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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高二这年 他酝酿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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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假期最后一天傍晚,周峰打来了电话。他在这几个月间都没有回过太丰。原本说好暑假回来的,却总有突发事件发生,时间一推再推,直到现在也没能成行。
铃声响了许久,周献放下书,从房间里出来接电话。
周峰打来也没有特别的事情,只是问问他开学分到哪个班了,班主任叫什么啊,是从前的老教师还是新来的年轻人呢,我认不认识云云。
其次还聊起来最近有没有考试,成绩怎么样?最近还有空练琴吗等等。
其实这些问题,要么他之前问过又忘了,要么已经发生过一段时间了。
而他像从来都不知道一样。
两人寥寥应答,不远处的房门咔嚓响动一声,江荷从房间里出来了。
周献回头看,她却没停脚步,只冲他朝着玄关的方向扬扬下巴,是表示她要先去学校了,完全没有过来听电话的意思。
室内没关窗,江荷一开门,穿堂风瞬间呼啦啦灌进来。
噪声大,把电话里的声音淹没,周献就没听见对面有一个挺耳熟的,基本上每次通电话都能听到的声音,用挺不耳熟的婉转音调叫了一声“老周”。
他只听见了恢复正常的后半句:“晚上跟秦老板的晚饭安排在七点半,车已经在下面等了。”
“爸,那您去忙吧。”周献闻言说。
“行,你也该去学校了吧。”周峰的笑由远及近。
“嗯。”
“好,学习要劳逸结合啊。”
“我知道,您也别太累。”
电话挂了。
秋日暖阳已经从地板爬上东墙角,客厅里只剩下窄窄的一线光亮。外面风大,树影不住婆娑,阳台上挂着的衣服也在摇晃,那一线光亮只能时隐时现。
看看时间,距离去学校还有不到十分钟。周献走去阳台关窗收衣服。
一个夏天过去,香樟树新发的嫩枝有一些伸进窗子来。他探身小心把那些枝叶送出去,却不期然瞥见楼下有一个好久没出现的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不知道是风大大了,还是他没掌握好力度,嫩枝还是断了一截,飘飘摇摇掉落在林丛身前。
她抬头来看,周献一时忘了躲闪,还好郁郁葱葱的树冠及时随风涌向他,阻隔了视线。
关上窗子,周献立刻收衣服。
他忘了那断枝还留下一点了粘液在手指上。换好衣服,他垂眼盯着白色校服的袖口处,思索那一小块来历不明的浅绿色是怎么回事。
思索未果,周献正要去把它换掉,却听到一阵敲门声。三声再三声,很清晰,不是对面,近在咫尺。
周献推开门,林丛出现在眼前。她脸上原本洋溢着一点点浅笑,在看到他时却骤然收起来了。
周献想,她是来兴师问罪他高空抛物的吗?难道刚刚还是被发现了?他止不住自己无主的神游。
“江老师不在吗?”林丛稍稍歪头看了看立在门口的人的身后,开口问。
“嗯,她已经去学校了。”
周献感到自己不够理智,嘴上顺着她的话去答,眼睛则移去她左手拿着的东西上。他想要知道林丛的来意。
那是之前他借给她的伞——如果那算借的话。
原来她是专程来还伞的。
林丛循着他的眼神,“那好吧,伞还给你,谢谢。”
“没事。”周献接过来。
“还有这个,苹果干和苹果酱。”她提起身侧那只装着两个玻璃罐子的纸袋子,“是我给江老师的,谢谢,你转告她。”
哦,不是专程,只是顺便。
周献不知道林丛因何要谢江荷,只是想起了之前遇见她的那个下雨的晚上。随后她又消失了几天,想必是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而江荷有帮忙。
他再次顺从地接过来那只袋子。
林丛不太具备待人接物的妥帖情商,她想了想说:“很甜,你也可以一起吃。”以再次表示感谢。
周献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好,谢谢。”
两个人隔着门框面面相觑,林丛也点点头,“嗯,我没事了,你关门吧。”
周献这才发觉他居然堵在门口,一直没请人进来。
但是林丛已经转身走开了。
*
林丛拿起身后地上那袋青苹果,不再确认里面到底是谁在,直接敲响了401的门。
这次是婶婶徐迎来开的门,她一如既往的热情可亲,连忙让林丛进来,说不用换鞋,又问她热不热,是想喝热茶还是凉白开。
林长城也在。
林丛进屋放下青苹果,叫婶婶不用客气她也没听。林丛接过她递过来的温水放在茶几上。
“我是来拿下周的生活付费的。”
话末,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站在一旁的林长城,补了两个字,“叔叔。”
徐迎已经去房间拿现金了,她走出来递给林丛,问:“上个星期怎么没见你来,钱够花吗,丛丛?”
“够的,我在做家教,叔叔没告诉你吗?”林丛答的是徐迎的话,却是朝着林长城的方向。
林长城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徐迎不动声色地剜他一眼,再转成笑脸对着林丛。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前两天我还听楼下的赵老师说呢,说碰见你暑假过来做过几天家教,怎么也没见你顺便上来玩呀,或是吃个午饭什么的?”
