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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英国至德国站 我并不知道 ...

  •   这一周江寻的排班表排得比他预想的要紧一些。

      周一飞伦敦,周三从伦敦折返,周五又得飞慕尼黑。

      机长的排班怎么还是那样,顾行舟的名字在表格上出现了三次,剩下两天分别是另外两个机长带着飞短途国内线。

      周三那天落地浦东的时候,江寻感觉自己眼皮子底下全是灰蓝色的云层残影,脚踩在地上还不太踏实。

      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拖着飞行箱穿过廊桥,步子都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那种倦懒。

      “明天什么班?”顾行舟偏头问他。

      “还是一样来回,后天跟你去慕尼黑。”

      顾行舟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两个人走到机组车那边的时候,江寻看见顾行舟弯腰把飞行箱往车舱里塞,动作慢了一拍。

      他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帮他递一下,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旁边有机组的同事在聊天,他不想显得太刻意,毕竟他自己和顾行舟没什么关系。

      那天聚餐周念捅破了他不肯走的事……

      一时间让江寻心里很窘迫,很不安。幸好这周还是国际航班到处飞,就是不在国内,从未觉得飞国际这么有用。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想了想,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

      “学长,明天白天你要飞哪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行舟回他:“早点休息吧,克服一下倒时差。”

      行吧……

      江寻盯着那一句话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去洗澡了。

      周五早上去慕尼黑的航班是十点四十起飞,两个人早早就醒了。

      准备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灯管发着白刺刺的光,空调的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干燥的暖气味道。

      江寻翻了几页资料之后发现自己的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顾行舟坐在那儿,长腿伸着,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咖啡杯搁在膝盖上,杯口飘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江寻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把资料翻得响了一点。

      顾行舟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飞行全程七个多小时,江寻在后半段巡航的时候坐在右座上盯着仪表盘,云层下面已经是欧洲大陆的地貌了。

      落地慕尼黑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天灰蒙蒙的,机场外面的风灌进廊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而干的味儿。

      江寻把夹克拉链拉到顶,跟在顾行舟身后往外走。他们要在慕尼黑过夜,第二天下午才有回程的航班。

      酒店是机场附近的那家,房间挨着,中间隔了一道墙。江寻进了房间把飞行箱放倒,坐在床沿上歇了几分钟,又站起来去敲了顾行舟的门。

      “出去逛逛?”顾行舟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外套,看起来像早就等着他过来了。

      江寻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猜的。”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慕尼黑的街上已经亮起路灯了。

      十二月末的白天短,不到五点天就黑透了,空气里弥漫着烤香肠和面包的味道。

      顾行舟带他往老城方向走,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个推车卖烤栗子的老头。

      顾行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正伸着脖子看那辆推车,鼻子微微吸了吸气,闻那股甜暖的栗子香气。

      “等等。”顾行舟走过去,跟那个老头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江寻接过来的时候纸袋还是烫的,栗子的温热隔着纸层传到他手心里。他低头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绵软,含在嘴里甜得恰到好处。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江寻边走边剥第二颗,声音有点含糊。

      “上次在浦东机场候机室你就盯着人家的栗子摊看”顾行舟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当时没来得及买。”

      江寻嘴里含着栗子,耳朵尖热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候机室看过什么,顾行舟倒是记得。

      他们在老城广场转了一圈。

      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灯串绕着树干缠了好几圈,在夜色里亮得很热闹。

      两个人走到走着看到路边口有一家卖热酒的摊贩。

      顾行舟想到了什么就要了一杯酒“我记着你酒精过敏,我尝一杯就好。”

      江寻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可以啊。”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站定,顾行舟站在江寻旁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那杯酒,眼睛也望着广场那头。

      江寻没看他,但他知道顾行舟的站位很奇怪——挡在风口那边。

      那个位置,风灌过来的时候先经过顾行舟,再到江寻这边。江寻感觉到的那股风已经是被缓冲过的,余温还在。

      “学长”

      “嗯?”

      顾行舟偏过头来看江寻

      “这酒好喝吗?”

      “什么?”

      “这酒好喝吗?”

