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你经常做饭吗 我可以做这 ...
-
江寻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那震熟悉的振动声从枕头底下传上来,震得他头皮发麻。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早上六点十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有一条新消息,是公司发来的飞行安排。
今天飞杭州萧山,一整天的班,早上九点签到,晚上七点落地,中间两段往返,排得满满当当的。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五分钟。
然后他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宿舍。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房间里的样子在清晨的光线里和晚上不太一样。窗户是百叶的,没完全合上,几道细细的光线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画出几条平行的亮线,颜色是那种很淡很淡的金色,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柔和。
空调还在吹,暖风一整晚都没停,房间里暖烘烘的。
他慢慢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宿舍漏水,顾行舟来接他,他住进了顾行舟家的客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了起来。
床太舒服了,他差点忘了设闹钟。
六点十五。距离九点签到还有两个多小时,从这里做公交车过去大概三十分钟,加上洗漱、换制服、吃早饭,时间不算宽裕但也来得及。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行舟吃早饭吗?
他坐在床边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昨晚在冰箱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昨天他拿电池的时候路过厨房,无意间瞥了一眼冰箱——那扇嵌在柜子里的冰箱门他没打开过,但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有些盒子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光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他站起来,穿上拖鞋,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只有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顾行舟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人应该还在睡。
江寻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的时候,里面的灯亮了,冷白色的光照出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食材。他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品类和品质。
最上面那层放着几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蓝莓、树莓、奇异果,每一种都饱满得不像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旁边有一小罐鱼子酱,黑色的罐子,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再旁边是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深红色的肉,纹理很漂亮,肥瘦相间得像一幅画。
第二层有盒装的三文鱼,切得厚薄均匀,橙色的肉质上能看到白色的脂肪条纹。还有一小篮牛油果,每一个都熟得刚刚好,摁下去有一点软,但不会塌。吐司是那种厚切的,包装袋上全是日文。
还有几样他完全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装在黑色的陶瓷碗里,用保鲜膜封着,看起来像是剩的食材,但即使是这样,那种精致的程度也让他觉得不太真实。
他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十几秒钟,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这些食材他不太会用。不是不会做,而是没见过。他从小到大接触的食材都很普通,西红柿、鸡蛋、猪肉、青菜,最多就是牛肉和鸡翅。鱼子酱他只在电视里见过,三文鱼他吃过但没做过,牛油果更是只在便利店的三明治里吃到过。
他想了想,打开冷藏室下面那层,找到了鸡蛋和牛奶,又翻了翻旁边的抽屉,找到了面粉和黄油。这些东西还在他能驾驭的范围之内。
冰箱旁边的置物架上有一口小煎锅,黑色的铸铁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锅底油亮油亮的,看得出来经常被使用。
江寻把锅放在灶台上,从抽屉里找了一个大碗,开始和面糊。面粉过筛,加牛奶,加融化的黄油,搅到没有颗粒,再打两个鸡蛋进去,继续搅。他动作很快,也很熟练,每一步都不犹豫,像是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自然。
平底锅烧热了,放一小块黄油,黄油在锅底滋滋地化开,冒出一股很香的奶香味。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糊倒进锅里,面糊在锅底慢慢摊开,形成一个圆圆的形状,边缘开始冒小气泡的时候,他用锅铲轻轻一翻,另一面已经煎成了漂亮的金黄色。
第一张松饼出锅的时候,他又在锅里加了一块黄油,开始做第二张。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黄油和面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味道,温暖、踏实,像一个普通的早晨该有的样子。
他煎了四张松饼,叠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又切了几颗草莓,在松饼旁边摆了一圈。草莓没有冰箱里那些蓝莓树莓那么精致,但颜色很红,切开的截面看起来水润润的,也很好看。
他又煎了两根香肠,用的是冰箱里找到的一包德式香肠,包装很简单,没有中文,但看起来不便宜。香肠在锅里煎到表皮微微裂开,滋滋地往外冒油,那种肉香和松饼的甜香混在一起,整个开放式厨房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味。
牛奶他热了一下,倒进两只白色的马克杯里。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了看自己做的这些东西,觉得还行。和冰箱里那些食材比起来当然算不上什么,但至少是一顿像样的早饭。
客厅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像是门开的声音,很轻。
江寻转过身,看到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顾行舟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了一套深藏青色的真丝睡衣,上衣的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露出锁骨最上面那一小截。睡衣的面料很薄很软,垂坠感很好,贴在他身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袖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手腕和那块表。
他的头发比昨晚看着更乱了一些,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是睡姿不太好压出来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半垂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睡醒时才会有的松弛感,没有白天那种距离感,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他看到厨房里亮着灯,脚步顿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顾行舟的声音比昨晚闷了一点,像是嗓子还没醒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但那种低沉的味道反而更重了。
江寻手里还拿着锅铲,正要把煎好的香肠从锅里夹出来。他抬起头看了顾行舟一眼,然后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到锅里的香肠上,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今天有飞行,”江寻说,“飞杭州萧山,一整天。”
他把灶台的火关了,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是他从挂钩上拿下来的,深灰色的,长度刚好到他大腿,穿上之后才发现这件围裙的面料也很好,厚实但不硬,背后系带子的方式和他平时用的不太一样,他系了两遍才系好。
“做了点早饭,”江寻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可能是起太早嗓子还没打开,“想着吃完再走。”
他把两个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端牛奶。松饼、煎香肠、热牛奶,摆了满满一桌。顾行舟家的餐桌是那种很长的深色木桌,他平时大概只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方吃饭,桌面上只放了一个杯垫。现在两个盘子放在一起,靠得很近,看起来倒是比平时多了些人气。
顾行舟走过来,在餐桌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说话。
江寻端着牛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顾行舟面前,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吵到你了吗,学长?”江寻坐下来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早上在厨房里煎东西的时候有油锅滋滋的声音,抽油烟机虽然声音不大但也有动静,“真是抱歉。”
顾行舟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做吧。”
