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6 而今晚她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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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墨汐发烧那天，是十一月里最冷的一个周三。
许楠早上到实验室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平时她推门进去，楚墨汐已经在示波器前面坐着了，今天实验室的灯还没开，示波器的电源灯是灭的，楚墨汐的椅子上搭着她的围巾。许楠把灯打开，发现楚墨汐坐在角落那把备用的折叠椅上，弓着身子翻一份资料，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今天没开店？”许楠把帆布袋挂好。
下午再开。”楚墨汐的声音比平时闷。她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手指像是在纸上拖过去的。
许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楚墨汐没有抬头，但许楠看到她握资料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冷。实验室的暖气明明开着。
许楠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楚墨汐的额头。
烫的。
“你在发烧。”许楠把手收回来，语气不是在询问。
“知道。”楚墨汐把资料合上，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稳，像是在放一杯不能洒出来的水。“昨晚有点着凉，吃了药了。”
“什么药。”
“退烧药。宿舍药箱里找的。”
“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六点。”
许楠算了一下——六点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额头还是烫的。她把楚墨汐面前的资料拿过来放在自己桌上，把自己椅子上的那条围巾拿起来，抖开，披在楚墨汐肩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就是上学期她在二手群花三十块买的那条，洗了好几回，边缘有点起球了。
“你披着。”她说。
楚墨汐伸手拉了拉围巾的边角。她没有推辞，只是低下头，用鼻尖蹭了一下围巾的褶皱。许楠不知道她在闻什么——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实验室里松香和助焊剂的气味，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个不被人看到的角度把眼睛闭一会儿。
“你回去睡觉。”许楠说。
“上午还有两组数据要测。”
“我测。”
楚墨汐抬起头看她。许楠已经戴上了手套，正在把示波器的探头从架子上取下来。她做这些动作和平时一样——先拧松探头线，再把它从校准点上移开，放在防静电垫上。不慌不忙，好像她替楚墨汐做实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一个人能行？”楚墨汐问。
“你上学期不在的时候我也自己测过。”许楠把示波器打开，屏幕亮起来，她低头调了一下触发电平。“你回去，测完我把数据发你。”
楚墨汐站起来。她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动作很小，但她知道许楠看到了。许楠没有过来扶她——只是在她走向门口的时候，把自己桌上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递到她手里。
“热的，没加茶。”
楚墨汐握着保温杯，杯壁上传来温热，刚好不烫手。她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绕在她黑色的大衣外面，颜色不一样，但混在一起也不觉得突兀。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和平时一模一样。
许楠一个人做完了两组测试。她把波形截图存好，在记录表上填好数据，在每个备注栏里用铅笔标注了测试条件。做完这些之后，她关掉示波器，锁了实验室的门，去食堂打了三份小米粥——一份自己吃了，两份装进保温袋里。又从药店买了退烧贴和田林棠上次说的一种对肠胃没负担的退烧药。
田林棠说过那个药的名字，当时许楠觉得自己短期内用不上，但还是记在了备忘录里。打开备忘录搜“药”字，跳出来一条两个月前的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她自己都不记得写过的备注：“空腹也能吃，不用配饭。”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提着粥和药往银杏街走。
楚墨汐有时住在离“浅渡”两条街的老居民楼里。许楠之前只去过一次——是夏天的时候帮她搬一箱咖啡豆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连门都没进。这次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和药店的塑料袋，用膝盖轻轻碰了两下门。
门开得比她想得快。楚墨汐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家居服，袖子很长，裤脚拖在地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额头上有退烧贴贴过的痕迹——边角翘起来，可能贴了又撕掉，又贴了一次。她看到许楠手里拎的东西，愣了一秒。不是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愣，是那种“我没准备好让别人看到我这样”的愣。但她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推得更大了一点。
“进来吧。”
这个阁楼不是很大，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单是深灰色的，没有花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一盒拆开的退烧药、一个体温计。书桌上堆着几本专业书和一个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椅子背上搭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花盆，种着一棵大概是从北门外挖来的不知名的小草，叶子是圆的。
许楠把这些都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拆开，里面是两盒小米粥，还有一碟从食堂打包的凉拌黄瓜。又把药店的塑料袋打开，拿出退烧贴和药盒，放在体温计旁边。
“粥趁热喝，药是田林棠说过的那种，她说对胃没刺激。”许楠顿了一下，“你早上吃的退烧药不管用，换这个试试。”