      顾行舟有点意外他为什么会问这个,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砸吧砸吧了嘴好像真的回过头来仔细品尝了品尝这个酒的味道。

      “哦,有点苦有点涩,但是因为是热的就……”

      江寻挑了一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

      “更苦……更涩。”

      江寻听到这儿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

      “哈哈哈”

      然后他突然间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特别好笑的笑话就笑开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直到他笑的有点隔膜疼就停了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看顾行舟。

      顾行舟本来正端着自己那杯酒,目光落在远处圣诞树顶那颗一闪一闪的星星上,听到江寻笑得停不下来,才慢慢转过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眉毛微微朝眉心靠了靠。

      江寻笑到岔气、弯腰捂着肚子的时候,顾行舟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在他后背悬了半秒,像在犹豫要不要拍上去,最终放回了膝盖上。

      “……笑什么?”顾行舟终于问,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没搞清楚状况的谨慎。

      江寻直起身来,再次深呼吸了一口,他的眼角还有点湿,手背蹭了一下下眼眶,转头对上了顾行舟那张写满“你怎么了”的脸。

      “没事”江寻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笑后残留的沙哑,“我就是……突然想到。”

      顾行舟眉头又动了一下,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这么多年你自己一个人飞国际,你好像很了解各个国家,是经常自己到处看吗?一想到你第一次来国外的时候应该和我一样吃不惯这里的吃的,喝不惯这里的喝的,微微皱着眉吐槽不好吃我就想笑。”

      “感觉蛮可爱的。”这一句话江寻没有说出来,而是藏在了心里。

      他讲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他转过头看了看顾行舟,顾行舟的眉毛已经松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快要成形的弧度,像是对这个答案意外地受用。

      “就这个?”顾行舟问。

      “就这个。”江寻点头。

      顾行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着广场那边,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没再说话。但那口酒咽下去之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完全消失。

      江寻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慕尼黑十二月的夜风里,看圣诞树上的灯一下一下地闪。

      过了大概十来秒,江寻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外侧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硬物——是顾行舟的杯壁,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靠过来的。

      他没有挪开手。顾行舟也没有。

      第二天回程之前,慕尼黑下了一场小雪。江寻从酒店窗户往外看,机场的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除雪车正在来回作业。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有人敲他的门。

      他拉开门,顾行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面包店的纸袋。

      “买了两个碱水结,路上吃。”

      江寻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透过纸层能闻到面粉被烤过的焦香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扭成结状的深棕色面包,形状朴实,捏在手里稍微有点硬,掰开之后里面却是软的,咸香的味道慢慢散出来。

      “谢谢学长。”他说。

      顾行舟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那边走。

      江寻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江寻手里那个面包袋子的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他低头调整了一下拿法。顾行舟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又移开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顾行舟侧身进去,江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电梯的角落,肩膀挨得很近。电梯下行的时候缆绳发出轻微的低吟,江寻感觉到顾行舟的肩膀没有往旁边让。

      他也没有。

      回到上海之后只歇了一晚,周二的班表上又排着跟顾行舟飞伦敦。那趟航班落地希斯罗之后,顾行舟说不如去泰晤士河边走走。江寻当时正在想着订外卖还是到外面吃,听他这么一说,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希斯罗到市区的路上顾行舟一直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谁确认什么预订。

      江寻坐在旁边假装看窗外,英国冬天的街景大片大片的灰调子,路灯亮得早,还没到四点钟就全开了。

      他耳朵里听着顾行舟跟那边说“you are right.For two positions by the window.”(翻译:对,要靠窗两个位置)

      江寻心里大概猜到了是餐厅。

      果然,顾行舟带他去了一间河岸边的馆子,窗子正对着泰晤士河和远处的伦敦眼。

      暮色从河面升起来,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河水被染成暗金色的绸缎。

      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河面出神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顾行舟正在给他倒水,壶口的热气让顾行舟的手指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你在伦敦待过多久?”江寻问。

      “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两三个月吧”顾行舟把水壶放下,“转国际之前也会来这处地方,转国际之后工作之余也会在这里没事呆一呆”

      “那你肯定熟。”

      “还行,”顾行舟顿了一下“有些地方没去过。比如那——”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河对岸某个方向,“那个市场,说是卖二手书和旧唱片的地方,一直说去一直没去成。”

      江寻顺着他的目光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暗沉沉的建筑轮廓。他收回视线,“那我们明天去?”

