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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打120,快! 我不允许你 ...

  •   评估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江寻正被周长书箍得死紧。他的手肘撞在周长书肋骨上,膝盖顶了两下也没挣开,整个人被往后压在墙边,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眼前黑了一瞬,睁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顾行舟站在前面,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两步跨进来,抓住周长书的手臂往外掰。宋辞紧跟着进来,从另一侧扣住周长书的肩膀把人往后拖。两个人的力气加起来很快把周长书从江寻身上拉开了。

      江寻被顾行舟拽了一把,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模拟机的控制台上。他喘着气,心跳咚咚地砸在耳膜上,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搅过一样浑。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周长书攥出了一圈红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然后他看见周长书被宋辞拉开的那个瞬间,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意,这几天公司里那些断断续续听过的话一下子全部挤进脑子里——走廊里的、茶水间的、模拟机旁边的,所有人的目光和语气叠在一起,嗡嗡地响。

      他的视线扫到了手边的东西。

      那是一把模拟机配备的金属触控笔,比普通的笔重,笔尖是尖的,尾部收成一个小锥形,平时放在控制台旁边的凹槽里用来点触屏幕。江寻把它抓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在那种被箍住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和脑子里嗡嗡响的噪音之下,抬起手就往周长书的方向砸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气,只知道手腕甩出去的时候整个小臂都是绷紧的。

      宋辞的反应比他快。

      宋辞本来站在周长书侧后方,一只手还搭在周长书的肩膀上没松开。他看到江寻抬手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把周长书往自己怀里一带,转过身背对着江寻的方向,把周长书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金属笔尖砸在宋辞后脑偏左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边上。

      宋辞的身形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脚下撑住了,手臂还圈着周长书的肩膀,把周长书整个人包在身前。周长书被他一拽一按,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僵着没动。

      然后红色的东西从宋辞后脑的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淌,浸进白色衬衣的领口,把肩头那一块染成深色的红。血滴到地上,啪嗒啪嗒的,一滴接一滴。

      周长书感觉到自己脸侧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到一样弹了一下。“宋辞——”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尖,手指去摸宋辞的后脑,摸了一手的红,手开始抖。

      江寻站在那里看着宋辞后脑勺上的血往衬衫上洇开,看着周长书捧着一手的血发愣,看着顾行舟冲上来扶着宋辞的肩膀让他坐下。

      那根金属笔躺在地板上,笔尖上沾了一点红。

      江寻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整个手掌,然后小臂,抖得他根本控制不住。

      他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虎口上也蹭了一点点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到的。

      他的脑子突然之间什么都想不了,像被人把插头拔了一样,整个人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蹲下去把地上的笔捡起来,攥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甩手扔出去,金属笔砸在墙脚发出清脆的一声。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他把宋辞按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宋辞的后脑,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他的眼睛很稳,声音也稳:“江寻,打120。”

      江寻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清。

      “120,”顾行舟重复了一遍,“现在。”

      江寻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的时候指纹按了三次才解开,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点偏了两次。

      他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说了地址,说了有人受伤,说在流血,说快点来。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蹲在墙脚没有站起来。

      顾行舟环顾了一圈评估室,从墙角的工作台上扯了一条干净的擦机布,叠了两下压在宋辞后脑的伤口上。宋辞歪着头靠在他胳膊上,面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睁着。他看了蹲在地上的江寻一眼,又看了死死攥着他袖口的周长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顾行舟按住了肩膀。“别说话。”

      周长书蹲在椅子旁边,两只手都按在宋辞的手臂上,手指上全是血,蹭得宋辞的袖口也红了。他一直在重复“宋辞宋辞”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后来只剩下嘴唇在动。

      救护车来的时候江寻还蹲在墙脚没动。顾行舟把宋辞扶着站起来往外走,周长书跟在旁边托着宋辞的另一侧胳膊。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行舟回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从墙脚站起来,腿麻了一瞬差点又蹲回去,他撑着控制台的边缘站稳了,跟在最后面走了出去。

      救护车上的空间不大。宋辞被固定在担架上,后脑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块,护士换了一块新的压上去。

      周长书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凳上,两只手握着宋辞没受伤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顾行舟坐在对面,侧头看着窗外的路。江寻缩在最靠里的角落里,膝盖并着,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

      他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一小点干涸的红,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辞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灯亮起来。三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江寻站在墙边打了个寒颤,后背贴着墙面的地方凉得透进衣服里。

      周长书站在手术室门口正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干了的血结成了暗红色的痂,指尖还有新鲜的红色没干透。他的衬衫袖口也蹭了一片,肩膀那块儿蹭了宋辞的血,和江寻手上那一点不同的是他几乎整只右手都是红的。

      顾行舟靠在墙的另一侧。他的衬衫前襟洇了两大片深色,左手的指缝里嵌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摸到纸巾,也就没再动。

      江寻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一点红还在。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越掐越觉得整个人飘着,脚底踩的地砖像是软的。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江寻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他抬起头,看到顾行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顾行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那种江寻很熟悉的眼神。他们一起飞过很多班,每次遇到什么状况的时候顾行舟就是这个眼神。

