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夏油杰视角1 他宽慰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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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出发时走得很急。他没有找备用头绳，随手用她掉包来的蝴蝶结发圈简单地扎了头发。
「污染性领域暴走，立刻控制使用者。」
接到消息时，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显示着夜蛾消息的手机被留在桌子上，夏油杰扶着椅子背去看那条消息。端详了几秒，他转身拿起搭在柜子门上的制服外套，照着镜子，一颗颗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扣。
他又发现，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急。
仿佛某些时刻开始，他已经隐约预见了这样的一天。
生来带有的术式注定了她必须抑制伤害他人的能力，小孩子又是随心而动的生物，抱着陌生人的手乱啃乱咬也不奇怪。
孩子与孩子之间亦有区别。普通的孩子最多给他留下一个牙印，而她能把他的咒灵吃空。
然后继续用和平常孩童渴望糖果别无二致的表情，舔着嘴唇，以犹未满足的眼神注视他。
一身高专校服整整齐齐的青年沉默地坠在接送车的后座上，车身随之晃了晃。
他这次也没有开口打招呼，神思恍惚，仿佛疲惫到极点。
司机位的辅助监督噤若寒蝉，从后视镜观察这位精神状态堪忧许久术师的脸色，眼神从末端带着金属穗子的蝴蝶结上飞快地一扫而过。
等夏油杰系好安全带……过了两秒夏油杰都没有系的意思。辅助监督将视线移回导航，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全程把车开得飞快。
辅助监督身后，扎髻的术师略显疲惫地按住额角。他侧过身，将头靠到车窗上。
车流。人海。广告牌。
霓虹屏幕上青春靓丽的一张张微笑的面孔。
逐渐与记忆中反复浮现的一张张雷同到恐怖的麻木面容重合。
『天元大人！竟然！』
『天元大人……怎么会？！』
『是谁？！』
『这是……高专的……』
『明明被庇护着却污染了天元大人……』
『……不可饶恕。』
『绝不能饶恕！！』
被追查信息而来的咒术师破开大门时，原本惶惶然的非术师教团信众面对无法跨越的力量差距，却好像突然找到了问题所在。
『——为了天元大人！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试炼，我等必不可令上神失望！』
人群中央的一个尖声大喊，好似濒死的嘶吼。
其余的教众随之骚动起来。偌大厅堂里不安攒动的人群像是嗅到血肉气味的饥饿狼群，做好了为生存孤注一掷的准备。
『罪人必须得到惩罚！』
『妨碍的存在也都要祓除！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盘星教的信众都是过着平常生活的普通人，其中能够接触到咒术界真实信息的都很少，根本没有什么对抗咒术师的可能。
没有谁掏出寒光闪闪的冷刃，也没有谁拿出上了膛的火枪。然而那些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本身，完全显露出了咒灵对视上猎物时，毫无神智的狂热感。
『『为了我等所信仰的神明大人！！！』』
不同年龄性别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成单调的一个，空洞的眼神从无数个方向注视而来。
他曾被咒灵拖入危险的规则空间，也曾多次吞吃味道恶心的咒力凝结块。许多次，他直面那些人性泯灭的纯负面情绪结晶与它们所行的恶事。
这却是夏油杰第一次，因为对眼见的一切都感到谬妄至极的荒唐，而想要后退。
『不是吧？全都疯的厉害。这样还有改正的可能吗？』
五条悟站在他身侧，脸上还带着致死伤留下的血痕。
白发青年站得很稳，眼神却癫狂地四处乱飘，飞过那些人类的头顶，落向遥远的未知处。
仿佛根本看不到那些共用一张面庞的人，也仿佛根本不在乎与自己无关的另一种生物。
悟并不憎恨那些意图害死他的，一直在经受术师保护的普通人。
他问夏油杰：『他们肯定不会罢手的。杰，你想怎么做？』