      顾行舟看着他,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意外。“行。”

      第二天中午他们去的是诺丁山那边一个周末市集,虽然那天也不是周末,但巷子里还是零零散散摆着几个旧书摊。

      顾行舟走到一个摊位前面蹲下来翻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摄影集,翻了两页,转头递到江寻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寻接过来,是一本航空摄影集,封面上印着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的侧影,机翼上落着黄昏的光。

      他站在巷子里低头翻了几页,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一页一页慢慢看。

      顾行舟就站在旁边等他,不催也不走,偶尔跟摊主用英语搭两句话。

      最后江寻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封底的标价,脑袋空白了一瞬,他不懂这本书值不值这个价,还在折合人民币合不合适的时候顾行舟已经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纸袋递到他手上。

      “就当是新年礼物。”顾行舟说。

      江寻拎着那个纸袋站在巷子里,旁边摊位上有个摊主在调收音机,有一阵爵士乐从喇叭里飘出来,声音沙沙的。

      他的指腹按在纸袋的棱角上,按了一会儿才说出口“No, f**k. What should I give you after the New Year”(翻译:不是吧,我去,新年都过去了,还送礼物?)

      “那就当普通的礼物。”顾行舟说着,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步子不大,像是料定他会跟上来。

      江寻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从伦敦回来那天夜里,江寻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英国那个旧书摊买的摄影集,慕尼黑面包店里顾行舟顺手捎的那两个碱水结他没舍得吃完,还剩半个在纸袋里放着,已经有点干硬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摄影集的封面,又放下了。

      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后来他又翻了一下排班表,下周跟顾行舟一起飞的日子又占了三趟。

      他盯着那个表格看了一会儿,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浴室刷牙了。

      热水冲下来的那个瞬间他闭着眼站着,蒸腾的水汽让呼吸变得缓慢而湿润。

      他没有在想任何具体的事情,只觉得忙完一周回到这个小小的浴室里,水流过肩膀和后背的时候,那种终于松弛下来的感觉里,有一半是因为明天还能看见顾行舟。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镜中人眉骨高挺,眼尾微挑,鼻梁如削,下颌线条凌厉得恰到好处,可江寻只盯着左眼比右眼高了半毫米,颧骨在侧光下太过突兀。

      他凑近镜面,指尖按压眼下隐约的青灰,想起别人毫无瑕疵的肌肤,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皮肤却毛孔粗大,不白皙也不细腻。

      他却觉得每道阴影都在放大缺陷,丑得惊心,让他不敢再对视,手指却死死抠住台面,怎么也移不开眼。

      他想起来自己家境普通,长相也不算出众,顾行舟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他,会不会觉得不仅内在看着没什么出众的地方,这个外貌也不太行……

      “哎,江寻江寻啊江寻,你长的真难看……都不能长的再帅一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他嘟着一点嘴咕咕噜噜地说着,声音也被水声盖住,模糊得听不清。

      他关了水,毛巾搭在脖子上,又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行舟的消息:“后天早班,我六点二十在停车场等你,别迟到。”

      江寻站在床边看着那行字,毛巾还在往下滴水,落到地板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回了一个“好”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辛苦了。晚安,学长。”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灯关了,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窗外的夜色沉而安静,远处有飞机降落时的引擎声贴着屋顶低低掠过去,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弧度。

      他拿起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

      江中寻找:在不在?

      超级飞越:在啊怎么了

      江中寻找:我问你一个问题

      超级飞越:你说

      江中寻找:我是不是长的很丑啊,我想整容,学长会不会不喜欢我的样子

      超级飞越:握草,兄弟你在说什么?

      江中寻找:我觉得自己长的丑,是不是只要再帅一点,学长就能再多看我几眼

      超级飞越:?

      超级飞越: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长的丑?

      超级飞越:这还丑?

      江中寻找:一直很丑啊,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不好看

      超级飞越:滚吧大帅逼,凡尔赛什么?

      超级飞越:你不知道吧,咱们俩大一的时候,你微信被问爆了你知道吗?!

      超级飞越:我并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但是我看你特别特别喜欢顾行舟,我一句话都没和你讲。

      超级飞越:我并不明白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了?

      江中寻找:?

      超级飞越:睡觉吧,不用整容,给别人让点活路吧

      超级飞越: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我已力竭

      超级飞越:[动画表情:翻白眼]

      江寻看对话框里的没什么再动的了,心里在想“算了先这样,等以后再整容吧,大概再帅一点,学长就会多喜欢我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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