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你别碰我我嫌恶心 我知道他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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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的阳光和庄园外面那片海一样，永远是一层不变的、铺天盖地的明亮，从落地窗涌进来之后又被深色的窗帘滤掉一半，在房间里变成一种介于黄昏和白日之间的灰白。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盐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窗帘的边角撩起来又落下去。
刘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深色的实木，椅背很高，上面铺着一层暗紫色的绒布垫，她被那层颜色衬得整个人更薄了一些。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袖口宽松地垂到手腕，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散在耳侧，发丝里面已经藏了一些灰白的颜色。
她于多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只是她的脸颊两侧微微陷下去，颧骨从薄薄的皮肤底下显出来，嘴唇的颜色很淡，像一朵开久了的花正在慢慢收拢花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眼珠一动不动，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女佣端着一只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温热的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走到刘芸旁边，弯腰把碗搁在桌面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吃点吧，夫人。”
刘芸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根被拉得很平的线：“不要叫我夫人。”
女佣的手指在碗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正在边缘试探的谨慎：“你吃点吧夫人，不吃的话……老爷会罚我们的。”
刘芸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碗粥，然后又把目光移回窗外。她的声音从那个偏过去的侧脸方向传过来，和之前的调子一样平：“我不吃。你放下吧。”
女佣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弯了一下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
门在她身后合上没多久，又被人推开了。
江式南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外套没扣，领带松了一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目光先落在桌面上那碗没动过的粥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窗边那个背影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某种他正在努力维持的温和和另一种正在往下沉的东西之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过于明显的小心翼翼：“怎么不肯吃饭？是想把自己胃饿坏，然后惹我心疼？”
刘芸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像冬天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用手指划一下还会重新合拢：“你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欢迎你。”
江式南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在椅子里微微收拢的肩膀和在宽大衣袖下面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瘦的手腕，声音放得更软了一点，像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人：“今天我让沐渊来见我了。”
刘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她的声音从那个停顿后面浮上来，依然不高不低的，但底下多了一层正在慢慢结冰的东西：“你为什么给他改名？”
江式南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声音里的东西在温和和笃定之间晃了一下：“他是我们的孩子。我给他改个名字怎么了。”
刘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的，像一片薄冰在水面上裂开了一道缝：“真难听。”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然后那层薄冰底下又翻上来一点别的东西，“不过名字还挺适合他的。”她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式南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冷又静的，“你的孩子和鬼有什么区别。”
江式南的眉心蹙了一下。他往前又走了半步，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她的方向伸过去，指腹朝上，像是想要握住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还是这样。”
刘芸的手在他碰到之前缩回去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微微直起来，往另一侧偏了一下，像一只被人伸出手时本能往后躲的猫。她的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声音从那层缩回去的距离里传过来，带着一种结结实实的、正在往外翻的冷：“别碰我。我嫌恶心。”
江式南的手停在半空，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回来了。他的目光在刘芸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上。他的声音从那个移开的方向传过来，平平的，像在丢一块石头进已经很静的水里：“沐渊和我说，他早年间经常自杀。你知道吗？”
他等着刘芸的反应。他等到了刘芸偏过来的目光，但那道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甚至连一点点波动都没有。
刘芸看着他，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口已经结了冰的井，声音从冰面上滑过去，薄薄的，带着一层正在往外渗的凉意：“我知道他经常自杀。我知道他经常到江边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水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度很小很淡，像一朵已经谢了的花被风又吹了一下，“他整个人浸在水里，能做到很久都不出来。”
江式南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那一下里浮上来，带着一层正在收紧的边缘：“你说什么？”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他自杀你不管？”
刘芸笑了一下。
那个笑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慢慢地往上蔓延，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在光底下泛着彩色的光。她的声音从那个笑里翻上来，带着一种正在往外渗的、一层一层剥开之后才能看到底的东西：“他要自杀就死啊。江寻是你的种。你的种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江式南脸上，安安静静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正在慢慢地往上翻，“他要死就让他死。反正我一开始想堕胎也没堕死他。你不会以为我想他活着吧？”
江式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的声音从那个反复的过程里挤出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你……一点也不爱他吗？”
他的声音在“爱”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那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刘芸的声音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接了上来，又快又准，像一根被松开弦的箭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利的声响：“呸。”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又冷又薄的，“你的贱种，谁稀罕。”她的目光在江式南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去，像在看一件已经旧了的东西，“你在这儿装什么？江式南，你真恶心。难道你就爱他？”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扬了一下，“你也一样不爱他。在这儿装什么？”
江式南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用力压着但还是漏了一点边缘的粗砺：“刘清蕴，你说什么？”
刘芸从椅子里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只正在起身的猫，但她的声音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变得更高了一些，像一根弦在被拧紧的时候发出了越来越尖的声响：“我说，我恨你，江式南！”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碎了，碎成了一道一道正在往外渗的、滚烫的东西，“我躲躲藏藏二十余年，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了。我的青春年华都被你毁掉了。我恨你，恨不得将你拆吃入腹，我恨你入骨！”
江式南的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了一部分，从颧骨往下蔓延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往外抽走：“刘清蕴，我那么爱你。你居然说你恨我？”
刘芸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像一只已经飞到了最高处还在继续往上飞、快要飞出声音能够到达的边界的鸟：“呸！”
她的手抬起来指着他，指尖微微发着抖，但她没有收回去，“谁稀罕你的爱！我这一辈子都恨你，我恨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开始裂了，像一面镜子在中间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道纹路，然后那条纹路在慢慢延伸，“你还来见我做什么？！你滚！”
江式南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也扬了起来，像在回应那道正在裂开的纹路：“刘清蕴！”
刘芸没有退。她站在那一步的距离里，仰着头看着江式南，声音从最后那层裂开的边缘翻上来，带着一种正在彻底撕开之前最后的冷静：“你的贱种随便你怎么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桌面上摆好了再推过来的，“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她说完那句话，重新坐下来。她坐回那把深色的椅子里，后背靠上椅背，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海，肩膀的线条从刚才那种绷紧的、扬起来的姿态变成了一种正在慢慢合拢的安静。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苍白了一些，嘴唇从微微张开的状态合上了，变成了一条平直的不再动了的线。
她不再说话了。
江式南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和合上的嘴唇，看着她那副完全拒绝再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的姿态，手臂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合上又动，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看着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里慢慢地变暗，像一幅正在渐渐褪色的画。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的边角撩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锁舌嵌进门框的声响很轻，咔哒一声，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刘芸坐在窗边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海面上，眼珠一动不动，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桌面上那碗粥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皱起来的皮，在灰白的光线底下泛着一层暗淡的湿光。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粥面上那层皱起来的皮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你别碰我我嫌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