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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阳眼   夜深, ...

  •   夜深,舒州城内曹万财的宅院外,院中不时有巡夜的脚步声来回走动。

      裴照蹲在曹万财宅院外的墙根阴影里,夜行衣将他与黑夜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清澈又勾人的狐狸眼。

      这双眼睛在外人眼里是好看,但在他自己眼里却是种诅咒。

      他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裴照有一双阴阳眼。

      这几年,裴照总看见舒州城的空气不对劲。起初只是街角巷弄偶尔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暗。可自入年以来,这种景象愈发吓人。

      曹宅上空,青紫色的煞气如腐朽枯木般翻涌不息,其间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变形的人脸,每张脸上都写满了被剥夺生气的绝望与痛苦。

      它们自宅院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一条条黏腻阴冷的毒蛇,贴着墙根缓缓爬行。煞气缠上高悬的灯笼,原本通红的火光也被染得发绿,幽幽晃动,在夜里压抑地喘息。

      那种入骨的压迫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裴照偏头看向身边几个跟他衣着一样的蒙面人,压低声音嘀咕:“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再怎么说,这也是做贼啊。”

      临风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你贼做少了?况且曹万财那个狗东西,身上哪一分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我们拿他的东西,叫物归原主。”

      阿衡也补了一句:“前两天他还把隔壁张瞎子的媳妇霸占了。官府不管,我们这叫替天行道。”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

      裴照被噎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他家巡逻的人这么多,就凭我们几个?” 他心里想的是,凡人好躲,可这满院子翻滚的青紫煞气若是缠上身,回家怕是要大病一场。

      可别被什么不干净的小鬼给缠上。

      临风嗤了一声:“小夜狸我警告你,不许临阵脱逃。”

      裴照轻咳一声,“我是那种人吗……”

      临风、阿衡和小石头异口同声道:“你是。”

      “……”

      蹲在裴照另一边的阿砚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曹万财现在这么嚣张,指不定那天就阴沟里翻船了,善恶终有报!”

      提到曹万财,裴照撸起袖子,“等小爷哪天真有本事了,第一个就收拾他。”

      临风忽地神色一紧,示意众人噤声:“嘘!”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盏灯笼沿着墙根晃过来。下一刻,喝问声平地惊雷:“谁?谁躲在那里?”

      裴照心头一跳,本能地转身就跑。

      通判之子夜里翻墙做贼,这要是传出去,他爹真能把他腿打折。所以他行走江湖时,只用“夜狸”这个名号。

      “跑!”临风喝道。

      几道身影迅速散开。曹家仆人大喊:“有贼!来人!”

      院内乱成一片。裴照翻过一处矮墙,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进那团浓郁的青紫烟雾里,吓得他一路狂奔,直到听不见动静才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曹宅,那股煞气在夜色中如阴云般盘旋,他忧心地叹了口气:“这钱要是拿不到了,可怎么办才好?”

      裴照和阿砚一路狂奔,回到府里也不敢走正门,只能从后门翻墙进去。

      府里廊下的灯只剩零星几盏,也不见值夜的人。

      裴照蹑手蹑脚地带着阿砚往他爹书房走。

      “少爷,我们真要去偷老爷的东西啊……”阿砚夹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

      裴照摆摆手:“说什么偷,这是暂借。等我以后有钱了,十倍还给他。”

      两人溜进书房,翻找出一只古董瓶子。裴照抱在怀里,那瓶子上流转的是正气清光,瞧着就比曹家那堆乌烟瘴气的东西舒服。“瞧瞧这成色,拿去换钱,能让大家都填饱肚子。”

      话音刚落,他抬脚迈进房门,屋里就传来一道声音:“什么宝贝值这么多银子啊?”

      裴照和阿砚被吓得一机灵,手上的瓶子都差点给呲了。

      裴荣坐在裴照房内的椅子上,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裴照反应过来,立刻把瓶子往身后一藏,一脸谄媚,“爹?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裴荣淡淡道:“我这么多天没见着自己的儿子,一来就听见他说得了什么好宝贝,拿出来让你爹也开开眼。”

      裴照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爹,我就是上街瞎淘的,不是什么好物件。阿砚,快,送我爹回去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给阿砚使眼色。

      阿砚刚往前迈了一步,裴荣已经站起身来,虚晃一下,伸手就把裴照藏在身后的瓶子夺了过去。

      裴照想拦都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瓶子到了他爹手里。

      裴照还没反应过来,裴荣已经开口呵斥:“跪下。”

      裴照愣了愣,“爹。”

      “你是自己跪,还是我让人按着你跪。”

      裴照咽了口口水,“爹,你看。”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阿砚,“这人也是共犯。”

      阿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少爷你!!!” 话还没说完。

      裴荣瞪了裴照一眼,吓得他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裴荣慢慢放下茶盏,语气不满道:“阿砚,是听了你的鬼话才会跟着你胡闹。那当然只需要罚你一个人就好了。”

      裴照:“……爹!这不公平!”

      阿砚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老爷说得对!小的是有苦说不出啊!”

