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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生   养心殿 ...

  •   养心殿烛火将熄未熄,何安垂首,面若死灰。

      荷香侧躺在床前,把邬君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还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手指轻轻一动,想替她擦去脸上的什么东西,可已经没有力气了,于是,他只是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荷香。”
      闻声,荷香把他的手攥得更紧,紧到他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掌心,直到二人心跳共频。

      她多想这般和鸣到白头。

      北风呜咽,雪粒簌簌。曾经,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跪在相府的暖阁里,把脸贴在祖母膝上,说要待在相府生生世世。

      彼时,少女以为上京有了家。

      如今才知道,今生的家不是地方,而是眼前这个人。
      可他也要走了。

      “陛下。”她唤他,在昏暗中摸索着吻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不要命地滚下来。

      邬君雪已经阖上了眼。
      他的手从她掌心里滑下去,落在锦被上,指尖蜷着。

      何安跪在屏风外头,额头抵着地砖,为大临新主人的诞生而磕拜。
      殿外,雪落在琉璃瓦上,沙沙的,好心痛。

      养心殿的烛火灭了。
      荷香再也感受不到一点儿温暖。

      邬君雪驾崩的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跪在佛堂里诵经。
      碧玺佛珠线断得干脆,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

      掌事姑姑慌忙去捡,却被抬手制止。
      年迈的女人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那尊金身观音,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过面颊,片刻后,她睁开眼,让掌事姑姑去请何安。

      何安来眼眶通红,他跪在地上,将邬君雪临终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禀了——
      立宗室子为嗣,端贵妃晋为皇后,与太后共同辅政。

      太后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传哀家的懿旨,陛下遗诏,立宗室子邬昭南为嗣皇帝。端贵妃薛氏,晋为先皇后,垂帘听政。国丧期间,内外命妇按例守制。新帝即位大典,待国丧期满再议……去吧。”

      何安躬身退了出去。

      国丧过后,新帝即位,先太后与先皇后共同垂帘。

      荷香头一回坐在帘后听政,她穿着皇后的翟衣,戴着九尾凤钗。

      帘外是满朝文武,帘内是她和太后。
      十二旒的冠冕垂在她眼前,将那些朝臣的面容晃得模模糊糊。

      她听见:兵部尚书在禀北境的军情,听见户部尚书在禀江南的税赋,听见礼部尚书在禀新帝即位的仪程。

      他们距离太远,像是匍匐在她脚下的一只蝼蚁。
      可这些声音从帘外涌进来,潮水一般,漫过她。

      荷香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邬君雪过了这么多年这样的日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帘外的朝臣们也在打量这位新晋的执政者。
      他们都知道,她是薛家的表姑娘,曾是端妃,在陛下病重时出关寻药,陛下临终前,还亲自拟了遗诏让她辅政。

      可他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世间,再无一人知她心。

      荷香坐在帘后,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准奏。
      下朝后,何安亲自送她回养心殿。

      雪已经停了,宫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荷香没有坐轿辇,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何安提着灯笼跟在身后。

      她走到水玉轩门口,忽而停住:“何总管。陛下在时,夜里批折子总是到很晚,你劝过他不曾?”

      何安缄默,终是开口:“老奴劝过无数回,陛下每回都说再看一份便歇,看着看着天便亮了,还望殿下,不要效仿此行。”
      余毒攻心,酿成悲剧。

      荷香推开院门走进去,那几竿瘦竹还立在墙角,被雪压弯了腰,叶子却还是绿的。

      她站了片刻,回到殿内,莲心替她卸了冠,将那支赤金石榴花簪插回她发间。

      养心殿的烛火亮了又灭,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帘后的日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长。

      太后渐渐地不怎么来听政了,说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荷香便一个人坐在帘后,听着那些潮水一样的声音。

