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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恍然大悟 他想到了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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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林丛不疑有他。
周献看着她随手一抛,将手里的东西尽数丢进了空垃圾筒。
“咚。”
掷地有声。
像他的心跳。
而后林丛留下还站在原地的周献转身出了教室,准备去办公室找老丁。
这会儿已经快上课了,老丁刚好风风火火上楼来,他边走边笑着问迎面过来的林丛:“诶,稀客啊,总算舍得回来了。怎么样,两周了,啥感冒都能好利索了吧?”
林丛看老丁没生气,也没提起那些石沉大海的电话,她嘴角露出一丝顽皮的笑,点点头说嗯。
老丁今天的工作会议开得久了点,要讲的事情很多,“好利索了就行。”他摆摆手示意林丛原路返回,打算先把班会开了再说。
做了一班大半年的班主任,一次无人出席的家长会加上同住家属院的耳闻,虽然不足以让老丁把林丛的家庭情况了解得很清楚,但是她本人什么样,他有更直观的观察。
林丛每天云游天外,上下课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或翻书,有时简直是把讲台上的老师当空气,尤其是他,物理课她基本上不抬头。
抛开可能会出现的不良示范效应来讲,凭心而论,老丁不认为林丛是个坏学生。
他反而认为这是个主观能动性很强的孩子,像个不理俗世的神仙,在乎的东西好像很少。
他看得出来林丛不喜欢在学校呆着,头疼脑热只是她找的借口,或许她没有撒谎,但大概率并不是请假的主因。
这种做法虽不为学校所推崇,但从学生心理的角度来讲实在是很正常。老丁自己也是从学生过来的,这种心理他也有过。
何况做老师马上满二十载,形形色色的学生他都见过。讨厌学习的和单纯讨厌学校的虽不说比比皆是,可整个职业生涯里他也见过不少。
林丛只是其中一个。大多数人会劝着自己或被外界力量拘着,而她家里无人约束,自己又随心所欲而已。
高中阶段,成绩为王,在一定程度上老丁是认同这一点的。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成绩波动是反映其内在心理变化最直接的指示剂。
只要没有忘了学习,只要成绩不下降,他不会去干涉太多,所以,之前林丛请个一两天的假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次她竟然直接半个月不来学校,他打的几十通电话也统统被拒接,这就不太正常了。
至于哪里不正常,老丁需要一些时间跟她聊一聊,或者视情况而定给她一些外力的约束。
开完班会老丁把林丛叫了出去。
谈话时林丛站在他对面,双手自然交叠在背后,头微微低着,半垂着的眼睛虽看不出情绪,但她时不时抬起头与他对视,时不时又点点头,貌似态度诚恳,听得认真。
老丁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放她回去了。
但,很快事实证明这通谈话并没有多少效果。林丛只老老实实在了学校待到五月初,期中考试完她再次消失了。
一月一度的大周末结束后她干脆没回学校,只发了个短信过来请假。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时,林丛的存在感再一次高涨。
“又拿俩第一,牛啊!”
“请假请成这样成绩都没下降,甘拜下风!”
“这得在家学成什么样啊!”
……
这次老丁勤快多了,小排名表先于年级大榜出来。
周献刚把它贴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旁,便陆续有人围拢过来。他侧身走开给大家让出空间,关于林丛的感慨立刻在他身后传开来。
周献只觉同感,林丛确实很厉害。
他无意分辨那夹杂其中的各种情绪,只是随之在想,她为什么又不来学校了呢?难道又生病了吗,还是说根本一直就没好呢?很严重吗?
