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女の剑》柒柒肆拾一

44、伊东玄篇六 八月末月的

　　八月末月的京都已入残秋。
　　风从鸭川水面卷来，带着过早的萧瑟，吹进新选组在西本愿寺屯所的纸门。
　　征长败报连日涌入京都，大阪诸藩溃散，幕府中枢瘫痪，整座京畿人心浮动。
　　外界天下倾颓，而壬生屯所里，是另一重安静，冰冷，入骨的衰败。

　　短廊下，极静。
　　冲田总司扶着纸门站着，素来澄澈锐利，如疾风闪电的眼，此刻蒙上一层薄薄的滞涩。
　　他咳得很低，隐忍，克制。
　　初秋的风稍稍一吹，他胸口便翻涌灼热，喉间腥甜反复不散。
　　原本纵横沙场，斩敌如割草的天才剑士，此刻连久立都费力。
　　肺疾，彻底落根。
　　冲田总司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节，轻轻吐息。
　　刀还利，人已先衰。
　　新选组的锋芒，先从他身体里死了。

　　土方岁三站在转角，听着冲天总司压抑的咳嗽一言不发。
　　此时的战局早已崩坏，幕府之腐朽，大势不可逆。
　　若这次征长惨败，幕府再无翻身之力。
　　乱世将倾，所有人都可以逃，可以转投，可以顺势倒幕。
　　唯独新选组不能。
　　他们的刀沾满倒幕志士的血，早已无路可退。

　　屋角，伊东玄正静坐。
　　屋外的风扫西本愿寺庭院，枯叶簌簌落满青石地。
　　藤堂平助背身立在院中古松之下。
　　伊东玄轻轻走到藤堂平助身侧，和他并肩立在初秋里。
　　伊东玄没有看藤堂，目光淡淡落向远处层叠的寺檐，“如果有朝一日，我决意离开新选组，你愿意，同我一道离开吗？”
　　这一句声音极轻。
　　藤堂平助瞳孔微颤，唇瓣轻轻抿紧。
　　“还留在新选组就只有一条死守幕府之路，而天下英雄争锋涌入长州倒幕，为的是尊王，为的是攘夷，为的是强国。”
　　伊东玄并不装出温润的模样，直白地说出内心所想。
　　藤堂平助没有立刻回答。
　　“阿祈也是看到了幕府必亡，她心中所想虽从未与我说过，但我也能猜出三分，虽不知阿祈日后的选择，至少眼下她一定与幕府对立。”

　　“你不想和她一样搅动天下风云吗。”伊东玄问，“阿祈看得多，早在江户之时，她就问过我，为什么武士才能习武，农民只能挥锄，彼时我心中迷茫，不知那时的阿祈早就心怀天下，直至我入新选组前一次与她试剑，才惊觉，我的心太幼稚，比她落下了太多。”
　　“阿祈走得路，我已经看不清了，但此时我能走的路，就是倒幕尊王，你身在新选组，幕府之腐朽不视人命，难道还看不清吗，”
　　“北辰一刀流，北辰是为北极星，是告诉习剑者恒定不动，成为天地的中心，一刀是为摒除繁杂，一决胜负。”伊东玄的手伸入袖中保暖，“流派所授，就是心如北辰不动，剑归一刀至简。”
　　“藤堂，你心不定，太犹豫。”
　　“其他人愿意跟随的，是外表伪装下的我，我希望你来，因为你与其他人不同，我之本性只有你看到了，但其中几分算计你也能看到，我并不避你。”

　　九月，西本愿寺的秋风浸着寒凉，穿过长廊，卷落满庭枯松碎叶。
　　冲田总司斜倚在榻边，喉间压抑的咳意反反复复涌上来，他却憋着，死死攥着衣襟，指尖泛白。
　　殿外的刀训声早已寥落，整座屯所都浸在二次征长惨败的沉郁里，而这间屋舍，更是静得只剩他细碎的喘息。

　　近藤勇大步走到榻前，却又生生收住脚步，不敢惊扰病中人。
　　“总司……”近藤勇的声音轻缓，沉得发哑，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笨拙的问询，“身子可还撑得住？”
　　土方岁三一身黑衣肃整，静静进来站在近藤勇身后
　　冲田总司缓过一阵剧烈的咳嗽，缓缓抬眼，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病后的倦意，却依旧带着熟稔的笑意，“不必忧心，不过些许风寒，歇几日便好。”
　　冲田总司回握住近藤勇粗糙的手，“想当年在江户道场，那般苦寒的时日都熬过来了，不过些许小病，算不得什么。”
　　土方岁三缓步走到榻侧，伸手将一旁叠好的薄衾轻轻拢在冲田肩头，指尖微顿，“不必强撑，队内诸事有我与组长，你只管安心静养。”
　　近藤勇在一边陷入回忆，“那时的你，不过十余岁，天赋卓绝就已让人侧目，千里奔赴多摩来到千叶道场，那时性子还别样跳脱，最爱藏岁三的茶碗，还有好几个我没找出来，我一边要护着你，还要劝岁三不要生气。”
　　冲田总司听了，眉眼染上笑意。
　　“岁三也是，从不说体恤的话，总是冷着脸，但是他好几次给大家提前烧热水，我都看到了。”
　　近藤勇蹲下身，望着冲田总司消瘦的眉眼，往日里少年仗剑随行，笑意朗朗的模样翻涌眼前，心底酸涩翻涌，“我们三人一同从江户走到今日，从未有过半分别离。无论前路如何，你都要撑住。”

　　冲田总司望着眼前二人，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懂近藤的赤诚，也懂土方的隐忍。
　　半生执剑，半生相伴，幸得这二人同行，纵是身染沉疴，前路末路，也无半分遗憾。
　　秋风再入窗棂，卷动案上刀穗。
　　一室沉寂里，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