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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上海至广东站 粤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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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车子停到地方后,酒店藏在一条不宽的弄堂尽头。大门窄窄的,招牌也小,灰白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走进去才发觉别有洞天。
大堂不大,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见顾行舟就笑:“顾先生,您订的房在十六楼。”
电梯门关上之后江寻才开口:“你以前来过这儿?”
“来过一次,”顾行舟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之前飞的,就定在这儿住了”
十六楼不高不低。
门刷开的时候江寻以为就是普通标准间,结果走进去两步就站住了。
一整面落地窗朝着南面,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分,黄浦江在对岸拐了个弯,陆家嘴那些高楼尖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玻璃幕墙上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点灯了。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青灰的薄纱里,远处有飞机进近的灯光一明一灭地闪。
江寻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顾行舟把两个人的箱子并排靠在墙边,也没出声,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房间多少钱一晚?”江寻问。
“不贵,”顾行舟说,顿了一下,“反正比机组酒店划算。”
江寻没忍住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他:“真的吗?”
顾行舟也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扔到床上:“换件衣服,饿了吧。”
外滩的风比北京软一点,没那么干,但到底是十二月的上海,江面上吹过来的寒气还是直往领口里钻。
他们从南京东路那头往江边走,人不多,稀稀落落的,有几对情侣靠在栏杆上拍照。对岸的灯已经全亮起来了,东方明珠塔身一圈一圈地转着颜色,金茂大厦的尖顶戳进夜空里,被薄云托着,像浮在半空。
江寻走得慢,眼睛一直往对岸看。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顾行舟已经站住了,掏钱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塞到他手里。
“拿着捂手。”
“谢谢学长,让你破费了。”
江寻接过来,纸袋的热度透过掌心往手臂上爬。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又甜又面,烫得他哈了一口气。
“好吃吗?”顾行舟侧头看他。
“嗯,”江寻又剥了一颗递过去,“你尝尝。”
顾行舟低头就着他的手咬走了那颗栗子,嘴唇边缘蹭到江寻的指尖,温热的,一触就走。
江寻“!”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
“怎么了?”顾行舟把嘴巴里的栗子嚼完了问他。
江寻强迫自己摇了摇头,他把剩下的栗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揣着了。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江寻看了神色如常的顾行舟。
“……”
他们沿着江边走到快外白渡桥的时候江寻看到路边有个卖糖画的小摊,大爷支着小炉子正在浇一只蝴蝶,糖稀拉出细细的丝。
顾行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二话没说走过去,回来的时候江寻手上又多了一只糖画兔子。
“学长,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江寻举着那根竹签,兔子耳朵薄薄的,在路灯下透光,“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就不吃了吧,怎么样?”
江寻咬了一口兔子耳朵,嘎嘣一声,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顾行舟在他旁边走,步子比平时慢,两手插着兜,嘴角弯着。
那一周他们的排班像被什么东西暗暗约定好了似的。
周一晚上落地上海,周二晚上落地广州,周三上海,周四广州,周五上海,周六广州。
江寻入职到现在不过才半年之久,到现在都不知道排班组到底是怎么排班的。
上海那几晚顾行舟就带着江寻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逛,好玩的地方玩了玩。
周二那天傍晚落地广州,顾行舟带他去沙面,那些老洋房的廊柱在路灯底下泛着米黄色的光,江寻站在一座小教堂前面仰头看尖顶上小小的十字架,顾行舟就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等他。
周五晚上又去了永庆坊,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有卖凉茶和姜撞奶的小铺子,江寻喝了一碗双皮奶,奶皮厚得像一层绸缎裹在舌头上。
周六晚上他们在广州北京路吃完牛杂出来,路边有几个阿姨在跳广场舞,背景音乐放的是粤语老歌,江寻听了几句,忽然转头问顾行舟:“粤语难学吗?”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就……好奇,”江寻说,“不知道好不好学。”
顾行舟想了想:“先学最简单的,‘你好’怎么说?”
江寻看他:“你好?”
