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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陆离的理解 又过了一个 ...

  •   又过了一个月,安宁再次穿越进漫画世界。
      这次她带了很多东西。一包银杏叶——她从家门口的树上摘的,用透明的袋子封好,每一片叶子都压得很平,叶脉清晰可见。她在每一片叶子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日期——从她六岁那年开始,到今年秋天结束。二十年的叶子,一片不多,一片不少。一本画册——里面是她在画廊里画的画,有银杏树,有海边,有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背影。最后一页是一张新的画,画的是陆离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片叶子,正在笑。她画了他的脸。不是模糊的背影,是清清楚楚的、有眼睛有鼻子的、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的脸。她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画了撕,撕了画,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睛看不清,画到这张终于像是他了,才停下来。一条围巾——她织的,浅蓝色的,和林知夏那条一样的颜色。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整整一个月。她的手指被针戳破了好几次,毛线上沾了淡淡的血迹,她用水洗了,洗不掉。林知夏说,血渗进去了,擦不掉。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安宁说,那就让它在那里。他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就像林知夏,就像那盏灯,就像那些说不出口但一直在的爱。
      陆离站在那栋小房子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光脚踩在雪地上。雪已经积了很厚,他的脚踝没在雪里,脚趾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穿鞋。他从来不爱穿鞋。安宁说过他很多次,他说“穿鞋不舒服”,她说“你会冻伤的”,他说“冻伤了你会帮我包”。安宁拿他没办法。她每次穿越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脚。有没有冻伤,有没有裂口,有没有起泡。他站在那里,任由她检查,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他喜欢她蹲下来帮他看脚的样子,喜欢她皱着眉头说“你又没穿鞋”的样子,喜欢她一边抱怨一边从背包里拿出厚袜子的样子。那些样子,他记不清。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有人在管我”的感觉。
      他看到她从光里走出来,笑了。那道光从她身后渐渐消散,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雪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灯一样的光。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她走过去,把袋子递给他。他接过袋子,打开,看到那些银杏叶,愣了一下。他从袋子里拈出一片叶子,翻到背面,看到了那个日期。六岁。他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六岁。她六岁。他八岁。她刚来那个家,刚有了父母,刚有了哥哥,刚有了那棵银杏树。她摘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里,压平,写上日期。她不知道二十年后,这片叶子会到他的手里。他也不知道。
      “这是你家门口的?”他问。
      “嗯。”安宁说,“你种了十五年,我摘了几片。公平。”
      陆离没有说“不公平”。他种了十五年,她摘了二十年的叶子。她比他多等了五年。不是等他,是等她自己的根扎进那个家的土壤。她用了五年才觉得自己是那个家的一部分。然后她等了他十五年。一共二十年。他手里的叶子,只有二十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他把叶子小心地放回袋子里,封好口。然后他拿起那本画册,翻开第一页。银杏树。第二页,银杏树。第三页,还是银杏树。他翻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是银杏树。春天的嫩芽,夏天的茂盛,秋天的金黄,冬天的光秃。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自己。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片叶子,正在笑。他的脸。不是模糊的背影,是清清楚楚的、有眼睛有鼻子的、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放在胸口。
      “安宁,”他说,“你画了我的脸。”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脸长什么样?”
      “我看了十五年。”安宁说,“在画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穿越之后的梦里。你的脸我记得。不管规则怎么让我忘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陆离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拿起那条围巾,浅蓝色的,毛线很软,织得很密。他把它围在脖子上,围了两圈,垂下来的部分很长,垂到了胸口。他低下头,闻了闻围巾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洗衣液。薰衣草的。”
      “好闻。”他说,“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安宁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但他记得。他说过,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围了一条围巾给他,他说“好闻”。她以为他只是客气。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的味道,记得她敲门的方式,记得她的脚步声,记得她笑起来右边那个酒窝。他记得所有的事。只是不记得她的脸。
      “安宁,”他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薄,上面刻着一棵很小的银杏树。树很小,但叶脉很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像极了她家门口那棵树的叶子。他亲手刻的。刻了很多个晚上,刻废了很多个银片。刻到手指流血,刻到眼睛看不清,刻到这个能看了,才停下来。他的手指上还有伤,是刻刀划的。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那是他等她的地图。每一步都刻在手指上,每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
      “安宁,”他说,“嫁给我。”
      安宁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银色的光在烛火中微微跳动,那棵银杏树很小,但叶脉很清楚。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刻在树干上,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沈安宁。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很深,有些笔画很浅,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刻的。她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哥哥在那张符阵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有些笔画深有些笔画浅,也是手在抖。两个男人,一个在纸上写她的名字,一个在银上刻她的名字。一个是为了让她走,一个是为了让她留。
      “陆离,”她说,“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要回去。那边有人在等我。”
      “我知道。”他说,“我没让你一直留在这里。我只是让你嫁给我。你嫁给我,你还是可以回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里。你走的时候,我等你。和以前一样。”
      “只是——你回来的时候,不用敲门了。这是你家。”
      安宁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他的手有些抖,戴了很久才戴进去。戒指很凉,很细,很轻。但她觉得它很重。因为它不是一枚戒指,是一个等了十五年的人,把等了十五年的心,放在了她手上。
      “好。”她说,“我嫁给你。”
      陆离笑了。不是以前那种苦涩的、隐忍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光的笑。那种笑像冬天里的阳光,像银杏叶在秋天的颜色,像那盏插了十五年的小夜灯。不刺眼,但很暖。安宁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她见过他十六岁生日时的笑,淡淡的,像怕笑得太大声就会被收回。她见过他十八岁时的笑,试探性的,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笑。她见过他二十五岁时的笑,克制着的,像在说“我很高兴,但我不能太高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没有克制,没有试探,没有怕。它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的人才会露出的笑。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安宁靠在他怀里,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面鼓。
      “安宁,”他说,“你的心跳也很快。”
      “嗯。”安宁说,“因为你抱得太紧了。”
      他没有松开。他抱得更紧了。
      “安宁,”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十五年。”
      “不是。”他说,“从八岁柴房那天就开始等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知道有一个人来过,给了我粥和包子,说‘你不是灾星’。然后她走了。我等着她再来。等了很久,她来了。然后又走了。我又等。她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我一直在等。等了二十七年。”
      安宁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毛衣洇湿了一片。
      “陆离,”她说,“你不用等了。我来了。不走了。至少今晚不走了。”
      “那明天呢?”