伴随着林丛高涨的存在感,一同到来的是她桌子上的卷子再次乱七八糟铺展开来。
这天,讲评期中考试的卷子时,一二班再次合并,两节课连上。齐晨也再次占领了林丛的位置。
大课间,周献从楼下回来,远远看见齐晨正低头写着什么,也许是太投入了,就没来及按住被对流风掀起的几张卷子。
那几张卷子原本放在一摞比窗台略高的书上面,忽然飞起来穿过开着的窗子,散落在了走廊上,有近有远。
周献弯腰帮忙去捡,捡到第三张时,他眼前先出现了第二双手,自然是齐晨的。
于是周献直起身来,把手里的卷子递给他,齐晨接了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上午强烈的日光打在走廊里,刚刚林丛的卷子上有大片空白,白花花的纸张像个打光板,反射的日光刺进了周献的双眼。
眼前好似万花筒变换颜色,他在明晃晃的光线里有刹那间的眩晕。
所以,周献继续留在了走廊,他倚着栏杆背对太阳,看着齐晨转身回到了林丛的位置上。
齐晨一直没有抬头,直到整理好东西,他忽然伸手重重关上窗子,隔着玻璃与周献对视了。
不过那目光很短,一瞬即移。可即便只有一瞬,周献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是清晰的审视乃至敌意。
那样的眼神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又代表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很清楚。
周献微微蹙眉,觉得这实在没有必要。他并不在意,但还是阖上了眼睛,不想与之交火。
周献内心毫无波澜,继续沉入了他近来遇到的一个难题,任千头百绪在脑海彼此缠绕。
几秒钟过去,电光火石间,他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找到答案了。
*
这些天,周献当然察觉到了自己对林丛额外的关注。
周献思考过这个问题,想到的第一个原因是,他可能是受最近老丁频繁的每日一问的影响。
但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习惯性去荷塘边寻找林丛的身影。在林丛迟到的那天下午——老丁第一次问他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这样做了。
第二周,周献没有在家属院遇到从401出来的林丛。
当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看了一会儿401紧闭的门后,他随即感到自己莫名其妙,那份莫名奇妙驱动着他去寻找新的答案。
剖析自己隐秘心理的体验让周献感到陌生又新鲜。他好像真的在面对一道很有挑战性的题目,而任何题目周献都要求自己拿到每一分该拿的分数。
但就像在考场上遇到难题一样,当他确实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或者没有思路时,做不出来也不会过分着急,或去责怪自己。
不是因为不执着,而是因为着急与自责都无用,而且事缓则圆。
何况这是一道主观题。非但没有标准答案,出题和判题的也都是他,所以周献可以给自己充足的时间和充分的自由来作出回答。
周献知道自己擅长考试,他信任自己在千百次考试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柳暗花明又一村,答案有时候自会水落石出,不要钻牛角尖,你只需要等待一个灵光乍现的契机。
除去周末,周献日常回家走的就是林丛习惯的那条小路。
半路上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山顶,山顶上有一片苹果树。山脚下的植物则普通许多,都是一些本地原生树种。
穿过小西门,绕着山脚下,小路两旁高低各不相同的植物在春天里生发、繁茂,抬头很难看到天空。
事实上,每天一早一晚走这条路时天都黑着,周献几乎从不抬头去看风景。可即使不看风景,走在这样的路上也令他放松,因为安静。
四月中下旬的某天,下雨,林丛不在学校。
二中突然电路故障,校工排查无果,老丁当机立断宣布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了。
放学时天还亮着,周献撑着一把藏蓝色的伞从教学楼出来,远离喧嚣的人群走向回家的小路,路上逐渐安静,他也逐渐陷入关于林丛的思索。
春天的雨不急。稠密的枝枝叶叶上面飘着蒙蒙细雨,底下则下着稀疏的大雨,水珠滴答落在周献的伞上,声音不大,不至于打断他的思路。
忽然,“腾”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紧绷的伞布上,周献低伞去看,竟是一朵硕大的桐花。
就在这时,他等到了那个契机。走在林丛常走的路上,周献想到了关于她答案。
自从林丛转学来滨河路,他和她已经认识将近十年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运行在几乎同样的两点一线上。
虽然两人始终像彼此的平行线,鲜少交集更遑论交流。但即便如此,周复一周,周而复始,时间也早已久到足够他无意识发现并验证关于她的一系列规律了。
如果这是已知条件。
那么,对于长久运行在平行轨迹上的两个人来说,当其中一方脱轨时,另一方就理所应当是第一个发觉的人。
既然如此,当林丛的规律被打破,他会去额外关注她当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解决了一个难题让周献感到兴奋,他感谢这朵桐花让他灵光乍现。
周献抬头去看,竟真透过绿色发现了一片影影憧憧的粉色。于是他追寻着那片粉色,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想寻一个最好的视角去欣赏。
到了山上周献才知道,原来这里的雨比蒙蒙细雨还要小上许多。
低垂的天幕下弥漫着水汽,如果不是在徐徐飘落,倒真和雾一样如假乱真了。高大的泡桐满树繁花,像一大朵粉色的云浸泡在翠色的海上。
宏大的风景使人平静,周献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某一刻,一阵风吹来,山间朦胧的烟雨突然换了方向,连同那片粉色的云和翠色的海都往同一个方向荡去涟漪,它们好像要一起飘走了。
这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在他脑海里浮现:林丛每每路过都是因为喜欢这里的景色吗?可是她要错过了,一场雨怕是会让花期缩短好多。
下一秒,这个念头又马上让周献感到吃惊,他惊觉自己对林丛的关注程度似乎比额外还要多得多。
如此以来,他忽然对刚刚的结论又没有那么笃定了。
*
直到林丛回来后,周献就站在她面前。阻止她丢掉东西的时间明明绰绰有余,但当他发现站在门外的齐晨与他的注意力放在同一处时,他眼睁睁放掉了那个机会。
“丁老师找你。”
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这么对她说。
他知道他撒谎了。
这并不光彩,之后周献一直在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仅仅是因为阻止林丛需要解释前因后果,但前因后果说起来太罗嗦会惹人烦。
而林丛本就皱着眉有点讨厌他的样子,他不希望她更讨厌自己,所以才没说吗?