当时的场面非常尴尬。
赵老师是个非常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教过林长城和林丛两代人。老太太知道林丛是她家小侄女,碰见林丛聊几句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多年的从教生涯,让老太太心里明镜跟似的,特意提起来就是颇有点敲打的意思。
徐迎听出赵老师语气不太对,然而她却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只能先含糊过去。回家问了问才晓得,林琅居然也知道这事。
“你弟弟也说他在院儿里碰到你了,叫你上来吃饭你不来,还带他出去吃,真是惯得他。”
其实徐迎听林琅跟她说的可不止如此,他的原话是:“丛丛姐说我爸爸很凶,不欢迎她。所以我叫她上来她不来,最后丛丛姐带我去买了鸡块和雪花酪,可好吃了。”
林丛比林琅大四岁。林琅很小的时候,她还不是留守儿童,性格也不像现在这么内向,所以每次回老酒厂,林琅总喜欢屁颠屁颠跟在这唯一的堂姐身后跑。
后来林丛爸妈出去打工了,就把她托付给了徐迎和林长兴。她也转学来了二中的小学部,离她们家很近。
监护一个孩子是多么大的责任不言而喻,徐迎一开始不大高兴。
但后来她们也没操什么心,主要是林丛很独立而且很懂事,她走不开的时候,林丛反而还会主动帮她带一带林琅。所以她渐渐就没那么排斥林丛了,甚至还有点喜欢她。
虽说堂姐弟俩长大后疏远了一些,但林琅一直还是很喜欢这个堂姐,主要是林丛不拘着他。
徐迎平时不准他吃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她不问,他就当个秘密保守着,她问了才说。
林琅跟徐迎讲这些话的时候,林长城不在场。他有点怕他爸,说起来颇有点背后告状或者同仇敌忾的意思,最后提起零食又给自己说美了,傻笑起来。
徐迎想了想,晚上等林长城问了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丛为什么会跟林琅说那些话。
这锯嘴葫芦说,就轻飘飘地说了她几句就不来了。徐迎了解这人的脾气,他说轻未必是真的轻。最后她从钱入手,摸清楚了大概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事。
知道林丛受委屈了,但徐迎也没戳破窗户纸,“我跟你叔叔不在的话,你弟弟和姥姥总在,你也叫她姥姥的,都不是生人,见外什么?”
林丛一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徐迎继续说:“赵老师说你课讲得可好了,能自己挣钱了呀丛丛。真是长大了,比琅琅强多了,你弟弟天天就知道到处玩儿,这不又不着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欸,晚上吃饭了没有,丛丛?”她问。
“婶婶,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学校了。”林丛说。
“哦,对,你看我都聊忘了。”
徐迎把手搭在林丛肩膀上,亲亲热热把她送到门口去了,“丛丛,下回早点过来,在家里吃过饭再去上学啊。”
这时对门也打开了。
“周献,去学校啊。”
“嗯,徐老师好。”
周献跟徐迎打招呼,同步看了一眼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
待徐迎关上门,他赶了几下脚步,跟林丛保持着惯常的距离。到楼下,他和她兵分两路,林丛去走她喜欢的小路,他则去走他习惯的滨河路。
周献一路上都加快了步频,好像在去往一个只有他一人知道的藏宝地。
时隔已久,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还能不能和林丛一起踩着铃声上楼——高二楼前没有荷花池。
从南门进入校园,他往山脚下小路的方向望了望,没有人。继续往前走,还是没有人。
到教学楼下,江荷朝他招招手:“周献。”
“江老师。”周献过去。在学校,他一向和父母以师生相称,包括从前的周峰。
“我桌子上的作业拿去发掉,你们两个班,还有七班的都带过去。”
“好。”
周献走到她面前,提起刚才的事,“林丛让我转告你,谢谢,她给你送了苹果干和苹果酱。我放家里了,在冰箱冷藏第一层。”
“林丛?她刚才过去的?”江荷确认道。
“对,你走之后。”周献答。
“行,我知道了,去吧。”话止于此。
周献转身进了办公室,他没看到江荷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
再从办公室出来,他就近去走离七班更近的楼梯。刚走出几步,就听年级主任拿着喇叭大喊:“快快快,铃声响了就算迟到,要罚站啊。”
周献回头去看,林丛如期而至,她一路小跑进了另一边的楼梯——在铃声响起之前。原来她绕去田径场那边了,刚刚他找错了方向。
到了三楼,周献从七班教室出来,林丛刚好从后门进去。
匆匆一瞥间,周献看到她手里碾着一根草枝,像一只翠色的竹蜻蜓,汁液把她的指尖染绿了一些。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周献收回目光偏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袖口,那里还留着一小块浅淡的绿色。
哦,他忘记把这件衣服换掉了。
*
自这一天起,林丛恢复了从前的规律。周献重新可以常常在家属院遇到她,他也很快搞清楚了替代荷花池的散步地,并且能够和她同时到达教学楼。
