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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寻遍你的踪迹 但是为什么 ...

  •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杯底磕在托盘上,一声轻响,像一句话的句号。

      顾行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桌面上。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台灯照亮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涩,但每个字都捋清楚了:“我去见。”

      顾严峰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手机和新的电子产品明天给你。以前的旧东西——”他顿了一下,“都处理掉了。你从头开始,用新的。”

      顾行舟没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手扶着门框,背影对着顾严峰。

      “爸,”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壁炉里偶尔爆开的炭火星吞没,“你说得对,我惦记的东西是不该惦记的。”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顾严峰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关严了的门板,脸上那层坚硬像被水泡过一样慢慢软化了。

      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拇指用力压着那一块突起的骨头,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顾行舟回到卧室之后没有去图书室。他在窗边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跟四个月前一样的姿势,蜷着,膝盖抵着胸口。

      窗帘没有拉,外面海面上有一艘船经过,船上的灯在暗处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巴,晃晃悠悠地,像一条沉在水底的发光的鱼。

      他看着那条光尾巴慢慢变短,慢慢消失在远处的黑里。

      第二天一早,一个黑色托盘放在了他卧室门口的矮柜上。上面搁着一只新手机,包装膜还没撕;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崭新,还有一副无线耳机和一块智能手表,全部拆了封摆得整整齐齐。托盘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印着顾严峰秘书的字迹:都设好了,号码和ID都是新的,旧的全清了。

      顾行舟蹲下来把手机拿起来,拆了膜,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欢迎界面,让他选语言。他选了中文,一路点下一步,登进去之后通讯录是空的,相册是空的,信息栏是空的,连个预装的APP都没多几个。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着笔记本进了图书室,一如往常开始看资料。

      三天后,顾严峰亲自过来接他。早上九点,车停在主楼门口,深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头擦得锃亮,阳光打上去有点晃眼。顾行舟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的薄毛衣,头发梳整齐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车门前看着顾严峰。顾严峰已经坐进了后座,车窗降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行舟,点了一下头。

      “上车。”

      顾行舟拉开另一侧的门坐进去,靠窗,和顾严峰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启动了,沿着庄园里的路往外开。经过那道灰色石砌大门的时候,门闸缓缓抬起来,车驶出去的那一瞬间阳光从挡风玻璃整个涌进来,顾行舟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他已经四个月没有踏出过那道门了。

      车上了沿海公路,往半山方向开。陈家在浅水湾那边有一栋老宅,三层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这个季节叶子开始变黄了,在风里翻出一片一片的浅金色。车停在院门口,有佣人出来开了铁艺门,引他们进去。

      陈千叶站在客厅门口迎他们。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她比顾行舟记忆中宴会上那个女孩长大了不少,以前脸还有点圆,现在下巴尖了,气质也稳了,站在那儿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

      “顾伯伯好。”她先跟顾严峰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顾行舟,眼睛亮了一下,“行舟哥哥,好久不见。”

      顾行舟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很轻,一触即分。“好久不见,”他说,嘴角往上动了动,“千叶越来越漂亮了。”

      那天中午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千叶的父亲陈伯伯也在,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的男人,跟顾严峰坐在主位上聊得热络,说的全是生意场上的事。

      陈千叶坐在顾行舟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又或者侧过头来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平时喜欢做什么、最近在看什么书、以前飞行的时候最常飞哪条航线。

      顾行舟一一答了,态度温和,语气平稳,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只浮在最表面那一层,像一碗热汤上面飘着的一层薄薄的油花。

      陈千叶被他看的几次脸微微泛红,低头喝汤的时候耳朵尖都透着粉色。

      饭局散场之后,陈伯拉着顾严峰去书房喝茶,客厅里只剩下顾行舟和陈千叶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陈千叶端着一杯果茶坐在沙发上,顾行舟坐她侧面的单人扶手椅里,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膝盖交叠着,手搭在扶手上。

      “行舟哥哥,”陈千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饭桌上自然了一些,带一点小姑娘的怯,“你对我……有感觉吗?”