这个理由显然牵强到周献无法自我说服,而且,他忘了再问问自己,为什么不希望林丛讨厌他呢?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再直到这一刻。
尽管齐晨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很短,只有一瞬,但周献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是清晰的审视乃至敌意。
那样的眼神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又代表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很清楚。
周献微微蹙眉,觉得这实在没有必要。他并不在意,但还是阖上了眼睛,不想与之交火。
周献的内心毫无波澜,继续沉入了关于林丛的难题,任千头百绪在脑海彼此缠绕。
也许,正因为内心毫无波澜所以才毫无阻碍,总之那千头百绪里无端添上了齐晨与他对视的那一眼,挥之不去。
几秒后,周献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找到答案了。
周献猛然意识到,当下不就几乎是林丛回来那晚,主人翁缺位的情景重现吗?只不过某种意义上,他和齐晨的位置互换了。
电光火石间,周献明白了现在的齐晨,也就明白了那晚的他自己。
恍然大悟。
终于,周献彻底得到了正确答案。他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听到自己心底响起一声带着嗤笑的旁白: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并不无辜。
然后他低下头,真的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教室内外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无人知晓处,周献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这卑劣的一面。
眼前光斑还没消失,但他还是转过了身,仰头试图直视太阳,让自己接受更加直白的烈日炙烤,眼前的万花筒霎时变得更加斑斓。
视野逐渐恢复,周献望见江荷带着几个学生从楼下穿过,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配合着手势看,像是在讲题。
江荷没有抬头。
周献注视着她的背影想,如果她知道了他此刻在想什么的话,会和上学期的那位老师一样吗?她也会不由分说地横加干预,让他也在学校呆不下吗?
应该不会,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爆发过那么激烈的冲突,那也不是江荷解决问题的风格。
江荷可能只会告诉他一个期限,叫他自己放弃,专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那么他真的会放弃吗?抑或是轮不到他放弃。林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好像真的有点讨厌他。
早在认识之初,他就失去和她做朋友的契机了。这么多年,他和她一直类似于最熟悉的陌生人。
大概,正因为这种思维惯性,他这段时间才会看不懂自己突飞猛进的心情,才会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反复思考她。
脱缰的思绪跑到这里,周献自嘲地摇了摇头,笑自己竟在独角戏里患得患失。
*
这时,校园广播里切了一首新歌。
《北京欢迎你》是北京奥运会倒计时100天时推出的主题歌曲,刚一经发布就迅速攻占了全国各地的大街小巷,当然也包括二中的广播台,悠扬又不失澎湃的旋律回荡在校园里。
2008年是很特殊的一年。
年初南方雪灾的余韵好像才刚过去,即将在八月开幕的北京奥运会已经开始了如火如荼的预热。紧接着,九月“神舟七号”载人飞船马上升空,她将载着宇航员迈出我国在太空行走的第一步。
世界范围内的金融危机恍若一个遥远的传说,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祖国不畏任何挑战,向全球展示着她蓬勃的发展以及强大的组织力和凝聚力。
歌曲里唱着:
我家大门常打开
开放怀抱等你
……
北京欢迎你
为你开天辟地
流动中的美丽充满着朝气
北京欢迎你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
它昭示着一场无与伦比的盛会的到来,为人们撑起希冀,共振许多人的心灵。它会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周献也不例外。
在这特殊的一年,他的记忆注定会被这些里程碑式的大事件占据,同时许多平凡的细节会被掩藏和掠夺。
但是从这一刻起,关于林丛的画面即使只是旁观视角,即使细枝末节,即使繁杂纷乱,周献仍然确信,他无法忘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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