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可留》树洞藏

69、京城 京城，

　　京城，城西门。
　　一名身着劲装、腰挎长剑的女子，怀抱一只白狐，身旁跟着一匹威武的异狼，排队等待入城的检查。
　　城门来来往往的行人，先是被那匹异狼吸引了目光——灰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体型比寻常的狼大出整整一圈，肩背几乎和成年人的胸口齐平。但它安静地蹲在女子脚边，不吠不躁，目光沉稳，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随即，人们的目光才转到异狼身边的女子身上。
　　明艳的面容，挺拔的身姿，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站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周围的嘈杂与她无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面对周围投来的目光，女子仿似没有丝毫察觉。
　　“白灵，身份文牒。”
　　怀中的白狐半起身，嘴里衔着一个小册子，递给守城的士兵。士兵接过文牒，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她身边的两只异兽，公事公办道：“请看管好您的异兽，若是惹出事端，需要主人全权负责。”
　　女子点点头：“明白。”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这两匹异兽一看就是品相极好的，看那眼睛灵动的样子，遇人不慌不忙，定是经过精心驯养。这女子是什么人，竟然敢单独带两匹异兽进城？京城治安虽好，可盯着“稀罕物”的眼睛从来不少。
　　女子收起文牒，低头看了身边的异狼一眼：“轩铭，走吧。”
　　异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跟在她身边，一起走进城门。

　　刚走出两步，城内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辆豪华的马车从街角转出，上方挂着周家的铭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马车急停，一位发色略显苍白的中年人从车上跳下，左右环顾，看到女子，面露喜色，快步走来。
　　围观的人群恍然大悟——原来女子在京中有熟识之人，还是周家的人。那便安全无虞了。
　　中年人走到女子面前，抬手行礼：“老奴周福，恭迎大小姐。一路辛劳，是否随老奴一同回府？”
　　女子——十七岁的周岚——看着眼前挂着周家铭牌的马车，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
　　“周福，玉姨安排你的？”
　　周福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确实是玉将军交代，要“较为高调”地迎接小主人。玉将军的原话是：“满满一个人进京，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周家的大小姐回来了。”
　　周岚没有怪罪的意思。她明白小玉的心思——怕她在京中被看轻，被当成“边境来的乡下人”，也怕那些不长眼的纨绔子弟招惹她。
　　可她在京城只停留十几天，办完事就要走。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异狼，怀中的白狐轻轻一跃，跳到她肩膀上。周岚从轩铭背上取下包裹，递给周福。
　　“天色还早，我们先在京中逛逛。你把行李拿回去。”
　　周福接过行李，放入马车，又从车后牵出一匹高大的骏马：“知道小姐不喜欢马车，老奴特意给您带了坐骑。”
　　周岚接过缰绳：“谢了。”
　　“大小姐这话可折煞老奴了。”
　　“你先回去吧。”
　　“诶，好的。”周福坐上马车，车夫驾车离去。
　　周家的管家周福，虽然并非人人认识，但城门看守和消息灵通之人还是认得的。听周福称那女子为“大小姐”，难道是周宁昭的女儿周岚回来了？

　　消息迅速传到不同人的耳中。
　　周宁昭的女儿周岚，有心人还是知道的。幼时说话很晚，三岁入天山学院童蒙园，天资展露，文武双全，短短一年便修炼出内力。四岁那年被人下毒，之后便跟着周宁昭去了边境，再也没回来过。
　　十几年过去了。周家的消息偶尔传到京城，说周家军越来越强，说周统帅的女儿天赋异禀，说她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有人说，边境那地方，能有什么好苗子？不过是周家自己吹嘘罢了。
　　如今，她回来了。

　　周岚骑着马，慢行在京城的主街上。白灵从她肩上跳下，站在马颈上，好奇地四处张望。轩铭缓步跟在左右。
　　京城的变化她看不太出来——十几年间她只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匆匆而别。在她眼里，京城的繁华和边境的长安城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大一些、更热闹一些。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卖杂货的，招牌幌子在风里招展。
　　白灵看了一会儿街景，尾巴轻轻晃了晃，有些无聊了。
　　“岚姐。”她小声说。
　　“嗯？”
　　“不是说京城有很多好吃的吗？”
　　周岚笑了。白灵的关注点永远在吃上。
　　“走，请你们吃顿好的。天香楼，京城最有名的。”
　　白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轩铭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天香楼。
　　恰巧不是饭点，人不多。门前的门童热情迎接，周岚把缰绳递给其中一人，带着轩铭和白灵走进去。
　　“有包间吗？”她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恰好还余一个临街的。小姐好运气。”
　　“带路吧。”
　　两兽一人进了包间。服务员递上菜单，周岚接过来，翻了两页，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菜单图文并茂，光是这份菜单就要花费不少心思，天香楼果然会做生意。
　　“你先去忙，我们选好了叫你。”
　　“是。”服务员进退有度，心中有些疑惑，不就一个人吗？为什么是我们？难道还有客人未到？但明显这些不该她提问。
　　她把菜单摊在桌上。
　　“白灵，轩铭，自己选。”
　　白灵跳到桌上，轩铭蹲在桌旁，肩高刚好和桌面齐平。白灵负责翻页，轩铭负责念菜名。
　　“香酥烤鸭，精选优质麻鸭，果木炭香烤制……”
　　“烤乳猪，乳猪为边境狩猎一级异兽，能量充沛，味道爽口……”
　　“鱼羊鲜，鱼可去骨，羊可选异兽或普通羊肉……”
　　几十道菜念下来，两小只看什么都想吃，眼巴巴地望着周岚。白灵的眼睛湿漉漉的，轩铭虽然面无表情，但耳朵一直往前倾。
　　周岚被它们看得心软：“好了好了，随便点。”
　　两小只开心地蹭她。
　　“两只烤乳猪，两份鱼羊鲜，一大份烤羊排，一份蛋羹，一份酒酿丸子，两份当季炒鲜蔬，一份当季水果，一壶清茶。”周岚合上菜单，“都要最好的。”
　　服务员记下菜单，心想，这是还有朋友没有来。“请问人什么时候到齐，什么时候开始上菜？”
　　周岚意识到服务员有些误会，“没有旁人了，做好了就可以上桌了。”
　　服务员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好的，这就为您下单。烤乳猪的时间可能有些长，还请您稍后。”
　　“嗯。”周岚并不意外，如果是在其他的饭店，烤乳猪需要提前预订，临时点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这里所有的菜都不会存在库存问题，先到先得。