      顾行舟原本在看窗外的庭院,听到这句话把视线收回来了。他看着陈千叶,目光很平静,看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比饭桌上那些真了一点点,里面有一点歉意,被裹得很薄。

      “千叶,”他说,声音低而温和,“陈小姐很好,真的。你聪明、漂亮、有自己的事业,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很幸运。只是——”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是我配不上你。”

      陈千叶愣了一下,果茶端在手里忘了喝。她看着他,目光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慢慢暗了一点,但暗得很轻,像一盏灯被调低了半档。

      “你是心里有人了吧。”她说。

      顾行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又笑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叶子正黄的银杏树上。

      “对不起,”他说,“耽误你时间了。”

      陈千叶把果茶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刚才淡一些,但很坦诚。“没事,”她说,“我就问问。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又不是非得跟谁处。“

      顾行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回到庄园的时候,车停稳之后顾严峰先下了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顾行舟一眼。“千叶刚才给我发了消息,”他说,“说你对她挺尊重的,饭桌上也照顾她,她觉得你人很好。”

      顾行舟从车里出来,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她人确实好。”他说。

      顾严峰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进去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他抬头看着庄园大门上方那盏暖黄色的灯,灯罩里飞蛾扑着玻璃,发出细小的磕碰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滑了一圈。

      然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从那天起,他的自由一点点放开了。最开始是可以在有司机陪同的情况下出门办事,不能单独行动。半个月后变成了可以自己开车,但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来。到第二个月头上,顾严峰终于松了口——你爱去哪去哪,只要手机开着,让我找得到你。

      顾行舟拿到这句话的当天晚上就开着车出了门。他沿着沿海公路一路往西开,把车窗降下来,海风灌进来扑了一脸,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临海的观景台停下来,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的海。海水在月光下面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波浪一下一下推着岸边的礁石,哗——退回去,哗——又推上来。

      他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过了很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湿,但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查东西。

      手机开了,网通了,他坐在图书室里把之前所有不敢搜的词条全部输进去搜了一遍。

      江寻。

      双河村。

      失踪。

      香港。

      搜索页面上跳出来的结果零零碎碎的,大部分是旧新闻,有用的东西几乎没有。

      他又把那些关键词换了各种组合搜了一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本地论坛上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一年前,标题是“有人在双河村见过这个人吗”,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土路上的远景。

      照片很糊,车牌看不清楚,但面包车的颜色和型号跟零日之前提过的对得上。顾行舟把图片放大到像素都花了,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把链接存了下来。

      之后的半个月他走遍了香港周边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双河村他去了一趟,那个村子藏在山坳里,从公路拐进去要开三十分钟的盘山路,路面窄得两辆车错不开。

      他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聊了聊、跟路边修自行车的老人递了根烟、跟村委会门口晒太阳的阿姨问了两句。

      每个人都说记得有过那么一回事,一年前好像是有人在村里追过什么东西,后来警车来了一趟又走了,再后来的事就没人清楚了。

      他把这些碎片信息全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晚上回到住处一条一条捋。纸条、照片、对话、时间线,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致方向,但从那个方向再往前走一步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上,前面全是雾。

      成都鹭航和幕天天府那边他早就派零日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他又去了一趟深圳。又去了广州。又去了成都。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当地的网约车司机聊、去汽车站看监控照片、去派出所旁边的公告栏上找寻人启事贴的痕迹。

      他知道这样找是大海捞针,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报警,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去调任何官方记录。他只能靠一双脚一张嘴,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把那些零碎的、模棱两可的信息一点点往一起拼。

      有时候拼上了,有时候拼不上,拼不上的时候他就回到酒店坐在床沿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亮着备忘录里那一长串地名和人名,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换一个地方,继续找。

      到了第五个月头上,他坐在长沙一家快捷酒店的单人床上,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那头亮着面馆的灯箱,红底白字,在夜风里微微晃。

      他手机上那个备忘录已经滑不到底了,地名从香港到深圳到广州到北京再到上海,中间夹着无数个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名字的小县城和乡镇。

      他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遍“江寻”两个字。

      还是什么都没有……

      离去年七月份江寻掉进维多利亚港,顾行舟找了整整快要一年了。

      这一年江寻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点消息……

      无论是双河村,成都的那个家,还是他们一起去过的城市,几乎可以说是国内江寻能去的地方他都去找了个遍。

      可是一切一切的一切,一点点进展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他走到巷口那家面馆门前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头一个老头正低头吃一碗面,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在灯下白得发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推门进去了。

      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

      顾行舟在靠墙那张桌边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一碗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油花和葱花,拿起筷子搅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喝到最后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他把碗搁下,伸手抹了一下嘴,然后掏出手机给零日发了条消息。

      “还是没有消息,继续找。”

      发送。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那条暗下去的路。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路灯下面飘着一层水雾,像纱一样罩在路上。

      更坏的结果,顾行舟不敢想,不过他坚信江寻一定没事。

      他一定一定一定没事。

      他一定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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