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钱粮·邪钱案》南藤系甲

14、巡抚贪欢图 沈廷岳

　　沈廷岳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阔袖长袍，领口绣着几簇低调的暗纹。他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坐姿挺拔如松。

　　可惜，由于角度问题，他只能看见沈廷岳的背影和侧颜，却看不清沈廷岳对面坐着的到底是哪尊大佛。

　　“临风，”裴照偷偷拽了拽临风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懂得多，你点菜。我……我三急，去去就来。”

　　临风斜了他一眼，“就你事多，快点回来啊。”

　　“知道了。”裴照嘟囔着，猫着腰钻出了房间。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中间的天井荷池，到达揽月包间。

　　他屏住呼吸，正要伸头打探，就被里面的景象震得当场石化。

　　屋里暖香扑鼻，沈廷岳稳坐席首。就在裴照看过去的那一秒，两名身着薄纱、香肩半露的姑娘正笑得像花儿一样往沈廷岳怀里凑。

　　其中一个姑娘手端着一只翡翠酒杯，身体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娇滴滴地往沈廷岳嘴边递酒。沈廷岳并未推开，反而微微侧头，抬手接过了那酒杯。

　　另一位姑娘则剥了个晶莹剔透的葡萄，眼波流转间，指尖轻点，竟直接塞向沈廷岳的嘴里。

　　裴照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牙齿咬得咯吱响：“好你个沈廷岳，平常训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这会儿左拥右抱、喂酒喂果子倒是顺手得很！真是一丘之貉，斯文败类！”

　　他真恨自己出门没带个画板，否则非得把这一幕“巡抚贪欢图”画下来，贴满舒州城，看这沈大人的老脸往哪儿放。

　　前几日这沈廷岳还一副爱民如子的派头，整得跟个好官似的。裴照本还对他生出几分敬重，谁曾想，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巡抚大人就来醉月楼寻花问柳了？

　　“可耻，简直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裴照狠狠唾骂。

　　他真想让阿衡来看看，这就是他嘴里那不同凡人的定海神针。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姓沈的平日里装得清高，私底下竟也是个爱在酒色里打滚的货色。

　　还没等他腹诽完，裴照的目光便扫到了席位另一边。

　　看清那人的瞬间，心里一颤。

　　坐在沈廷岳对面的，竟然是仲威。

　　仲威此刻满脸通红，眼里全是酒色财气的混浊，手里搂着两个姑娘，正对着沈廷岳举杯：“沈大人果真是性情中人，咱们京城派出来的人，哪有不爱这口温柔乡的？往后在这舒州城，咱们就是一家人，该有的少不了大人的那份。”

　　曹万财呢？这不是那死胖子家请来的贵客吗？怎么跟沈廷岳搞到一块儿去了？

　　裴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沈廷岳在两名女子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饮下那一杯杯勾魂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笑落在裴照眼里，格外刺目。

　　“狗官……”

　　他正准备再凑近点听听他们在商量什么具体的勾当，沈廷岳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毫无预兆地往窗外斜了一斜。

　　裴照赶紧缩头藏进了大红柱子后。

　　他想不通沈廷岳在山谷里还能护着他、看着一身正气的人，怎么转头就能在这儿跟仲威这种败类称兄道弟？

　　虽然是沈廷岳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可裴照也不愿被人发现，只能一甩袖子，气鼓鼓地往回走。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把那位“定海淫针”骂上一遍。

　　等他回到雅间，谢观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起身担忧道：“照儿，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裴照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抓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恨恨道：“没什么，撞见桩肮脏事，恶心到了！”

　　醉月楼的雅间内，桃花酿的香气醇厚，却压不住裴照心头那股子邪火。

　　谢观是个细心的人，他看着裴照几乎是负气般地灌下那口酒，又顺着他方才收回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岸揽月间摇曳的烛影。

　　“照儿，”谢观放下手中的筷子，“我此番入城，一路上观这舒州气象，实在有些心惊。”

　　裴照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嗯？你说什么？”

　　谢观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声道：“我自城外百里处望来，便见舒州上空阴云郁结。入城之后，那股青紫煞气更是浓得化不开，隐隐已有百鬼借道之势。”他看向裴照，“此等邪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想在城中多留些时日，一探究竟，不知照儿意下如何？”

　　裴照脑子里此时全是沈廷岳被两名女子簇拥着、温香软玉在怀的荒唐画面，甚至还幻听到了那女子娇滴滴的笑声。

　　见裴照没反应，一旁的临风赶紧端起酒碗，给谢观敬了一杯，打着圆场笑道：“谢道长肯留下，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你是不知道，咱们这段时间跟官府合作，查这事查得脑袋都大了。往后大家都是兄弟！”

　　“没错，都是为了舒州城的百姓！”阿衡和小石头也跟着起哄，阿砚更是忙不迭地给谢观添菜。

　　临风看着谢观几乎黏在裴照身上的视线，又瞧瞧裴照离席后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已有了数。

　　谢观见他迟迟不开口，忽然轻声问：“照儿，你从前不是最不信官府么？”

　　裴照回过神来：“嗯？”

　　谢观看着他，“可我瞧你如今，似乎跟当官的走的很近。”

　　裴照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从前确实不信官。

　　可沈廷岳不一样。

　　可……真的不一样吗？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本该是欢天喜地的接风宴，裴照却坐得如针毡一般，咬牙切齿地几乎要把那盘荷叶烧鸡戳成了肉泥。

　　酒过三巡，裴照总算把醉醺醺的谢观安顿在了自己家里，叮嘱阿砚好生伺候着，转身出了家门，直奔沈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