      “明天回去。后天再来。”
      “那还是等。”
      “那不等了。我留下来。”
      陆离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不行。”他说,“那边有人在等你。你回去。我等你。”
      “那你不是还要等吗?”
      “嗯。”他笑了,“但我等的时候,知道你会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你说了你会回来。你从来没有食言过。”
      安宁看着他,笑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但她笑了。那种笑和他的一样,毫无保留的,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
      那天晚上,陆离带安宁去了他的银杏树林。雪后的树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枝丫的声音。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成了银白色。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树还活着。他知道。因为它每年春天都会发芽。他指着最粗的那棵树,说那是他八岁时种的。他指着旁边那棵,说是他九岁时种的。他指着远处那棵,说是他十岁时种的。他种了很多年,种到十五岁,种了七棵。后来他有了钱,买了这栋房子,又在院子里种了更多。现在这里有三十多棵,每一棵都是他亲手种的。每一棵都有它的年份。
      安宁走到那棵最老的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着它的温度。很凉,但凉得很舒服。
      “陆离,”她说,“这棵树八岁了。”
      “二十七岁。”陆离说,“种了二十七年。”
      “我是说,它和你一样大。”
      “嗯。它和我一起长大的。”
      安宁靠在那棵树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厚厚的积雪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天空。
      “安宁,”他说,“你想不想在这里办婚礼?”
      安宁愣了一下。
      “在这里?”
      “嗯。”他说,“在银杏树下。等秋天叶子黄了的时候。地上铺满落叶,像金色的地毯。你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我走过去,把你抱起来。然后我们站在这里,看叶子落下来。”
      安宁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但她忍不住。因为他说的话,比她听过的所有情话都要好听。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是“在银杏树下,等秋天”。他给了她一个画面,一个可以想象的、可以期待的、可以在最难的时候拿出来看的画面。那画面里有他,有她,有金黄色的叶子,有阳光,有风,有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平静。
      “好。”她说,“等秋天。”
      陆离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雪地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冷,但很美。安宁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了风吹过枝丫的声音,听到了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听到了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力,像时钟的秒针。它在一秒一秒地走,像一个在倒数的钟。但她不怕。因为不管数到几,他都在。她也在。
      “陆离,”她闭着眼睛说,“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不是冷。”他说,“是高兴。”
      安宁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他在笑。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叶子落在了水面上。水动了。
      “陆离,”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写代码。”他说,“写到你下次来。”
      “然后呢?”
      “然后陪你。”他说,“陪你吃饭,陪你散步,陪你看银杏树。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想去看海。”安宁说,“你种的海。”
      陆离愣了一下。
      “我种的是银杏树,不是海。”
      “我知道。”安宁说,“但你的银杏树,像海。风一吹,叶子就飘起来,像海浪。金黄色的海浪。”
      陆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带你去看海。金黄色的海。”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坐了很久。雪很凉,但安宁带了一条毯子,铺在地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裹着同一条毯子。陆离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们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谁也没有说“该回去了”。谁也没有说“时间到了”。他们知道时间到了。光已经开始在安宁脚下蔓延了。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松手。
      “安宁,”他说,“你要走了。”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后天。”
      “好。”他说,“我等你。”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很凉,很干,在微微发抖。安宁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触感。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额头上。但她知道,那片叶子会留在那里。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她穿越多少次,不管规则让她忘记什么,那片叶子都会在那里。在她的额头上,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生命里。
      光吞没了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肩膀。他没有松手。她也握着她的手。但光越来越强,她的手开始变得透明。她知道她该松手了。她不想松。但他松了。
      “去吧。”他说,“后天见。”
      “后天见。”
      她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着她的姿势。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片银杏叶,很小,金黄色的,是她走之前放进他手心里的。叶脉很清晰,从根部往外分,像一个人的血管。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叶子,把叶脉照成了银白色。他看着那片叶子,笑了。
      “安宁,”他轻声说,“后天见。”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会来的。她从来没有食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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