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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宽宏大量和小肚鸡肠 沈廷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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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岳将裴照带进书房时,晨露还未退尽,屋里透着股檀香味。
沈廷岳撩起衣摆,慢条斯理地坐下,随即将那枚刻着“岳”字的玉牌轻轻往桌上一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照可以开始了。
裴照两只手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搓了搓。明明是他本该是理直气壮的一方,怎么一觉醒来自己成了那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了。
“看我干什么?”裴照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嗓门拔高了几分,“要解释也是你先解释!昨夜为何去了醉月楼?还……还那样不自重,抱了两个女子,叫她们又是喂酒又是喂果子。沈廷岳,你想想昨夜在席上笑得那副模样!”
沈廷岳听着这连珠炮似的指责,未见半分恼怒,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可以解释。但裴公子,你又是以什么身份问的呢?”
裴照一听,心里的火顿时烧得更旺:“我用什么身份,有区别吗?你是舒州巡抚,百姓若知道自己的父母官半夜在酒楼里寻欢作乐,还怎么信你?你只管解释,扯我做什么!”
“当然有区别。”沈廷岳气定神闲地抚了抚袖口,声音沉稳有力,“在不影响百姓生计,不违背律法的前提下,日常去向那是我的私事。私事,自然是无须向外人交代的。况且这律法里也没有哪一条规定,巡抚不能进酒楼。”
“你……你简直恬不知耻!”裴照被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气得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廷岳,“好一个私事!你堂堂一个朝廷命官,还好意思去那种烟花之地找姑娘,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我是个正常的男子,又未曾娶妻,醉月楼开门做生意,广纳八方客,我去饮一杯酒,这又有何不可?”沈廷岳看着他,眼神中藏着一抹极其晦暗的深意,“裴照,你若是觉得我行为不端,尽可以去州衙告我,或是让你爹爹揭发我。”
“行,沈廷岳!”裴照眼眶微红,那是真被气狠了。他想起山谷里的救命之恩,此时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场笑话,“我本以为你是个不畏强权、不屑与那些牛鬼蛇神为伍的好官,结果你一转头就跟那帮人混在一起。是我太年轻,着了你的道!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你也别想再拿我当枪使!” 说完,裴照猛地转身,抬脚就想往外冲。
那股子从昨夜积压到现在的劲儿,让他鼻尖都有些泛酸。
“等一下。”沈廷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照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转过头,瞪圆了眼:“你还有什么屁事?”
沈廷岳伸出两根指头,敲了敲桌面上的玉牌:“轮到你解释了。这是我们掉下山谷那天,你趁乱捡到的吧?私藏我贴身之物,且多日不还,裴公子,你是想当这偷窃的小贼吗?”
裴照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他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不早点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为什么要揣着它睡觉,结果被沈廷岳抓了个现行。
“我……我没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憋出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没有?”沈廷岳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怎么?指责我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解释了,就当哑巴了?”
裴照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觉得这玉牌暖和……揣着它,眼睛不疼了。”
沈廷岳当然知道裴照所谓的眼睛疼意味着什么,那是阴阳眼带来的副作用。
裴照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坦白:“我本来想还你的,就想借两天。我真不是想当窃贼,我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因为沈廷岳已经站了起来,收回了咄咄逼人的目光,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
虽然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这块玉牌会对裴照的阴阳眼起到作用,但有用便是好的。
他将玉牌重新收回掌心,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岳”字,语气平复如初,“即便你不解释,我也知道,你绝非出于恶意。”
这种突如其来的宽容比刚才的质问更让他难堪。
怎么沈廷岳怎么这么宽宏大量,显得他很小肚鸡肠?
事已至此,只能先道歉为妙:“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想私藏你东西的。”
“我知道。”沈廷岳看着他那双因为羞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随后,沈廷岳在裴照惊愕的目光中,拉过他的手,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牌重新拍回了他的掌心里。
“拿着吧。” 沈廷岳低声道。
裴照眼睛都亮了:“这……这不好吧?”
“给你你就拿着。”沈廷岳气定神闲地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盏,“既然它能缓解你的不适,那它待在你那里,比待在我这更有用。”
“这东西……” 裴照颠了颠手里的玉牌,有些迟疑,“沈廷岳,这玉牌对你很重要吧?”
沈廷岳声音低沉,“应该是我爹娘留给我的物件,没离过身。”
裴照指尖一紧,他忽然觉得自己太混蛋了,“既然这么金贵,你还……还说给就给?”
沈廷岳轻声安抚道:“如今对你有用,最要紧。”
裴照张了张嘴,一句俏皮话也挤不出来。半晌,他才低头把玉牌塞进怀里,动作比平日里小心许多,“那我先替你收着吧,你要是想……想要回去就跟我说。”
裴照捂着那块温润的玉,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温热再次抚平眼眶的灼痛。他心里五味杂陈,原本想了一肚子讨伐沈廷岳的话,此刻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看着裴照,又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裴照丧气地摇了摇头。
“那好。现在我问,你答,可以吗?”
裴照点了点头。
沈廷岳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昨夜你看见我在醉月楼怀抱女子,饮酒作乐的时候,你心里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裴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生气!”
“那如果是临风去了醉月楼,你生气吗?”沈廷岳追问。
“临风不会的!”裴照立刻反驳,护犊子似的挺起胸膛,“我相信他,他是个正经的江湖侠士,绝不会去那种地方寻花问柳。”
沈廷岳轻笑一声,眼神有些冷:“凭什么相信?所谓人心隔肚皮。”
“凭我认识他时间长!”
“人可不是凭认识的时间长,就能了解清楚的。”
裴照撇了撇嘴,又不说话了,心想反正横竖都是你有道理。
“还是那个问题,如果昨夜坐在那儿的人是临风,你还会如此愤怒,甚至守在房门口一夜不睡吗?”
裴照被问住了。他站在那儿思来想去,脑子里拼命构建临风在寻花问柳的画面,可想了半天,他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波澜。临风去就去了,他又不是临风的爹,那是人家的自由。
裴照又转念一想,突然想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不会。因为他又不是父母官。沈廷岳,你的一言一行关乎舒州百姓,我是怕你误入歧途,被人用金钱美人收买了!你要是叛变了,舒州城就真没指望了!”
这话说出口,裴照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横看竖看都是千真万确的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那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昨夜那纸醉金迷的画面。那些莺莺燕燕挨挨挤挤地往沈廷岳身上靠,沈廷岳竟然就那么稳如泰山地坐着,连避都不避一下。
裴照不愿意细想,只要一想起昨夜沈廷岳对旁人那副……那副模样,他的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每顺一口气,都带着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他心里登时烦得要命,极快地将脸扭向一旁,“反正……反正就是这么回事,爱信不信。”
沈廷岳听完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先是愣了片刻。他看着裴照那双写满了大义凛然却又清澈如水的眼睛,心底那丝原本以为会有的、名为情愫的回响,在那一瞬间被对方纯粹的道德感撞了个粉碎。
他盯着裴照看了良久,突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误会了,他原本以为这小子还有可能是为他而怒。
他沈廷岳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在感情上被困扰过,没想到如今竟对着一个一心只想为民请命的臭小子庸人自扰。
沈廷岳摆了摆手,眼底的阴霾消散了些。
“既然如此,裴公子的苦心,本官领了。”他站起身,“去洗把脸吧,既然你这么关心百姓,吃过早膳,我便告诉你我为何去的醉月楼。”
裴照想说你别这么叫我,可平白无故的,跟这儿犯什么轴呢。
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