　　等菜的时候，白灵问：“岚姐，听玉将军说，京城要办比武小会，咱们参加吗？”
　　“参加。”周岚说，“我们需要这个舞台。”
　　“那我们会在京城待多久？”
　　“现在距离比武小会还有十五天，如果资料查的快，参加完比武小会我们就离开。”
　　轩铭有些蔫，“不知道这边的资料有多少。京城是人族的最大都城了，听说藏书非常丰富，不知道要查多久。”
　　周岚看着它们，“怎么，不想看书？”
　　“好无聊的。”白灵把下巴搁在桌上，“我们又不像岚姐一样有定力。”
　　周岚摸摸它们的头：“不难为你们。查几天就走，咱多实践。”

　　菜上来了。
　　烤乳猪外皮酥脆，一刀切下去，能听见皮裂开的脆响。鱼羊鲜汤汁浓白，鲜香扑鼻。羊排焦香四溢，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
　　两小只吃得头都不抬。白灵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光，轩铭虽然吃得快，但吃相还算斯文——至少比白灵斯文。
　　周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街景。天色渐暗，街市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袅袅，人声渐稀。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又消失在暮色里。
　　吃完饭，周岚结账。
　　一枚金币，还算实惠，毕竟色香味俱全，服务也到位。

　　天香楼不断迎来新的客人。女子和异兽的搭配很吸引目光，但也仅仅是多看几眼罢了。有人注意到那匹异狼品相极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看了看女子——面生，不像是京城哪家的闺秀。
　　周岚付完钱，带着白灵和轩铭向外走。
　　走到门前，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周岚停下脚步，看向手的主人——一个面相清秀的男子，穿着考究，面上挂着自以为得体的微笑。他身后还站着四五个人，嘻嘻哈哈地看着这边，眼神在周岚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这位姑娘，请留步。”男子收回折扇，抱拳，“小生孙皓月，孙家的人。不知姑娘是哪家的？能否赏脸，陪我等小酌几杯？”
　　周岚挑眉。
　　孙皓月。孙家的人。
　　她记得这个名字——孙家家主孙凌岳的堂孙，在京城以纨绔出名，天赋不错，六级。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当时小玉告诉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当回事，还开玩笑道，“我就呆半个月，还是去参加比武小会的，怎么可能会被不长眼的纨绔调戏。”
　　这话还真不能说太满，没想到回京第一天就遇上了。
　　轩铭的耳朵向后抿了一下。白灵的尾巴不再晃了。
　　周岚没说话，只是看着孙皓月。

　　孙皓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子不能丢，又笑道：“姑娘一个人带着两只异兽来京，多有不便。孙某是一片好意——”
　　“好意就不必了。”周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开。”
　　孙皓月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人开始起哄：“孙哥，人家姑娘不领情啊。”“就是，给脸不要脸。”“说不定是哪个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
　　孙皓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孙皓月，你干什么！”
　　声音很大，很急，带着明显的怒意。一个人从天香楼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伴，看样子是刚从楼上下来。
　　周岚看向来人。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挺拔，面容清朗，穿着一件靛青色的长衫。眉眼间依稀有一点熟悉的影子——圆润的轮廓变成了棱角分明的线条，但那双眼没变，亮，坦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李昊。
　　五年多没见了。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大半，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但周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昊走到近前，先看了周岚一眼，然后转向孙皓月，挡在她面前。
　　“孙皓月，你少在这里欺男霸女。天香楼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孙皓月冷笑：“李昊，你管得着吗？怎么，你也看上这位姑娘了？”
　　李昊的脸涨红了，但没有接他的话。他侧身对周岚说：“姑娘，您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周岚看着他，姑娘？几年不见，他认不出她了？
　　但她认出了他。
　　“多谢。”她说。
　　她正要走，孙皓月却拦住了。
　　“走？我让你走了吗？”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周围已经开始有人驻足围观。天香楼的伙计站在门口，一脸为难，想上前又不敢——孙皓月这种人，他得罪不起。
　　周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她的声音很平静，“哪天踢到铁板了，后悔也来不及。”
　　孙皓月被她这语气激怒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姑娘教训，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妈的，小爷请你吃饭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你明天就会进窑子！”他扭头看了李昊一眼，“还有，你以为你谁啊？想英雄救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叫嚣起来。
　　呵呵，这还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孙家的人可真会说话……
　　李昊攥紧了拳头，没有还嘴，但也没有让开。他的目光很沉，盯着孙皓月，像盯着一块踢不动的石头。
　　“孙皓月，这里不是地方，我们出去。”
　　周岚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他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孙皓月也知道，天香楼的幕后有周家，不是他能惹的。刚刚看到美人忘记了，万一惹恼了天香楼的主人，他可能会被训斥。
　　“走就走，真当小爷怕了你。”
　　她来了兴趣，跟着李昊他们，十几号人来到天香楼不远的街道上。
　　李昊觉得女子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