用来承载沈廷岳受过的苦。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落在他裴照身上,他早就提着刀去把仇人的祖坟都给掘了。
可沈廷岳说起这些时,语气却轻飘得像是在翻看一本与己无关的陈年旧账。
裴照抱着双膝,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沈廷岳,你恨他们吗?”
破庙里只有木柴在火里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许久之后,沈廷岳才缓缓开口:“刚开始的时候,恨过的。”
裴照抬头看他。
“那时候我年轻,怎么也想不明白,人心为何能贪婪到那种地步。”沈廷岳望着眼前的虚空,声音有些悠远,“金银已经堆满了库房,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明明已经握住了寻常百姓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富贵,可他们却像是永远吃不饱的饕餮,永远不够。”
裴照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欲壑难填,大抵都是如此。”
“是啊,世人大多摆脱不了这副皮相。”沈廷岳淡淡道,“得了银子,便想要官位。得了官位,便想要权势。等真正权倾朝野了,又想着要名垂青史,子孙万代永享富贵。可他们红了眼,偏偏忘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什么?”
沈廷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真正能带走的东西很少。”
裴照下意识地接道:“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空,还能带走什么?”
沈廷岳转过头,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郑重地凝视着他:“因果。”
裴照神色一怔。
“你活着的时候有过什么念头,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那些受你恩惠或者因你而死的人,都会化作因果,一直跟着你。”
“世人总以为权力是世上最好的绝世神兵。坐得越高,能抢夺的越多,能享受的越多,能让越多人跪在脚下颤抖。可他们不懂,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坐上了那个位置,身上系着的,就是千万人的因果。”
裴照仰头看着他,没有打断。
沈廷岳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幽深,“一个市井无赖作恶,顶多害得身边的三五邻里鸡犬不宁。可一个掌权者作恶,害死的却是一城、一州,甚至天下的生灵。那些高官在京城挥一挥朱笔,贪墨了一笔赈灾银,在户部的账册上,不过是抹去了几个无痛无痒的数字。可那数字落到人间……”
说到此处,沈廷岳的语气终于淬上了刺骨的寒意:“落到人间,就是万顷良田荒芜,就是几百户人家断粮绝户!”
说到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望向庙宇深处那尊早已剥落了金漆的神像。
神像庞大的身躯隐入黑暗。那抹曾经慈悲的面容在一片残破中显得说不出的荒凉与讽刺。
“所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若不能替万民谋求福祉,至少也该心存敬畏,少造些杀孽。若连这一点为人底线都做不到,只把手中的权利当成满足私欲的屠刀,那他们,就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们跑不掉的,总有一天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此时的裴照嘴上少了平日的轻佻,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郑重。
过了许久,裴照看着沈廷岳,低沉地唤了一声:“沈廷岳。”
“嗯?”
“你记住了,要是以后真有那么一天……你坐到了比那些恶鬼更高的位置上,千万别忘了今夜在破庙里说的这番话。”
沈廷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虽轻,却重逾千钧:“我记住了。此生绝不敢忘。”
得到了这个承诺,裴照紧绷的肩膀也没有完全松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醒道:“你最好是。你要是敢忘,哪怕你日后远在天边、贵人多忘事,我也会跑去把你骂醒。”
他接着转过头,眼里满是好奇,“不过说真的,认识你以来,你给人的感觉总是无所不能,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顶着。可你……真的就如别人眼里那般,从来不畏惧何物吗?”
沈廷岳的手微微一顿,才缓缓摇了摇头。
裴照一愣,忍不住侧头看他。
“我只是没得选。” 他说,“身后那么多人要靠着我,我若是退缩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只能装作不怕,装久了好像就成真的了。”
裴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他看着沈廷岳那挺拔却孤寂的脊梁,忍不住轻声问:“那你的父母呢?平日里只听你提起师父和那个害你的老师,从未听你提起家乡双亲……”
“我没见过他们。”沈廷岳语调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我与阿林一样,都是师父在山野间捡回来的孤儿。”
“那你……想不想见见他们?”裴照的声音更轻了。
沈廷岳摇了摇头,神色淡然,“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既然缘浅,各自安好便够了,何必执着。”
裴照听完觉得鼻尖一酸,脱口而出:“沈廷岳,你也太可怜了。我若是受了委屈回了家,好歹还能跟我爹撒个娇。你活了快三十年,却什么都没有。”
沈廷岳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心疼我?”
裴照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沈廷岳那张脸,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侠义心肠混合着怜悯涌上心头,瘪了瘪嘴说道:“我突然有点想当你爹了。”
“若是往后在外面受了委屈,别自己一个人死扛着。只管来找我哭鼻,我保证不看你笑话,也绝对不嫌你烦。”
话音刚落,沈廷岳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少胡说八道。赶紧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
裴照揉了揉被敲疼的脑门,嘟囔了一声:“哦……”
山里的夜风凉飕飕的,他觉得沈廷岳身边像个小炭炉,索性直接赖在他身边闭了眼。可过了没一会儿,这货又跟诈尸似的突然诈出一句:“沈廷岳,你真不考虑一下?当我儿子其实挺划算的,起码你难过了有人在你身边陪着你。”
沈廷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毫无波澜:“你再多蹦出一个字,我就画张符给你贴上,让你这一路都当个哑巴。”
裴照对沈廷岳画的符咒本事那是深信不疑,这下老实了。
他悻悻地背了个身,嘴里还小声咕哝着什么“不识好人心”之类的碎碎念,到底还是闭紧了嘴,没一会儿沈廷岳就听见身旁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