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女の剑》柒柒肆拾一

52、志士沉魂篇三 庆应四

　　庆应四年的夏季特大暴雨，祈一路北上，去往会津。

　　八月，寒雾压着会津盆地，白霜覆满若松城的石垣与橹顶。
　　城外，新政府军三万之众，已外布下铁阵，萨摩，长州的新式步枪队列如林，火炮对准城门与天守阁，黑黝黝的炮口吐着寒气。
　　城内，松平容保立于本丸天守的廊下。
　　一身着褪色的绀色阵羽织，腰佩一文字则宗，面色青白，却脊背挺直如城上的橹柱。
　　自江户归降以来，他力斩主和家臣，整备兵制，编制军队，于青天立下不降萨长之誓。
　　如今虽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弹药日竭，困守孤城。
　　松平容保只是目光扫过城下连绵的敌营，声音沉而稳，“会津自初代以来，未尝屈膝。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土方岁三拄着太刀，站在城下阵前的枯树边。
　　他腿部中弹，伤未痊愈，却执意带新选组残部驰援会津。
　　近藤已死，冲田病逝，永仓，原田脱队。
　　如今只剩他与斋藤一，寥寥数十人。
　　身上的羽织已经破碎如鸦羽。

　　“阿祈，我有些累了。”
　　桐生院明手中握着剑，竖直放在桌上。
　　“萨长已围城一月，若松已成人间炼狱。”
　　“城内尸骸枕藉，士兵煮革为食，弹药绝尽，以刀矛相搏，日前，围困一队十九名少年，也不过十七上下，誓死不降，在饭盛山上纷纷切腹。”
　　桐生院明抚上左眉骨上的疤。

　　“新政府踏平逆反，天下自会好起来。”
　　桐生院明轻轻笑起来，“你觉得，值得吗。”
　　祈轻轻握住腰侧的剑，“每个人心中坚持的不一样，四哥不想看到更多伤亡，以战止战，也是值得。”

　　“阿祈，你路过江户，回家看看了吗。”
　　想到什么，桐生院明噤了声。
　　“三哥主持，一切安好。”
　　“阿祈你去哪。”
　　“我亦有旧怨未了。”祈倾身走出营帐。

　　若松城的城门被血染红，旷野上硝烟未散，纷乱的战阵边缘，两道身影骤然对峙。
　　祈握着腰间长刀，望着对面黑衣染尘的土方岁三。
　　祈手中长刀嗡鸣出鞘。
　　两人并不言语。
　　秋风卷起地上碎甲残灰，土方岁三默然横刀。
　　锋芒瞬间相撞。
　　土方岁三腕劲沉猛，长刀裹挟劲风直劈而来，刀势凌厉决绝，带着沙场厮杀的凛冽杀气。
　　祈斜刃挑出，快剑数次擦过土方岁三耳侧。

　　土方岁三长刀直劈，祈旋身侧斩，直击土方岁三中弹的腿。
　　土方岁三刀下的血迸溅了祈一身。
　　侧斩的力道顿失，土方岁三捂着侧腰被围上来的旧部接走。

　　猩红的鲜血从胸膛里汹涌而出，浸透桐生院明的衣衫。
　　枯黄的地面晕开刺目的血痕。
　　祈上前抱住桐生院明，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阿祈呀，瘦得都脱相了，哥哥如何放心得下。”
　　“我不用你管。”祈声音嘶哑。
　　“别哭。”桐生院明手指擦去祈落下的眼泪。
　　“你把心事都告诉哥哥好不好，万事都让哥哥去做，别执于仇恨。”
　　“阿祈回京都也好，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和在江户时一样。”
　　想到什么，桐生院明摇摇头，“阿祈想做什么，哥哥都帮你。”
　　一口血溢出喉管。
　　“哥哥应该怎么做呢。”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冷月无声，雪粒子打在伞上啪啪作响。
　　森川元通一手背起桐生院明撑着伞，一手扯着祈回营帐。
　　天边泛起蒙蒙晨光时，桐生院明呼吸渐渐微弱，缓缓闭上双眼。

　　满目疮痍的天地间，若松城开城，狼烟渐熄。
　　松平容保站在城楼正中，背对残破故土，面朝数万萨长大军，白衣孤影，立在倾颓乱世的尽头。
　　抬手，缓缓抽出长剑。
　　“承蒙德川世代恩赏，食君之禄，当殉君之难。”
　　雪亮刀光划破沉沉暮色，家纹凛凛，恩义昭昭。

　　狂风卷着雪片呼啸横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林海，荒郊隘口皆被厚雪掩埋，寒气刺骨砭骨，连呼吸都化作团团白雾。
　　“出手吧。”土方岁三眯眼看清来人，扯唇轻笑。
　　祈一身素衣，竖剑立在在北海道函馆门口，大雪纷纷扬扬。
　　足下踏碎积雪，祈陡然疾冲而出。
　　利刃划破凛冽寒风，雪沫被刀气震得四下纷飞。
　　土方岁三横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破风雪长空。
　　厚重雪层下的地面湿滑难行，两人踩着齐膝厚雪辗转腾挪，刀光在白茫茫天地间交错闪烁，每一次碰撞都震起漫天雪雾。

　　大雪越下越急，雪花迷乱视线。
　　祈旋身避过劈来的长刀，身形陡然欺近身前。
　　利刃冲破风雪，直直朝着土方岁三心口刺去。

　　土方岁三握着的长刀骤然垂落。
　　他垂眸看向胸前透出的刀尖，又抬眼望向眼前目光冷寂的女子。
　　周身狂风飞雪依旧狂舞，昔日纵横幕末，威震四方的新选组副长，在年末漫天大雪里，缓缓屈膝跪倒在皑皑雪原之上。
　　“值得吗。”祈问出同样的三个字。
　　“是我立下新选组规矩，新选组效忠幕府，我们自己选的路，那怕前路是死路，我也会提刀一步步走下去。”
　　一柄短刃横着划破祈的下颌。
　　血珠滚落，又被风雪冻住。
　　土方岁三已没了气息，身边的长刀很快被白雪半掩。
　　漫天大雪依旧不停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