      裴照瞪着他,眼睛都快喷火,“还小的!你刚刚在曹万财家门口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砚忽略裴照投射来的杀气:“老爷,我突然想起来,厨房那边好像准备了宵夜。”

      裴荣没抬头,“嗯。”

      阿砚一边溜边一本正经地说:“少爷你好好反省。我去帮老爷端宵夜去。”

      裴照气得差点跳起来,“你给我回来!”

      阿砚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裴照跪在地上,越想越憋屈。

      最后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没义气的东西……”

      裴荣淡淡开口:“说什么?”

      裴照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地说道:“没什么。我说我错了。”

      裴荣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爹,”裴照试图为自己辩解,“城外那些灾民都快饿死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裴荣慢慢走到他面前,“你救人,我不拦你。”

      “可你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掂清楚,在家都敢做贼?在外岂不是要翻天!”

      裴照忍不住抬头:“那你可不知道我……”

      “闭嘴。”裴荣冷冷打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干了什么?你别忘了,我是你爹!”

      裴荣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可是你得知道。有些人,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碰的。”

      裴照低声嘟囔:“那难道就让他们继续欺负百姓?”

      裴荣停住脚步,低头看他,“所以你就去胡闹?”

      “……那不叫胡闹。”

      裴荣冷笑一声,“那叫什么?整个舒州城都是你的吗?倒是好厚的脸皮。” 他说完也不再理他,转身坐回椅子上。

      “跪着。”

      “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

      屋外夜色渐深。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裴照一开始还挺直着背,过了一会儿就有点撑不住了。

      膝盖硌得生疼。

      他悄悄换了个姿势。

      裴荣眼皮都没抬:“动一下,就加一刻钟。”

      裴照:“……”

      过了一阵,他小声嘟囔,“早知道这,还从曹万财那儿……”

      裴荣淡淡道:“我听见了。”

      裴照:“……”

      两刻钟之后。

      裴照腿都快麻了。

      裴荣终于开了口:“起来吧。”

      裴照一听这话,立刻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裴荣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接着他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放在桌上。

      “拿去。”

      裴照愣住,“爹?”

      裴荣语气平静,“你要做好事,我不拦。”

      “但记住,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别逞英雄。”

      裴照愣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爹,你放心。我命大着呢。” 他说完已经飞快把钱袋揣进怀里。

      裴荣忍不住叹了口气。

      “难民的事,本该由朝廷处理,拨款早就下来了。可这钱,大都……”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几分,“这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知道了也没用。”裴荣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还不忘提醒:“早些休息,难民们还等着你这个神通广大的夜狸公子呢。”

      等裴荣走后。

      裴照怀里揣着钱袋子,看见端着宵夜回来的阿砚,抓着他拔腿就往外跑。

      舒州几年没下雨了。城外庄稼枯死,活不下去的人全涌了进来,破庙和棚子里挤满了人。裴照卷起袖子盛粥,心里却愈发沉重。

      他眯起眼观察领粥的灾民。在那些老人枯瘦的肩背上,竟然也缠绕着淡淡的青紫色气流,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正在缓慢吸食他们的生气。这气息,分明与曹宅内喷涌而出的煞气一模一样。

      阴阳眼这种特质,让裴照即便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也总觉得自己像是个游荡在阳间的孤魂。看多了一些无法言说的哀恸,仿佛他生来就注定要与这些阴冷的黑暗纠缠一生,直至被彻底吞噬。

      每当他强行催动瞳力看破虚妄时,眼眶周围便会翻涌起一股火烧火燎的灼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正顺着泪堂狠狠攒刺,痛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裴照舀粥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这时,一个老人家捧着粥碗坐在棚边,手指抠着碗沿,嘴里喃喃道:“错了,都错了……”

      裴照听见,蹲到他跟前:“老人家,什么错了?”

      老农抬起头,眼神浑浊,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哑着声音说道:“都错了。”

      “错什么了?”

      老农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往年惊蛰过后,地里虫醒,土也湿软可播种。可这几年不一样。虫不出,草不冒。我们这些庄稼人都是靠天吃饭,可如今……怎么都不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老天爷是不是把这舒州给忘了。”

      裴照原本不懂这些农时,也分不清什么季节要播种,什么季节要丰收。他只知道饿了要吃饭,冷了要添衣。可这一刻,他看着棚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又看着远处死气沉沉的田地。

      “这舒州城……到底哪来的邪祟。”他低声呢喃。

      “小夜狸,你说什么?”临风在一旁听见他嘟囔。

      裴照收回思绪,“没,说粥够不够分呢。”

      忙活到半夜,锅底见了底。临风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有个小道消息,曹万财在京城的亲戚后天到,带了不少金银财宝,说是和京城的赵丞相沾亲带故。”

      裴照心里一动。赵丞相?京城?动他们的东西还有活路吗?

      “能跟曹家沾边的绝非善类。”临风煽动道,“他出钱,我们出力,换百姓遮风避雨的屋檐,怎么样?”

      裴照看着眼前那些被青紫之气缠身、命悬一线的灾民,沉默半晌,眼中的算计一闪而过:“这回得换个路子。有远方的亲戚到来,以曹万财的性子免不了臭显摆。既然如此我们就给他搭个大戏台。”

      “你想坑他?”临风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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