楚墨汐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被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拿起那碗粥，把勺子插进去。小米粥熬得很烂，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低头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没有皱眉头，只是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许楠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帆布袋放在脚边。她看着楚墨汐喝粥的侧脸，发现她脸色比早上在实验室的时候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干的，下唇中间裂了一个小口子，可能是一天没怎么喝水。
“你今天睡了没?”许楠问。
“睡了一下午。”
“几点到几点。”
“十二点到四点。”
许楠点了点头。她拿起床头的体温计甩了甩，让楚墨汐量一下。楚墨汐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继续喝粥。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这粥不是食堂的。”
“怎么不是。”
“食堂的小米粥不加南瓜，这个里面有南瓜。”
“我去食堂后面那个小厨房买的。那个阿姨每天单独做一小锅，放南瓜和枸杞，比大锅的好喝。”
楚墨汐没有追问许楠怎么会知道食堂后面有个小厨房熬南瓜小米粥。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把勺子里的南瓜块抿碎了咽下去。
体温计到时间了三十八度二。比早上退了一点，但还是烧。
许楠把退烧贴拆开一片，贴在她额头上。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楚墨汐微微侧过头，把额头抬了一点——不是躲，是配合。贴上之后她自己伸手按了按退烧贴的边角，让冰凉的凝胶贴紧皮肤。然后她抬眼看了一眼许楠，眼睛不像平时那么亮，隔着一层薄薄的倦意。但她笑了，不是被照顾得不好意思的笑，是那种在很累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旁边、而这个人不需要让你撑着的笑。
她把粥碗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成很淡的轮廓。许楠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靠床更近些，从帆布袋里翻出一本专业书，摊在膝盖上看。
楚墨汐没有睁眼，但她说：“你今天的数据测完了吗。”
“测完了。波形很稳，效率曲线和上周那组差不多。你明天退烧了再复查一遍，不用急。”
“好。”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沉默了一会儿，许楠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发现自己在看同一段看了三遍。她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楚墨汐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不像睡着时那么均匀——发烧时的呼吸会有一点顿挫，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每次在许楠面前累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找个借口把脸转向窗外或者低下头翻笔记本。但这一次，楚墨汐就这么闭着眼睛躺在被子上面，脸朝着许楠的方向，没有转开。
许楠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慢慢停了，路灯的光在窗帘上安静地铺着。她隔一段时间伸手碰一下楚墨汐的手背，最开始是烫的，后来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凉了。退烧药起作用了。
楚墨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许楠，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退烧。”
“我已经退了。”
“退到三十七度二才算退。”许楠把手从她手背上挪开，把体温计递给她。过了一会儿体温计响了，三十七度六。许楠看了一眼，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
“还没退够，但快了。”
楚墨汐没有再催她走。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她的手指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垂在床沿上，指尖朝下。许楠看着那只手在昏暗的光里停留了几秒，慢慢地，轻轻地握了一下那只手腕。不是十指扣在一起，是掌心贴着腕骨内侧，拇指刚好压在脉搏上。楚墨汐的脉搏跳得很稳，一分钟七十多下，比平时快一点但已经不再是发烧时那种急促的搏动。
楚墨汐没有抽手。她只是把手指慢慢地收了回来，指尖从许楠的手心里轻轻划过，停在她的指节上。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搭在床沿边，谁都没有用力，但谁也没有松开。
去年冬天许楠以为自己只是需要一个不会被追问的人。后来她发现楚墨汐不只是那个人——她还会在她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把水换成温的，会在她熬夜的第二天早上把咖啡换成柠檬水，会在她还没开口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而此时此刻她发现，楚墨汐也需要被照顾。只是她从来不说。她能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但她愿意在许楠面前闭上眼睛。
许楠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楚墨汐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许楠轻轻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空粥碗收进塑料袋里，把药盒和退烧贴并排放在一起，把自己的保温杯加满热水放在床头。她本来想留张便签，想了想，只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叠好，放在楚墨汐枕头旁边——那是早上她披在她肩上的那条。她记得楚墨汐把围巾从实验室带回了出租屋，披着它走了两条街。
锁门的时候她把钥匙从里面锁了两圈，推了推确认关好，然后一个人走回银杏街。路灯把光秃秃的枝干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像被拉长了的示波器刻度。她把帆布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想起早上楚墨汐发着烧还想瞒她，又想起楚墨汐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话——“好，不过，我帮你做得淡一点”。
已经一年了。她已经学会帮她把粥换成不加米的汤、把咖啡换成白开水、把睡前的消息发成句号。而今晚她第一次看到楚墨汐躺在被子上，脸朝她的方向，没有转开。许楠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嘴角翘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