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18 翻到聊天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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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半，银杏街上的银杏树彻底光秃了。
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清清楚楚。许楠每次路过都会抬头看一眼。春夏的时候叶子太多，看不清楚树的骨架，冬天叶子落尽了，才发现那些枝干比想象中更舒展、更复杂，几根主枝从树干上斜着伸出去，分叉再分叉，末梢细得像用铅笔随手画的线条。
她想起去年冬天也这样看过光秃的银杏。那时候她只是觉得那些枝干“看起来并不荒芜”，现在她发现它们是真的不荒芜——它们只是在等。
年糕最近喜欢趴在暖气片旁边，把肚皮贴在暖烘烘的铁壳上，尾巴摊成一条直线。许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再是看天气预报，而是摸一下暖气片还热不热——热的话就给自己倒杯温水，不热的话先把放在床尾的厚袜子穿上再去烧水。
年糕对此表示赞同，每次许楠起床它就会在她脚边绕一圈，把她引到猫粮碗前面。
周三下午，许楠去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楚墨汐比平时晚了将近四十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热豆浆和一个煎饼。豆浆是北门那家早餐店买的，煎饼加了一个蛋。
“路上碰到张叔，”楚墨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脱掉手套，“他问我你上次帮他焊的那个电源是不是还没拿走。”
“哦，我忘了。周六拿。”许楠把煎饼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蛋摊得比平时厚，大概是张叔听说她喜欢吃鸡蛋，特意多加了一个。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楚墨汐把豆浆盖子拧开推到她手边，然后自己打开另一杯喝了一口。
“张叔是不是又给你打折了。”许楠问。
楚墨汐把豆浆咽下去，想了想说：“他说不收钱。我给了十块，说不用找了。”
许楠低头笑了一下。
张叔是机电楼的门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以前在部队当过电工，退役之后来学校做门卫，平时没事就拿一块旧电路板坐在门卫室里焊焊拆拆。
许楠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年的一个晚上，她从实验室出来，张叔正拿着一个坏掉的电热水壶在门卫室里琢磨，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个可能是温控开关坏了”。张叔抬头看她，说你一个女娃娃也懂这个？许楠说她是电气专业的。
后来张叔就经常拿各种坏掉的小电器来实验室找她——台灯、电热毯、老伴的收音机。许楠能修就修，修不好就跟他说哪里坏了为什么修不了，张叔也不失望，说你现在说得这么清楚比修好还让我放心。
上个月张叔拿了一个旧的电动车充电器来，说指示灯不亮了。许楠拆开一看，是输出端的滤波电容鼓包了。
她花了半个小时换了个新的，张叔非要给她二十块钱，许楠没要，说这个电容是从实验室旧的板子上拆的，本来就不值钱。张叔说那你下次路过门卫室一定要进来喝茶。许楠说好。然后她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还是不好意思进去，只是隔着窗户冲张叔挥一下手。
“你周六是不是还要去帮他焊东西。”楚墨汐把豆浆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桌角。
“嗯。他说还有一个老战友的收音机，声音忽大忽小。”许楠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我跟你一起去。他上次问我你是不是很忙，我说不忙，他说那让你有空也教教我焊什么贴片元件。”楚墨汐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把桌上的示波器探头重新校准了一下。许楠看她手里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她注意到楚墨汐扔杯子的时候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你看什么。”许楠问。
“看你有没有把这个煎饼吃完。你上次只吃一半就去测数据了，”楚墨汐把探头的校准波形调出来，目不斜视，“今天吃完了。”
许楠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煎饼包装纸，自己也愣了一下。她都不记得上次在实验室里把整份午饭吃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张叔的收音机故障确实不大。许楠拆开外壳之后发现是音量电位器的碳膜磨损了，换了一个新的，拧上去之后声音果然稳了。张叔很高兴，非要让她们在门卫室里吃橘子。