要杀吗？
艳阳晴空一般毫无杂质的眼睛转向他。
夏季最为炎热，久日无雨的那段时间，天空才会被太阳晒到一丝云的痕迹都看不见。
唯有一望见底，干净纯粹的晴蓝。
车身颠簸了一下。夏油杰忍不住皱眉偏头，缩进阴凉的影子里，闭上眼睛。
『杀光所有非术师？应该是杀不干净的吧。即使如此也要去做——杰担心我不会赞同吗？』
那个孩子需要天元亲自封印领域，才能够与常人一般认知这个世界。
层层紧贴的黄纸红纹符咒，从腕部套着的蝴蝶结发圈开始，裹出手臂的形状，没入连衣裙宽敞的波浪袖口内，又自咫尺外的衣领下延伸而出，缠上咽喉，直至头颈相交界的位置。
『你是认为杀人不对，也不希望让其他听你的话的人去杀人，所以不开心吗？』
披发及肩的女孩，在两个人都坐着时，头顶还不到他的肩膀。
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低垂的脸。浅褐的眸子如同浅洼的静水，在苦闷的热意里因为滴入他的面庞摇晃起来。
『那我来吃就好了。人类比起咒灵，对我来说只是不一样的口感。』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说：『是要去创造没有非术师的世界。』
她端详了几秒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但她偶尔会给他一种五条悟的感觉。
高饱和的性格中装着低饱和的灵魂。跳脱的表象惹人发恼，又泄露出一点无法被动摇的淡色。
他们这样的人，若在望你时不带肢体动作也毫无表情，你都不会确定他们是正在冷酷地审视你，还是根本没有在意到眼前的你。
只是，同为高饱和色系虹膜，她的眼睛却远不如五条悟明亮，偏浅的褐如同暗沉的琥珀，完全不现实地有种凝驻岁月的惫累感。
她用那样完全不属于孩子的眼睛，望着他笑起来。
『没有非术师的世界……还是，不需要身边人赌上生死去战斗的世界？』
夏油杰盯着贩卖机上的按钮。他明白自己正后悔与小孩子讨论这个话题，话语却像是超出毛巾吸收极限的水，从嘴里一句接一句地滴下去。
『当然是非术师。只要那些非术边活在世界上，就一定会有咒灵诞生。』
知夏晃了晃腿。夏油杰知道她在看自己鞋上亮晶晶的水钻反射的光芒。
在他对自己的期待感到更加荒谬之前，她开口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问他要如何能做到这件事。
『杰要拿术师的孩子怎么办呢？』她说。
『硝子说了，术师的孩子中，除开有意控制血统纯度的家族，没有继承术式和使用咒力天赋的才是大多数。要我把那些没术式的孩子也吃掉么？』
女孩搂住他。
臂长不够环抱他的腰身，小小的手掌拢到他的腹部。
她望着他僵硬的脸，露出期待的表情：『然后再把他们以带有术式的模样重新生下来。』
『——如此降生的孩子才是会得到爱的。是这样吗？杰。』
『如果只存在术师的世界能够让你快乐，把所有人都变成术师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你想要亲自实现目标的力量，于我亦然如是。』
她问：『杰，你想要反转术式那样，能够修复□□的力量，对吧。』
车身重重颠簸了一下，夏油杰睁开眼。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脱离林立的高楼，太阳毒辣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穿透贴了遮光膜的车玻璃。
他换了个坐姿，离开阳光的范围，避到闷热的阴影之中。
『夏油杰。』
总监部发话人的身形，同样隐藏在昏黄的屏栏后。
『近期你在任务中频繁发生的失常行为，是否可以视为，你的术式已经受到了她的影响？』
下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夏油杰烦躁地叹了口气。辅助监督目视前方，把车飙到了限速最大的相等数字。
“夏油术师。”他客客气气地劝道：“马上就到了。”
打开车门时，风里夹着血的腥膻味。
远离城市的村庄，入口开在山脚下的林荫边缘。
用于吸引游客的木制展示板上，原本挂着的颜色鲜亮的简易地图，当下却爬满血管鼓动的薄膜，浸上肮脏的脓血。那些扭曲的脏污正以可以目视的速度，缓慢地向正常的土地扩散。
这是属于她的开放式领域的特性。
以领域主人的本体为中心随之移动的开放式领域，初始直径在一公里左右，随时间缓慢扩张，能够达到的极限面积与时长均是未知，观测记录里的时间纪录为一小时二十九分钟五十三秒，面积纪录约为七点七平方公里。
