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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终不似,少年游   两个时 ...

  •   两个时辰后,何安来报,叛军从东华门攻入,东宫亲卫与宗室旧部里应外合,人数不多,却来得突然。

      陛下率禁卫亲自压阵,在太和门前截住了叛军主力。
      太子邬晏被生擒,已押入养心殿偏殿候审。

      荷香听在耳中,让莲心将窗合上了。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邬晏跪在冰冷地面,直裰上沾满了泥和血,发冠歪在一边,脸上有一道被剑锋划破的血痕,他听见脚步声,却和凡世百年所有败降的将军一般,垂首若死。

      况且,在荷香心里,邬晏甚至担不上武将的美名。
      她是来看他死的。

      “臣妾奉陛下之命,来问太子几句话。”荷香驻足而立,裙摆施然翩翩。

      邬晏慢慢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硬朗的骨头上沾染着血、泥,以及什么别的。

      ……或许是泪?
      荷香出神地想。

      邬晏声音冷意森然,却知自己大势已去,似笑非笑道:“父皇让你来审我?是想羞辱我,还是想羞辱你,五姑娘不会不知道。”

      他又唤回她五姑娘。
      若邬晏得势,荷香在男子口中,会是五妹妹、薛姑娘、端贵妃,亦或是别的亲昵称谓,又或者,能耳厮鬓摩间,依恋着喊一声——
      我妻。

      ……正如前世那般。

      可今朝,荷香不会再回去:“陛下没有羞辱任何人,是太子自己羞辱了自己。太子妃还在东宫等你回去,你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

      闻言,邬晏没有应声。

      太子妃?
      他低下头,开口,平静极了:“我与玉宜,并无嘱托此生之事,同父皇,我亦无话可说。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只恨自己不够狠,没有在养心殿里下手。彼时,我有无数机会,没有动手,是我的一时懦弱,让你们好苟且百世。”

      “太子没有动手,不过是因为,就算陛下躺在病榻上,你也杀不了他。”荷香泠泠道。
      邬晏怕邬君雪,自始至终。

      邬晏忽而仰头,望着站在面前的荷香。

      少女还是那个样子,和他在普度寺杏花树下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她穿的是黛粉裙裳,如今,却是贵妃服制。
      荷香不再躲闪,不再低眉顺眼,不再叫他姐夫。
      她叫他太子。

      “你问吧。”他说。

      荷香低下头。
      前世,她跪在他面前,唤他殿下、夫君,是多么期盼着,自己能有一个依靠。
      可有薛玉宜明珠在前,邬晏偶尔看她一眼,但大多数时候,连看都不看。

      她死那天,东宫下了很大的雪,他却不在。

      此般情景,荷香失了快意,怜悯也无。她坐回椅子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灰的光。
      荷香说:“你的太子妃,我的大姐姐。我方才告诉你,她还在东宫,等你回去。可你不愿再见她一面,我也不想欺瞒,做你二人情路上的绊脚石……今日傍晚,她出了上京。”

      邬晏蓦然抬起头。
      “谢珩在城外等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荷香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你曾让大姐姐等了三年,偏偏成了婚,彼此却都不愿等。”

      荷香觉得可笑。
      她如今尊为贵妃,哪里查不到一个妇人家的下落?

      只是……
      邬晏跪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烛火跳了一跳,灭了。

      荷香走出偏殿时,雪又开始落下,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她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絮。

      莲心从廊下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雀金呢的斗篷,替她系好。
      荷香拍了拍她的手背,正要说什么,身后靴底碾过积雪,一步,一步,沉而稳。

      她转过头,廊下灯笼光昏昏地照着一个人。
      他穿着东宫亲卫的玄黑武袍,腰侧佩着那把窄长的刀,乌黑的长发散散拢在肩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间。

      元笑面容依旧是那副清秀甚至阴柔的模样,肤色苍白,可眼神却变了,从前他作态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

      如今,倒像是来找她寻仇的。莲心张开手臂挡在荷香面前。

      “五姑娘。”他唤她。
      这个称呼从偏殿里邬晏口中说出来时,荷香只觉得厌烦。

      可从元笑口中说出来,却让荷香心里微微一颤。

      他从来只叫她五姑娘,亦或是小姐。
      在普度寺的竹林里是这样,在上京港口的土路上也是这样,歪着头,好似逗一只雀儿。

      荷香走到莲心身前,道:“元侍卫,太子已经伏罪,东宫亲卫按律当从轻发落。你若放下刀,本宫可以向陛下求情。”

      元笑忽而一笑:“娘娘如今是贵妃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该再叫我元侍卫。”

      他往前一迈,腰间那柄窄刀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元笑说:“从前娘娘叫我一声元侍卫,不过是因为娘娘不是贵妃,我也不是阶下囚。今个儿,娘娘叫我元侍卫,我便觉得,娘娘是把我当个人的。”

      少年昂首,隔着三步的距离望着荷香,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散落的碎发上,他没有拂。

      “后来娘娘回了宫,封了妃。我在东宫当差,偶尔在宫道上远远看见娘娘的轿辇经过,娘娘坐在轿子里,目不斜视,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内侍。那时我便想,娘娘不再是那个会在竹林子里对我笑的人了。可我总是想着,兴许娘娘还记得我,还记得您曾说过 ,蓟州的柿子很甜。”

      ……甜得就像医馆里的一场梦。

      她是贵妃,而他,是叛军。

      若荷香应了,便是害了他。元笑又往前走了一步,莲心大声道:“元侍卫!你再往前一步我便喊人了。”

      元笑把手按在刀柄上,似笑非笑:“不用喊。外头的禁卫都在太和门那边,养心殿外只有几个老内侍。我进来时没有人拦我,他们都认得我。我跟着太子做了很多事,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跟娘娘说这些话。”

      荷香捏紧袖中紧帕,问:“元侍卫……你到底想做什么?”