橘子是他老伴买的，皮薄汁多，许楠剥了一个，手指上满是橘皮的清香味。楚墨汐也剥了一个，剥橘子的方式还是老样子——先在中间按一道裂口，然后一片片均匀地取下来，像在做解剖实验。张叔在旁边给她说这个品种的橘子甜，又说老家的橘子比这个还甜。楚墨汐一边剥一边听，点头点头点头，像学生在听讲，手上的橘子皮摆了整齐的半圈。
张叔又拿了几颗糖塞给许楠。是那种老式的话梅糖，包装纸是透明的，两头拧紧。许楠说够了够了，张叔说你们女孩子要多吃糖。她扭头看楚墨汐，楚墨汐正在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沾了一小点橘子汁。
许楠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嘴角的那一点。楚墨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两瓣橘子递给她一瓣。
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许楠把话梅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酸味先上来，然后是甜，最后是一点点咸。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帆布袋里。
楚墨汐问她张叔一直这样吗，许楠想了想说他退休了没事做，修东西就是他的消遣，和我以前在图书馆看了四年书一样。楚墨汐低头看着脚下踩着的石板地砖接缝，往前走了两三块砖之后才说，那你现在不在图书馆消遣也可以修得很好。
许楠把话梅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糖块被暖气片和橘子皮的热度泡得发软，酸味淡了，甜味重了。她以前从来不会把这种随口的夸奖当真，但楚墨汐说的她信——不是因为楚墨汐会说好听的话，是因为楚墨汐从来不说没数据支撑的话。
“我周六下午再去一次，帮他把那个旧台灯的灯座换一下。你要是一起的话我就带工具箱，不然我就直接在门卫室用他那个旧烙铁。”许楠把化到最后的糖咬碎，剩下的糖渣粘在牙上，她舔了一下，柠檬水的酸和话梅的甜混在一起。
“一起，”楚墨汐把围巾拉平，“我也想看看他说的那个‘在部队的时候整个连的电器都归他管’是不是吹的。”
“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你昨天在自己拆开收音机外壳的时候，他看你的表情和看煎饼摊阿姨给你多加蛋的时候一样。我觉得他大概是想认你当关门弟子。”
许楠弯起嘴角。她想说她已经有师傅了——去年冬天有个教她复述的人从没说过自己是师傅。但她没说，只是把话梅糖纸折成的小方块塞进帆布袋夹层，和那双旧手套放在一起。
期末周在银杏街最冷的那几天来了。
图书馆早上七点就开始排队，队伍从门口绕到花坛边上，每个人裹着羽绒服、抱着保温杯，在冷风里跺脚。
许楠不排队。她去实验室复习。实验室暖气比图书馆足，而且不用跟人挤——整间屋子就她和楚墨汐两个人，偶尔楚墨汐会从对面抬起头，问她一句“你那门课的公式表给我看一下”。
楚墨汐这周不用考试，但她毕业论文初稿要交了，每天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实验室写。她把靠墙那张旧桌子清出来当临时书桌，摆了一摞参考文献、一盒便签、一个计算器。
许楠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背电力系统分析，两本书摊开，笔记本上画满了向量图和潮流计算的箭头。
两个人各占房间一角，中间隔着两把折叠椅和一台正在待机的示波器。暖气片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楚墨汐敲键盘时偶尔停顿然后一气打成整句的声音混在一起，许楠觉得这种背景音比图书馆的绝对安静舒服得多。
图书馆太静了，静得她有时候会听见自己脑子里有电流声。但实验室有楚墨汐敲键盘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稳，隔几秒来一段，像在说：不用着急，慢慢写。
十点左右，楚墨汐从论文里抬起头，“要不要去食堂。今天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菜。”
许楠把笔放下。她其实不饿，但她知道楚墨汐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已经写太久了，需要出去走一圈”。不是关心自己的论文——是楚墨汐只要坐下来连续写了超过一个半小时就会主动中断，但她中断从来不说是自己需要休息，而是找一个别的理由，比如问许楠要不要喝点什么，或者食堂有什么新菜。
“走吧。我的向量图再算下去脑子也糊了。”许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她的膝盖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多疼，但楚墨汐看了她一眼。