他把杯子放下来,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叠松饼。松饼叠了四层,每一层之间都淋了一点蜂蜜,蜂蜜是他在橱柜里找到的,一罐浅琥珀色的槐花蜜,标签很素,没有牌子,但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很清的花香。
顾行舟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松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切了一块。
江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顾行舟的表情看不出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任何评价,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不快不慢。
江寻坐在对面,咬了一口香肠,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学长,你平日里有吃早饭的习惯吗?”他问。
顾行舟切松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像是在回想什么。他想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把那块松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
“以前经常很赶,”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沙沙的低音,“吃不吃早饭都是随机的,不固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江寻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盘子里的松饼,没有看自己,那种回避视线的感觉不像是刻意,更像是他不太习惯和别人聊这种关于自己生活习惯的话题。
江寻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心里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顾行舟说他一个人住。一个人住,又没有固定吃早饭的习惯,冰箱里那些精致的食材大概也是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做一顿,更多的时候可能就是随便对付一下,或者干脆不吃。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晚来的时候太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想,现在坐在这个明亮的餐厅里,吃着早饭,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
他住在顾行舟这里,不可能白住。
不是客气的问题,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从小到大他妈教他的道理就是,不要欠别人的,能还的就还,还不起的就不收。他现在的情况说不上还不起,但确实没什么余钱。刚入职没多久,工资卡里的数字他自己清楚,租房子、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让他按市场价给顾行舟付房租,他付不起。
但住都住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哪怕是面对喜欢的人最起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他放下牛奶杯,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正在吃最后一块松饼,感觉到他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
“怎么了?”
江寻犹豫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学长,”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顾行舟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说”。
“我现在没什么钱,”江寻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一些,不要听起来像是在卖惨,只是陈述事实,“住在这里,我不能白住。房租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市场价,但是……”
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措辞。
“我可以暂时给学长结一些力所能及的钱,其他的,我可以靠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来赎一点,好不好?”
他说完“好不好”三个字之后觉得自己这个说法有点幼稚,像小时候跟同桌借了橡皮说“我明天还你”的那种语气。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顾行舟放下叉子,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杯壁上那圈很细的金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个很轻很闷的声音。
他看着江寻,目光在江寻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你太客气了”,没有说任何推辞的话,就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干净利落的,和他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一样。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自然而然浮上来的表情。
“那谢谢学长,”他说,“我会好好干的。”
两个人吃完了早饭。顾行舟吃得不多,四张松饼他吃了两张半,两根香肠吃了一根,牛奶喝了大半杯。江寻把剩下的都吃完了,一点也不浪费。
吃完之后江寻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盘子摞在一起,刀叉放在盘子上面,端着往厨房走。
他打开水龙头,水温调到刚好的热度,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开始洗盘子。海绵是新的,浅绿色的,上面有一个磨砂的擦面,设计得很细致。水声哗哗的,热水冲到盘子上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雾。
顾行舟端着牛奶杯走过来,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洗碗。
江寻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低着头认真地刷盘子。他洗碗的时候很仔细,盘子的正反面都刷到,边缘也不放过,冲干净之后放在沥水架上,再用厨房纸巾把水渍擦干。
“你经常做饭?”顾行舟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江寻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然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嗯,挺经常的,”他说,一边说一边解开围裙的带子,把围裙叠了一下挂回挂钩上,“从小就会了。”
顾行舟靠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真丝睡衣的领口因为站姿的关系微微敞开了一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那个问题明显还没问完,他只是等着,等江寻自己继续说。
江寻擦了擦手,把擦手巾也叠好放回原处。
“我从小和我妈妈生活在一起,”他说,“家里没有男性长辈,我心疼我妈,所以很小就帮妈妈做家务,替她分摊生活压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故事,就是生活本身。
顾行舟靠在吧台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
他看了江寻一眼,那个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他看江寻的时候,眼神大多是淡淡的,或者是在评估什么的,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把他当成一个要考核的后辈那样。但现在这一眼,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就是变了一点。
顾行舟没说话,端着杯子转身往走廊走了。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江寻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昨晚一样,像是不想打扰到什么。
江寻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大概两秒钟的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昨天穿的那件卫衣和休闲裤,昨晚睡觉的时候叠好了放在椅子上,早上起来又穿上了。今天要飞,制服还在那个背包里,得换上了。
他回到客房,关上门,从背包里把制服拿出来。
衬衫、领带、西裤、外套,一件一件挂在衣柜里,让它们在室温下舒展一下褶皱。他走进卫生间洗了个脸,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耳朵也不红了,只是一个普通的、要出门上班的早晨。
刷牙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行舟刚才问“你经常做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不是那种客套的好奇,而是真的想知道。然后他说自己从小就会做饭、和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顾行舟靠在那里认真听的样子,和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不太一样。
江寻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想了一下,又不想了。
还得换制服呢,再磨蹭该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