      雪越落越大,元笑失了神,瞳孔虚虚凝在一处,似是在看那片雪,怎样在他手背上融化。

      做什么?
      听到锦衣少女问自己,少年抬起眼,雪花沾在睫毛上,将眸光洗得模糊不清。

      “几月前,殿下说小姐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自由跳河的姑娘,我被骗了,她只是在利用我对她的好感,拖延时间。殿下说得没错!娘娘确实利用了我。可娘娘没有变,变的是我。我不知道,娘娘为什么要嫁进宫来,也不知道娘娘为什么会变成端贵妃?”

      这一切的一切,是荷香想要的么。

      “你说得对。”荷香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有自己的理由,可这个理由,我不能告诉你。”

      闻言,元笑如蒙大赦,他收回目光,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把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娘娘不会跟我走。我来,只是想问娘娘一句话,娘娘在普度寺后山时,对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他身形一顿,“除了夸我笑起来有虎牙那句,那句我知道,是荷香姑娘哄我的,当不得真。”
      娘娘对谁,都那般笑。

      最恨的,仍当属太子邬晏,自己比他强。

      “都是真的。”荷香说,“蓟州的柿子很甜,是真的。你肯定在谦虚,是真的。你笑起来有虎牙比他们强,也是真的。”

      元笑别过头去,半晌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过了很久,他把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解下腰间的窄刀,搁在地上。
      刀鞘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把刀跟了我很多年,从蓟州到东宫,从东宫到今夜,我没用它杀过不该杀的人……今夜也没有。”

      他直起身,看着荷香:“我不后悔在普度寺对娘娘笑那一下。我后悔的是,没有在那时候告诉娘娘,我愿意陪娘娘去江南。”

      少年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虎牙浅浅:“娘娘。我叫元笑。我爹娘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我笑。只可惜……这么多年,只有娘娘能记得了。”

      说完,元笑忽然转身,这一下太过突然,快到荷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拔出靴筒里的短匕首朝她扑过来。

      匕首刃面极窄极薄,握在他苍白的手指间,似这场大雪中,最轻薄的一片。

      “可是太子殿下说得没错。我的确错了,娘娘不再是那个竹林子里对我笑的小姑娘了。娘娘现在是贵妃,是陛下的女人。娘娘的簪子是陛下赐的,娘娘的命也是陛下的,娘娘什么都是陛下的!娘娘以为我今夜是来叙旧的么?殿下输了,东宫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娘娘。”

      所以,求求您,陪他一同,下地狱去罢。
      元笑心痛如绞,面上笑泪混在一起,恨不得吃下眼前人的所有血肉。

      荷香退无可退。
      她的后腰抵在廊柱上,冰凉柱子硌着她的脊骨,元笑离她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

      “元笑。”她唤他的名字,“你不会杀我。”

      荷香如此肯定地说。
      元笑指尖颤抖,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承认:他以为他喜欢她。

      但其实,少年只是觉得,她不该待在京城,就像一只雀儿,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他想把她放出去,想看着她飞,想她飞远些,飞回她的江南。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喜欢的究竟是那个在竹林子里对他笑的姑娘,还是那个姑娘眼里的自己?

      元笑的眼睫轻轻一颤,他看不清,也不敢去看少女的眸光。

      ……他害怕。

      “你若想杀我,方才解刀时,便已经杀了。你把窄刀搁在地上,是想告诉我你没有杀意,你拿出匕首,是想告诉我你本可以杀我。可是元笑——”
      她往前送了半分。

      那半分极短极短,短得只是脖颈与刃尖之间那一线空隙,却被她的勇气填平了。

      锋刃贴上了她的皮肤,凉得像一片雪。

      “你若真想杀我,就不会问那些话了。你说我不再是那个竹林子里对你笑的人了,是你说错了!竹林子里对你笑的那个人,是我,医馆里被你拥抱的人,也是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没有躲开你的刀的这个人,还是我!我没有变,我只是有了想留住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你。”

      银亮的刃面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越的脆响。
      紧接着,少年整个人都跪了下去。

      是臣子对贵妃的跪,还是罪人对审判者的跪?

      不,都不是。
      仅仅一个少年被最不想听的话击穿之后,再也站不住的跪。

      情之一字,世所难解,谁能大彻大悟,妄言一人可懂天下所有情呢?

      元笑跪在雪地里,肩膀无声抖动,雪刀鞘积了薄薄一层白。

      如今她是端贵妃,他是阶下囚。
      他们仿佛只隔着三步的距离,可中间横着整座宫城与一场战争。

      她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歪着头对他明媚一笑。

      物是人非,雪掩旧事。
      莲心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荷香肩上,荷香拢了拢领口,转身往养心殿方向走。

      廊下的灯笼被雪压得暗了几分,她的背影又长又薄,渐渐融进夜幕里。

      元笑仍旧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渐渐大了,将他的发顶、肩头、膝盖都埋进一片苍茫的白。

      很多年前在蓟州,娘亲在院子里晒柿饼,他蹲在门槛上吃柿子,吃得满脸汁水。
      他爹从外头回来说:“臭小子!再吃这么多烂牙!”

      小小稚童咧着嘴笑,露出那颗虎牙。

      后来,爹娘都死了,柿子树被砍了,他一个人来到京城,做了东宫的侍卫。

      这些年他从来不笑,只是偶尔,对着某个人的时候,会忘了自己已经不会笑了。
      他把那颗虎牙收起来,把脸埋进雪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的身体已然僵硬。
      元笑死了。
      一如降生时那般,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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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结局已写好,20号更新~久等了 推推预收,下一本写小狗男,he 《救世游戏加载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