不过也有了一些新的变化。早自习前,周献开始频繁在去教室的路上遇见她。
宿舍区往教学区去通常会穿越综合楼后面的山脊,那里有小路。
高二比高一的教学楼更靠后,所以几乎没有住宿生会绕远从大路走。尽早起床的要抓紧时间到教室学习,不愿早起的则须争分夺秒防止迟到。
只有林丛,每天很早从宿舍楼出来,在黎明来临之际,悠哉悠哉地在综合楼前的花园里兜一个大圈。
周献经常看到她,或是在踩酥酥脆脆的落叶;或是驻足在哪一棵常青树旁,伸手抖掉压在它枝叶上的积雪;又或是慢慢在矮矮的花间晃,并不时俯下身去仔细观察。
从花园出来后,林丛总会走上综合楼正对着大门的那长长的阶梯,最后再回头检阅一番。
时间久了,看得多了,周献总觉得林丛可能比园丁对那花园还要了如指掌。
离得近一些,周献发现她大部分时间嘴里都念念有词,有时在背英语单词,有时在背文言文,偶尔背到流畅有感情处还会加上手势。
像个吟游诗人。
少有例外,如果路上没有碰到,那也是林丛比他早。
早些时候,在他们入学前的那半年,二中被一伙贼潜进来偷了一回,很多人遭殃。
学校除了报警严肃处理之外,还采取了预防措施,在每栋教学楼的入口处加装了大铁门。顶天立地,严丝合缝,牢笼一般。
保安早晚巡逻,负责开关。有时失职来晚,阻挡了求知若渴的学生们上楼学习,便招来怨声载道。
但,即使如此也没人忘了初衷,大家在一楼的办公室外纷纷摊开手里的书,有什么就先学什么。
周献远远走过来,在闻鸡起舞一般的众人外围,发现林丛站在晨光中未灭的路灯下,专注地望着逐渐蔓延出第一缕霞光的东方天际。
她又变回安安静静的了。
保安终于姗姗来迟,从田径场那边呼哧带喘地跑过来。心急的同学们立刻追过去,像要把他包围起来一样。那一众怨怒的眼神可够他受的。
开完东边的门,保安硬着头皮折身来开西边的。锁舌弹出一声脆响,这时周献看到林丛才收起薄雾一般的神情,转身松松快快地上楼去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了。
校园很大,课业节奏很快,他和她的教室也不在同一层。
从前周献还可以借着江荷的关系,名正言顺地偶尔去一下林丛的教室。后来随着江荷卸任七班,如若不是刻意路过,他一整个白天都遇不到林丛一次。
高一过去,他和她又恢复到从前全无交际的状态去了。这中间的断点太大,固然有让周献黯然失落的时候,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周献不曾打扰过林丛,大段的空白让他内心关于她的情绪得以秘密地肆意发酵着。
高一的时候总觉得还可以隔岸观火,高二就是那个岸。可等真到了高二,大家会发现自己变成了河流本身。
时间无声无息却一刻未停,莘莘学子们整日沉浸在书山题海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脑子里的那根弦崩了又松,松了再崩,少有什么能真正触及大家早已被锻炼得韧性十足的神经。
只有一件事。
有一段时间流言四起,有多人说二中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上届高考成绩确实不理想,清北竟然一个都没录上,是近五年来最差的一届。
然而事实上,这种话放在整个小城乃至放眼全省都不为过。
Y省么,太丰么,高中么,教育资源匮乏,全省仅省会城市有一所叫得上名字的高校,高考在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而太丰小城,因为紧邻省会城市,在被虹吸拔尖后,只余一大批腰部生源。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所以无论个体如何,整体的衰退都势不可挡。
水少,谁都怕搁浅,只能压缩一切时间,拼命往前游。学校也别无他法,唯有动员,监督,不停试炼,三天一小测,一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
这里的每个高中生早已接受了如此必经的锤炼之路。越考越多,总有一天能给人考麻木。
一班的成绩在学校内部遥遥领先,他们的班级排名也已经变成了年级排名,所以也几乎没有什么人专门下楼去研究年级大榜了。
但周献会去。
于他而言,高二这一年,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四季流转间,时间尺度好像完全变成了考试。
这一年,他看着林丛神速一般穿梭在大榜和各个教室间,突飞猛进。
她的座位换过几回,但始终还在最后一排,也始终没有同桌。只不过有时靠里,有时靠外。
她好像很喜欢那些位置,不被人打扰。也能叫他能轻易找到。
只是,周献有时候仍会想起去年九月,那个潮湿的晚上,路灯下林丛形影相吊的样子和她噙着水光的一双眼睛,从而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苦。
因为很多人收心认真起来是需要动力的,然而任何刺激在心里转换成力量的过程都很艰难。
可,周献转念又觉得林丛做到这些理所当然。他早就说过神仙另有其人。
然后,在某个很平常的一天,周献恍然意识到,不久后,他就能和她在同一个班会合了。
因着这个发现,周献在无人知晓处酝酿出了一份巨大的喜悦。
无法抑制地,他既为林丛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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