带着天元在星浆体事件后制作的超级加倍封印，她在任务中正常使用领域时其直径不会超过五米，现在显然已经再次严重失控。
咒术中的领域展开，是借助结界在现实中显现的生得领域；而无结界外壳的领域展开，相当于在没有画布的情况下作画，神乎其技。
……但若是作为生得术式自带的效果，究竟算不算好事就很难讲了。
咒术界有束缚一说，类似于某种用献祭换取增益的规则。
限制结界阻拦的对象，以提高结界的强度。
节省手印与吟唱的时间，减低输出威力，换取招数的瞬间发动。
最为极端的那种天与咒缚，甚至会随着出生降临在婴儿身上。近期出现的分别是以近乎废人的身体为代价，换取术式范围覆盖全国的傀儡操术与可支持术式的高程度咒力量；与剥夺本人的咒力，从而得到超越人类物理强度极限的□□，这两种。
而她的开放式领域无法自控。即便处于封印中，她的咒力也是强制被供给术式的，无法调用咒力去强化□□，在使用咒力的体术搏斗中大概率不会比无术式的辅助监督强；再算上五感方面的异常，与生活中因此受到的种种影响，都接近于天与咒缚所收取的代价。
十分钟后，夜蛾正道也赶到了现场，还带着二年级的灰原和七海。
夏油杰：“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这不是他们应该应对的场面。
对上夏油杰眼神的夜蛾正道眉头紧锁。
灰原雄上前一步，递给夏油杰一只对讲机。
“是我们自己要跟来的！夏油前辈，开放式领域对电子信号的影响没有封闭式强，但这种地方的信号本来就不好，我带无线电来了，我们用这个联系吧。”
伤病初愈的七海建人略显憔悴，手里拿着同样的对讲机，平日里本就很长的脸拉得更长了。
“我和灰原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搜寻到失踪的术师就走。请夏油前辈和夜蛾老师直接去找那孩子，夏油前辈……”
有着欧洲血统的后辈紧紧皱着眉，脸色憔悴。
“……请把她带回来。”
踏进那座血污斑斑的村庄时，两组人前进的方向其实是一致的。
求援术师最后发出的信号在村庄的边缘，而她所在的位置则穿过那处，接近山的深处。判断的依据是，越接近作为释放者本身的中心点，空气中的咒力浓度升高就越明显。
领域搭载的术式内容，也许是年龄和认知问题，连她本人也解释不清楚。
“梦见什么就有什么。”她这样说。
那并非攻击型的术式，即使普通人进入领域，只要不与作为中心的她发生交互，基本不会被影响。
她本人则会在领域发动的情况下，将咒灵视为拥有人形的同类，将人类视为血肉畸变的怪物。
能够被轻易戳烂的怪物。
成年人类的身躯好似沙堆，轻轻一推便血崩骨烂，滩落一地。
哪怕是精炼□□强度配合咒力强化的诅咒师，也会在她的指尖前化为糜烂的肉泥。
——从某次单人任务开始，她的目标从单纯的祓除咒灵，加入了诱杀诅咒师的部分。
她做得很好。
然后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
她一直做得很好。
夏油杰比五条悟晚一些得到内情，赶到校长室时，白发的同窗正面若冰霜地从内推开门。
“杰。”五条悟简单与他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政要与其家人都在咒术悬赏网站上被挂出高价，为了维持在普通人中的声望，无法推迟已经发表好的公开活动日程，需要有咒术师扮演其子女随行保护。
诅咒师的水平参差不齐，咒灵又在爆窝，特级与一级出动太兴师动众，一级之下的术师又有失败的风险。
最终的人选指派来自加茂家，由总监部下发，与高专毫无干系，任务无关者无权干涉。
夜蛾说：“要总监部承认她的价值，就得完成他们的要求。”
男人的墨镜放在桌上，扶着半边脸，疲惫且焦头烂额。
“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就是咒灵了。”
于是夏油杰没再说什么。
现在，他发现校长的脸比那时候更加沧桑。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风中血的腥气越发浓烈，扎髻的术师跨过地面蜿蜒搏动的血管，表情木然。
他宽慰不了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夏油杰视角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