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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带你工作之余—北京站(三) 他怎么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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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很响很燥的敲门——就三下,力度很轻,像是怕吵着谁似的。但江寻睡眠浅,在副驾驶位置上锻炼出来的警觉让他眼皮动了两下,意识从沉睡里慢慢地浮上来,像从水底往上游。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着半边脸,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酒店的床睡起来居然格外的舒服,江寻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一大股棉花裹了起来,睡的很舒展。
江寻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灯带,泛着很浅的暖光,中央挂着一盏造型简洁的吊灯。他眨了两下眼,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身上皱巴巴的衬衫。
哦,昨晚吃太饱直接睡过去了,衣服都没换。
他揉了揉脸站起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没人。
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深灰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走廊两端,壁灯还亮着暖光,安静的。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距离开飞还有一个多小时。那谁敲的门?
他把手机解锁,正准备看一眼有没有未读消息,通知栏里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飞行地点:北京大兴 — 至 — 成都虹桥
飞行机长:顾行舟
飞行次序:P241395
江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又按亮,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他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精神终于彻底回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翘了一撮,从中间支棱着,像只刚睡醒的刺猬。
他拿手压了压,没压下去,又拿水抹了一把,勉强服帖了。
换好衣服收拾完东西江寻打开房门,一抬头就看到顾行舟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低着头看手机。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还是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和一杯封着口的饮料。听到开门声顾行舟抬起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江寻脸上。
“醒了?”顾行舟把手机揣进兜里,朝他走了两步。
江寻有点懵:“学长,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给你带了早餐”顾行舟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纸袋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尝尝。”
江寻看着他手里那两袋东西,忍不住笑了:“哦,这样啊。”
“我可以进来吗?”顾行舟站在门口,语气是那种客气的询问,但人已经微微侧了侧身往门框方向靠了“我买的是两个人的量。”
“可以的可以的”江寻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把门推开“你进来吧。”
顾行舟迈步进门,径直穿过房间走到落地窗前。他在窗边停了一下,抬手捏住窗帘边缘往旁边一拉——
整面窗都被照亮了。
上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朗的光线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北京城在阳光底下变得很清晰,远处能看到一片疏疏朗朗的建筑轮廓,近处是低矮的居民楼和穿插其间的小巷,比昨晚那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要生动得多。
天很蓝,蓝得透彻,没有云,阳光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在上面罩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江寻这才发现窗帘后面居然还有一扇玻璃推拉门,门外面是一块不大的阳台——长方形的,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摆了两把藤编椅和一张小圆桌。
顾行舟推开推拉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但阳光也跟着一起落进来,在阳台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把纸袋放在小圆桌上,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出来吃吧,今天天气好。”
江寻走过去,推拉门在他身后半掩着,冷风和暖阳混在一起,不冷不热的。他在藤编椅上坐下来,椅面软软的,后背靠进去被阳光裹了个满怀。顾行舟坐在对面,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怎么买这么多?”江寻探着身子看桌上被摆开的一小片——好几个塑料碗和纸盒,摆了小半张桌子,“这都是什么?”
顾行舟把最后一个盒子摆正,坐回去,双手搁在桌沿。“豆汁儿”他指了指一个白色的塑料碗,里面的液体灰白灰白的,泛着一点浑浊的光,“还有焦圈,这两个是配着吃的。这个是面茶,这个是油茶,这个是芝麻酱烧饼,还有豆腐脑。”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语气淡淡的,像在报菜名。
江寻先拿起那个芝麻酱烧饼咬了一口。烧饼是热的,外层酥得掉渣,芝麻被烤出一层焦香,咬破之后里头的芝麻酱馅料软软地化在舌头上,咸香混着一点点甜,越嚼越香。他眼睛一弯,又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这个好吃。”
顾行舟没接话,把豆汁儿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江寻低头看了看那碗灰白色的液体,凑近闻了一下,一股发酵过的酸味钻进鼻腔。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那股味道在嘴里炸开的时候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酸、涩、带一点说不清的馊味,像什么东西放久了发酵过头。他咽是咽下去了,表情很不好形容,舌头在嘴里翻了个面。
“呕~”
顾行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明显的弧度出卖了他。
“怎么样?”
江寻把碗放回去,诚恳地说:“……喝不太惯。”“这什么味道?”
“正常”顾行舟把豆腐脑那碗推过来,“那你尝尝这个。”
江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滑溜溜的豆腐脑在舌尖化开——下一秒他就顿住了,勺子停在半空,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怎么是咸的?”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勾出一道亮边:“北京的豆腐脑就是咸的,卤子里有木耳、黄花菜、鸡蛋花,还搁香油和蒜汁。你以前喝的甜的那种是南方的做法。”
江寻又舀了一勺,这回仔细品了品。咸鲜口的卤汁裹着嫩豆腐,确实不太一样,但吃着吃着居然觉得挺香。“也还行”他评价道,又喝了一口旁边的油茶,油茶是稠稠的,里面有芝麻碎和花生碎,咸香暖胃,“这个也好喝。”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他半眯着眼,慢悠悠地说:“油茶要溜边喝才正宗,你拿勺子搅了,味道就不对了。”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搅匀的碗,抬头看顾行舟:“你怎么不早说?”