“那是普通话,”顾行舟的粤语发音很标准,咬字却轻,像含着一块糖在舌尖上滚过,“‘你好’要说‘雷猴’你用普通话音调去读那个字不对的,舌头要放平,声音从喉咙后面出来。”
江寻试着跟了一遍,说得磕磕绊绊的,顾行舟听完抿着嘴没说话。
“怎么样?”江寻问。
“还行,”顾行舟说,“听起来像外国人说粤语”
江寻歪着头,舔了一下嘴唇,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顾行舟往旁边让了半步,笑着又教了他一句:“谢谢——唔该。”
这个简单一点,江寻学了三遍就差不多了。
后来他们路过一家肠粉店的时候江寻指了指招牌说“我要吃这个”,顾行舟帮他跟老板说要加蛋加肉,江寻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等老板转身去做的时候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发音居然八九不离十。
顾行舟转头看他:“你这学得挺快。”
“那当然,”江寻说,“我飞模拟机训练向来都是一遍过,当然也都是学长教的好。”
老板端肠粉出来的时候说了句“靓仔慢用”,江寻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说:“夸你好看呢。”
江寻低头夹了一筷子肠粉,耳朵尖有点红。
“我都听不懂当地人在说什么,如果没有你我跟他们交流就要连蒙带猜,人家以为我智力障碍呢”江寻小声的胀着脸说。
这句话逗的顾行舟笑的不行。
“学长?你为什么还会粤语啊”江寻还没有想吃肠粉的心思,看了看顾行舟的脸。
“哦”顾行舟抽了两根筷子递给江寻“早些年间学的,老头子还让我闲暇之余来广东看看,然后我就有样学样。”
江寻点了点头“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顾行舟说“我想一下”
江寻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好像暂时……想不到我不会什么。就算不会也可以学的”顾行舟拿了一包纸放在江寻手边,又抽出来一张平铺放在他胸前“这家肠粉店是将近我认为整个广东比较好吃的肠粉店,其实正宗的肠粉”
他低下声音来凑近江寻的耳朵“不好吃”。
顾行舟说话喷洒的热气落在江寻的耳朵上,让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顾行舟回过身来“你应该是成都人,广东的食物味道都很清淡,你吃起来大概率会不太习惯,我让老板还给你多加了蘸料,你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谢谢学长”江寻点了点头,焯了一筷子吃进嘴里,他看了一眼顾行舟,他知道此刻恐怕自己的表情不太妙。
顾行舟看着他的表情笑出声来“就知道你吃不习惯。”
江寻把嘴巴里肠粉一脑股咽下去,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味觉仿佛被肠粉攻击了,没什么味道但就是难吃。
味道怪的江寻把舌头吐出来了一下,像小猫吐舌。
他微微皱着眉头,反倒是一旁的顾行舟笑的忍不住。
“你笑什么?”
“啊?我没笑”
“他怎么这个味道?我以为很好吃呢?”
“有些地方的食物就是越正宗越难吃,一会儿带你去吃别的。”
“那好吧……”
周四那天出了个小插曲。
他们那天飞广州的航班,早上八点四十的起飞时间,七点半开始登机。江寻坐在右边座做飞前检查,顾行舟在左边翻天气简报,一切都正常。乘务长推门进来报了一声“客齐了”,刚说完又折回来:“顾机长,三十四排有两名旅客吵起来了。”
顾行舟把平板放下:“什么情况?”
“好像是一个把另一个的包碰掉了,东西撒了一地,然后吵着吵着生气了”乘务长语速快但条理清楚,“现在两位都在站起来,我们拦了一下但情绪比较激动,担心影响其他旅客。”
顾行舟站起来看了一眼江寻,江寻已经解开安全带跟着起了身:“我去看看。”
他们走到客舱中部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争执。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灰夹克脸涨得通红,眼镜男语气倒没那么冲但寸步不让,地上散着一包文件和一个打翻的水杯。
江寻走过去先蹲下帮他把文件捡起来,捡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隔着座位互相指责。
江寻把文件叠好递还给眼镜男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但很稳:“先生,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落地之后联系地面工作人员处理,现在飞机马上要滑出了,为了大家的安全,请坐回原位系好安全带。”
灰夹克还在说什么“他不道歉不行”。
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过道另一边,声音平平的:“先生,如果您坚持不下,我们会通知地面安保人员上来处理,这趟航班只能延误起飞。”
灰夹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乘,嘟囔了两句坐回去了。眼镜男也坐下系好安全带。整个客舱安静下来,乘务长给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
回到驾驶舱之后江寻扣好安全带,偏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正在调通信频率,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手指在面板上按得稳稳的。
“你刚那话还挺管用。”江寻说。
“干这行久了,”顾行舟把耳机戴上,“旅客什么情况都见过。”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寻看着跑道尽头的白线加速退后,机头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侧头看了一下顾行舟的侧脸——眉骨和鼻梁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勾出很深的轮廓。又看的他心神微微一颤,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回前方的云层上。
那一整周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没越过某条线。
顾行舟没解释为什么突然开始每天带他出去逛,江寻也没问。
他只是习惯了每天晚上落地之后手机准时响起来,习惯了顾行舟站在酒店门口等他的样子,习惯了他递过来的不知道在哪弄的当地的好吃的。
周日下午他们从广州飞回北京,落地的时候是傍晚。
江寻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机长站在机翼旁边抽烟,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趟落地之后他跟顾行舟的排班又要拆开了。
顾行舟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停机坪的风吹得有点散::“明天晚上,我来接你。”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廊桥尽头的暮色里。
手里的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北京灰蓝色的天。
他抬手再次和他妈妈发起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