      顾行舟蹲下来,朝他伸出手。江寻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顾行舟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往前一拽,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江寻的脸贴在顾行舟的肩膀上,鼻尖碰到他衬衫上那片半干的血迹,有一点腥气。他僵了两秒钟,然后突然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腿在抖,腰在抖,被顾行舟握着的那只手腕也在抖。他刚才蹲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察觉,站起来才发现抖得根本站不住,如果没有顾行舟的手臂撑着,他大概会直接坐回地上。

      顾行舟的手臂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江寻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后颈的皮肤。

      江寻抖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他在顾行舟怀里待着没动,侧头的时候余光能看到周长书还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垂着,地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几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出来摘了口罩,问了一句“家属在吗”。周长书第一个冲过去,站在医生面前说“我是”。

      医生说病人后脑的创口比较深,但颅内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出血已经止住了,缝合也完成了。现在人还没醒,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未来二十四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转普通病房。周长书点着头,说“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周长书一眼,又看了他身上和手上的血,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辞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陷在白色被单里,后脑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周长书跟在推床旁边走,手一直搭在床沿上没有松开。顾行舟和江寻跟在后面,江寻的脚步还有点飘,但他自己撑住了,没有再去抓顾行舟。

      宋辞被安排进了一间单人病房。护士进来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周长书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宋辞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就那么坐着。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深一块浅一块地留在衬衫和裤子上,但他像完全没注意到一样,视线一直落在宋辞的脸上。

      顾行舟在窗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江寻站了一会儿,在顾行舟旁边靠着墙面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顾行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侧。

      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宋辞昏迷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江寻和顾行舟晚上来的,来的时候周长书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和第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他面前的小桌上放了一瓶水,没拆封。顾行舟走过去把水拧开了递给他,周长书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天中午还是顾行舟来了一趟,给周长书带了份粥。周长书坐在那里没动,粥放在桌上慢慢凉了,盖子上的水蒸气凝成水珠沿着边沿淌下来。江寻站在病床床尾看了一会儿宋辞,宋辞的脸色比第一天好了一点,但眼皮还是闭着的,呼吸平而浅。

      第三天下午江寻和顾行舟一起到的。周长书还坐在那里,唇色发白,眼下乌青了一片。他右手还攥着宋辞的手指,左手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痕迹。

      然后宋辞的手指动了动。

      周长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坐直了,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宋辞的食指和中指蜷了一下,然后他整个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周长书的手指。

      周长书按了护士铃。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瞳孔和血压,说病人意识在恢复了,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宋辞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他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了侧头,看见周长书的脸。他的视线在周长书脸上停了一会儿,焦距慢慢聚拢,然后他开口说:“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很哑。

      周长书攥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你醒了?”

      宋辞看着他,愣了一会儿。他看见周长书脸上的泪痕,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看见他衣服上已经干透发褐的血迹。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抬手去摸周长书的脸:“长书?你没事吧?”

      周长书眼眶一下全红了。他把脸埋在宋辞的手心里,肩膀抖了几下。宋辞用拇指蹭了蹭他眼角的湿迹,然后手掌往后拢,揽住周长书的后脑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带,周长书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脸贴在他的肩窝里,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等周长书稍微缓了一点抬起头来,宋辞才把视线转向窗口那边。江寻靠墙站着,顾行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宋辞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牵了一下:“呀!我这几天昏迷,没上岗啊。”

      顾行舟说:“给你们两个请过假了。”

      江寻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病床床尾,两只手攥着衣角:“宋机长你怎么样?”

      宋辞缩了一下脖子,往周长书那边拱了拱,声音拖得又懒又软:“啊哟啊哟好痛啊~你快看看我啊好痛啊~”

      江寻看着他往周长书怀里钻的样子,肩膀慢慢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看来是没事了。”

      顾行舟在窗边点了点头。

      他对宋辞说“你吓我一跳,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不管你了,把人拉开不行吗?非要逞能替他挡,有事了怎么办?”

      顾行舟说的这话让在场的几个人都仿佛回到那一晚。

      宋辞从周长书怀里冒了一个头出来“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思考?”

      他顿了顿,思考了几秒“除了你,大家都不对,你凭什么光吵我?”

      顾行舟没有怎么思考就回答他“因为如果你有事,我无法接受。”

      宋辞回过头来不由自主的看向顾行舟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谁都没有接话。

      “……”

      “你爱周长书那是你的事,但我不允许你下次再这么冲动,感情的事可以慢慢解决,但生命只有一条,不论如何自身安全是第一位,多大人了还闹这种戏码!”

      顾行舟说这话看着好像是对宋辞说,但仿佛又把病房里的人都训了一遍。

      江寻微微蜷了蜷手指,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的一些事竟开始不由自主的心虚。

      “如果你知道我小的时候一直在追求自杀呢?”

      他看向窗外,俯瞰着半个成都。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着。窗帘外面天还没亮透,凌晨的灰蓝色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拉出半截色彩。

      周长书把宋辞的手贴在脸边,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宋辞歪着头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江寻站了一会儿,偏头看见顾行舟的侧脸。顾行舟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凌晨灰蒙蒙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江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股从评估室开始就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松下来了。他往窗台那边靠了一步,肩膀挨着顾行舟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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