“看你喝得挺开心的。”
江寻噎了一下,低头接着吃。阳光落在他肩头和后颈上,暖洋洋的,北京干冷的冬天被隔在这片阳台外面。他吃完一个芝麻酱烧饼又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来。
“学长”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我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顾行舟正端着自己的豆浆喝,闻言放下杯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昨天在车上睡得太沉了,我下车叫你不醒,就叫了人把你抬回去了。”
江寻嚼烧饼的动作停了半拍:“抬回去了?”
“对。”
“……抬?”
“嗯。”
江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睡得死猪一样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架着穿过酒店大堂,或者直接手脚并用地被抬着走……
那多丢人啊。
他耳朵尖红了一点,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那……谢谢你了学长。”
顾行舟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从杯子边缘露出来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嗯,不谢。”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把早餐吃完了,阳光从东边渐渐移到头顶,桌上的纸盒和空碗堆成一小堆。江寻把最后一口油茶喝完,拍了拍手上掉的芝麻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学长你稍等我一会儿,我洗个澡,身上黏糊糊的,然后就出发。”
顾行舟点了点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回纸袋里,动作利落。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酒店出来,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去机场的路上江寻看着车窗外的北京——白天的城市跟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路两边的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底子上勾出细细的线条。他靠在车窗边,阳光隔着玻璃照在脸上,暖的。
从北京飞成都这一趟航程不算短,将近三个小时。江寻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整个人已经进入了工作的状态,耳机戴好,手中的检查单逐一核对。操作的时候顾行舟在右边,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平静又清晰,所有的指令都给得干净利落。
平飞之后江寻往右边侧了一下眼,顾行舟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着,下颌的线条和昨晚电梯里看到的一样分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翻涌的云海上。
落地成都是下午,机坪上的风比北京湿润一些,迎面吹过来没那么干冷。
江寻从舷梯上走下来,脚尖刚踩到地面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哎,江副驾驶?”
江寻回头,看到几步开外一个穿制服的机长正冲他笑,中等身材,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看着面熟。他认出来之后也笑了:“哎,吴机长!”
吴机长快走几步过来,拍了拍江寻的肩膀:“江副驾驶,你这段时间飞哪儿呢?好久没见了。”
“飞了好几条线了,”江寻笑着回,“吴机长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成都上海来回跑。”吴机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语气热络,“你都不知道,之前跟你飞过之后我都没有再见过像你这样优秀省心的副驾驶了,还想再和你飞啊。”
江寻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谢谢吴机长喜欢,实在是抬举我了,优秀的副驾驶有很多”
“诶,哪有那么多啊吴机长摆摆手,说得很认真。
“你们这一届啊,很少有像你这样业务能力的副驾驶了,技术过硬,人还稳重。哎,很多机长都夸过你,要是能控制系统天天和你一起飞就好了。”
江寻忍不住笑了:“您实在太抬举我了哈哈哈。”
吴机长正要说句什么,余光往旁边一瞥,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顾行舟。顾行舟正低头看手机,侧身站着,制服外套搭在臂弯上,整个人很安静,但存在感一点不低。
“哎,这不是顾机长吗,”吴机长朝那边点了点下巴“你和江副驾飞啊?”
顾行舟闻言抬起眼,朝这边走了一步,点了点头:“嗯,这趟搭组。”
吴机长笑了笑,又拍了拍江寻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好好跟顾机长飞,他飞得稳。”说完又朝顾行舟笑着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江寻转头看顾行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对江寻说:“走了,准备下一段。”
江寻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机务楼走。成都的太阳比北京温和一些,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铺在水泥地面上。
从成都回北京的航程是傍晚起飞的。起飞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赤红和橙黄,颜色浓得像泼上去的,从机舱侧窗往外看,整片天空都烧起来了。江寻看着那片颜色怔了两秒,听到耳机里传来顾行舟的声音,平静又清晰。他把视线收回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落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机坪上的灯亮起来,一排一排的,在夜色里勾出跑道和滑行道的轮廓。江寻从驾驶舱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酸,拉伸了一下胳膊。顾行舟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行李箱的轮子在舷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忘了怎么睡着的晚上,还有阳台上那顿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早餐。
他没说话,拖着箱子跟了上去。
北京的夜风又干又冷地扑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到达大厅走,身后是巨大安静的黑夜,和一架刚刚落地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