食堂今天有红烧小排。许楠点了小份，楚墨汐点了一份炒素菜、饭，然后把菜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她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食堂后面一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
许楠咬了一口红烧小排，骨头边上带一点肥肉，酱汁偏甜——可能是换了个师傅、糖比平时多撒了。
“你的初稿还要写多久。”许楠低头啃骨头。
“这周能写完，”楚墨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了半圈，“但导师上次说第三部分太技术化了。”
“你第三部分是讲效率优化的，本来就很技术化。”
“导师说可以保留技术推导，但需要加一段应用场景的讨论，不然最后答辩的时候外审评委不一定听得懂。”
“那就加一段。”
楚墨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许楠把骨头上的最后一块肉啃干净，想了想，确实。“你就这个问题”接下来就是“加一段”，没有“那怎么办”，没有“会不会很难”——因为楚墨汐从来不会在这些问题前面停，所以她现在也不会停了。
她把骨头放进碗旁边的空碟里，觉得自己好像被楚墨汐传染了。
下午继续复习。许楠把电力系统分析的重点部分过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公式提纲准备带回宿舍晚上再翻一次。
楚墨汐在写她的应用场景讨论，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在便签上写了几笔，推到许楠面前——“如果用光伏电站做场景举例，你觉得逆变器效率那一部分应该强调什么。”
许楠把便签拿过来，写了两个字——“轻载”。推回去。
楚墨汐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键盘往旁边挪了挪开始打字。打到那段结尾的时候，她又在便签上写了什么。这回没推给许楠，只是压在计算器下面。
许楠假装没看见，但站起来倒水经过她旁边时扫到了几个字——“建议人：XN”。
傍晚的时候张叔来过一趟，拿了个旧热水袋说盖子漏水。许楠接过来看了看，不是盖子的事，是胶垫老化了。她翻出工具箱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尺寸的垫圈，跟张叔说明天帮他买一个，让他先把热水袋留在这里。张叔说行，不急，反正也快放假了，你们年轻人别光做实验也要早点休息。
他走的时候顺便帮她们把垃圾桶提出去倒了。楚墨汐说了一句谢谢张叔。许楠站起来目送他走，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说她下学期可能不来这么勤了。课多。
楚墨汐把计算器从便签旁边拿开，没有抬头。“课表排的什么时候有空。”
“周三下午、周五全天。”
“那这两天来。其他时间我在店里。”
许楠看着她的侧脸。日光灯下楚墨汐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打字的手指还是很稳，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安排。
后来的几天她们沉默地准备各自的东西：一人对着屏幕码字，一人翻书和做笔记。暖气片温度飙升时发出的咔嗒声偶尔让许楠抬起头；楚墨汐每打一段落也会停下来把便签重新压一遍。窗外银杏的细枝被风吹得轻轻磕着玻璃——没有叶子了，只有枝梢最末端那一小节在动。
那周周末，许楠最后一门考试安排在周五上午。
交卷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楚墨汐发了一张照片——银杏街新挂上去的红灯笼快被雪扑成白的了，两个工人正架着梯子把被雪盖住的灯笼取下来重新装。她回了一个句号。
翻到聊天记录最上面，发现自己已经和楚墨汐聊了一整个冬天。最早的几百条信息全是实验数据和PPT，最近的几十条只有“今天几点”“你先走”“我去”“好”。越来越短，越来越不需要解释。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图书馆方向走打算还那几本续借了太多次的书。路过湖边的长椅时停了一下，那张长椅被新雪盖了薄薄一层，没有人坐。
许楠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时她刚认识楚墨汐不久，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和她一起过年。她当时想的是：这个人记得我喝淡拿铁，记得我养英短，记得我帆布袋上沾了猫毛。现在她知道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她觉得不一样的是今天早上。
楚墨汐知道她上午有最后一门考试，但没有发“加油”也没有发“考得怎么样”，而是在她交卷的那一刻，拍了一张银杏街上的雪和红灯笼发过来。
她不是在考试前后给许楠鼓劲，是在许楠从考场里出来抬起头来的那个瞬间，和她看同一个窗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