      她的话依旧很少,翻来覆去就是准奏、再议、驳回。
      可朝臣们都渐渐知道,这位皇后不好糊弄。

      户部曾递了折子,说北境军饷短缺,请从江南调银。
      她把折子看了两遍,驳回。

      江南去年水患,税赋已免了三成,再调银便是刮百姓的骨,让兵部先把去年的账目理清楚再来请旨。
      兵部尚书在帘外跪了好一会儿,她也只是搁下朱笔说了句退下。

      可第二日兵部的账目便送到了御前,和荷香估算得差不多,北境军饷不是短缺,是被层层盘剥,到了前线只剩六成。

      事后,朝中那些原本等着看这位先皇后笑话的人渐渐收敛了。
      有人冒言说:她像先帝,可当晚,便被人捂了嘴——
      先帝是开国君主,拿先皇后比先帝,是大不敬!

      可这话还是在宫人的私下议论里悄悄传开了。

      如今的荷香确实像邬君雪。

      像他那般冷,那般不近人情。
      何安每回端着夜宵进去,都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回了许多年前,只是,那时候坐在御案后头的人,是邬君雪,而今,是荷香。

      少女坐了他的位子,批了他的折子,守了他曾守过的江山,却守不住那个想伴一生的人。

      这日傍晚,荷香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从养心殿出来。

      夕阳西下,将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红色
      她扶着莲心的手沿着宫道慢慢地走,走到一处废弃的偏殿前停住。那偏殿门上的匾额早已摘了,阶下荒草萋萋,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觅食。

      荷香问:“……这是什么地方?”

      莲心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娘,这是从前太子妃住过的偏殿。太子被废后,这地方便空置了。”

      邬晏死后,薛玉宜被废了太子妃的位分,遣回相府。
      谢珩和薛玉宜还是被抓了回来,大太太亲自跪在宫门口磕了三个头,说谢陛下不杀之恩。

      安北侯府的老侯爷辞了爵,举家迁回了西北老家,谢珩走的那天,薛玉宜站在相府的角门外,望着马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尽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回到东宫那间空荡荡的偏殿里,收拾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时,在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枝干枯的红梅。
      那是谢珩最后一次替老太太折红梅时,悄悄搁在她妆台上的。

      她拿着那枝干枯的红梅,把它插进花瓶里,水早已干了,梅花干枯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便碎了。

      回相府的第二天,薛玉宜自尽了。

      荷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想起太后最后一次来听政时的模样。

      “哀家这一生,送走了先帝,送走了儿子。如今还要替你守着这个小皇帝,也不知还能守几年……”

      这年冬末,荷香以皇后身份独自南下,回到扬州。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莲心和何安。

      运河两岸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田野,船夫在船尾哼着江南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和许多年前,她趴在船舷上唱的那首,一模一样。

      荷香在扬州上了岸,先去娘亲坟头上了三炷香。有了她这尊贵身份,赵伯把那份家产打理得极为顺利。

      坟头的草已经除了,墓碑擦得干干净净。
      荷香把那支赤金石榴花簪取下来,搁在墓碑前,埋进土里,好似要将这一生的所有,都藏在这里,不叫任何人知晓。

      随后,荷香去了老宅,赵伯说:“枇杷年年结果,只是没人吃,都烂在树下了!”

      荷香难得笑道:“今年熟了摘下来,分给街坊邻居便好。”
      见她神情温柔些许,赵伯热泪盈眶,应了声是。

      傍晚时分,一个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望着那棵枇杷树。
      夕阳从西墙斜斜地照进来,将树影拉得很长。

      娘亲走了,枇杷年年结,她年年不在。
      如今她回来了,枇杷却还没熟。

      ……真叫人遗憾啊。

      “姑娘,外头风凉,进屋吧。”何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温温的。

      荷香站起来,最后望了一眼那棵枇杷树,转身往屋里走。

      月光盈盈,空荡荡的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枝叶。
      远处运河上,船夫的歌声顺水飘来,隐约还是那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像许多年前,她还是那个趴在船舷上、唱着歌往北去的小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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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结局已写好,20号更新~久等了 推推预收,下一本写小狗男,he 《救世游戏加载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