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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我一下 只给你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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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陆执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傍晚。教室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林箐陌坐在他旁边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了林箐陌很久很久,久到林箐陌察觉到了,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哥?”
他张了张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不要走,想说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原地等我。
可梦里他说不出口。
每一次他都在最后的关头沉默,然后低下头,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地靠近林箐陌的唇。可他的唇还没有碰到林箐陌的,画面就碎掉了,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碎片的缝隙里渗出血来,是温热的,带着白茶的味道。
然后他就醒了。
醒的时候通常是凌晨三四点,天还黑着,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的脸上是湿的,枕巾上也是湿的,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遗憾,像潮水一样从心脏的某个角落涌上来,漫过喉咙,灌进鼻腔,呛得他喘不上气。
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很久,等到那种感觉慢慢地退下去,退回到他体内某个深不见底的洞里,然后再面无表情地起身,洗澡,换衣服,去公司。
陆远洲在他出事后的第三天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陆远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新闻我看到了。你和沈家的事情,我会处理。你最近在家待着,不要出门,不要接受任何采访。”
“知道了。”陆执说。
“还有,”陆远洲顿了顿,“林箐陌的事情,你不要再有其他的动作。沈家那边已经同意了不对外公开事件的细节,我们会以‘意外坠楼’定性。”
陆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意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文。
陆远洲没有接话。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像一个无声的句号。又过了几秒,电话挂断了。
陆执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黑洞洞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远洲甚至没有问一句林箐陌是怎么死的。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避嫌,而是纯粹的、彻底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在意。
对陆远洲来说,林箐陌自始至终只不过是一个闯入他生活的陌生男孩,是再婚妻子带来的累赘,是可以被当作商业筹码随意处置的棋子。他甚至可能到现在都记不清林箐陌长什么样。他在意的只是陆氏的股价,是沈家的态度,是那些会把他的名字和“丑闻”两个字连在一起的媒体报道。
至于那个孩子有没有爱过,有没有疼过,有没有在最后的时刻害怕过——
这些都不在陆远洲的考量范围之内。
陆执缓缓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纹,慢慢地想起了很多被刻意遗忘的事情。
林箐陌刚到陆家的时候才十四岁,又瘦又小,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他从一个酗酒家暴的父亲身边被母亲带走,跟着林知意搬进了陆家的别墅。林执记得那天林箐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双肩包,站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垂着眼睛,像一只随时准备被赶走的流浪猫。
陆执当时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他只记得林知意很紧张,不停地笑着对陆远洲说“陌陌很乖的,不会打扰到小执的”,林箐陌就站在母亲身后,听大人说着那些客套虚伪的话,睫毛轻轻地颤。
后来林箐陌转学到陆执的班级,做了他的同桌。起初陆执对这个继弟的态度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客气,冷淡,距离感。但林箐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一整节课都不会说一句话,只是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准确地给出答案,然后又缩回自己的世界里。他的成绩好得离谱,尤其是数理化,几乎可以算是年级顶尖的水平。班主任不止一次在班会上夸他,说林箐陌同学很聪明,也很努力,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可班上的同学并不太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敢靠近。他不主动和人说话,别人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礼貌地回应几句,然后就又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从原生家庭里带出来的、对人际关系的本能性的退避。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
陆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也许是某次晚自习结束后,看到林箐陌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瘦削的背影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单薄。也许是某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成群结队地打篮球或者聊天,只有林箐陌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风吹起他的发梢,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
也许是某次下雨天,陆执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林箐陌从身后走过来,把手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递给他,自己冲进了雨里。那雨很大,他跑出去没几步衣服就湿透了,可他回过头来对着陆执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说:“哥你快走吧,我跑得快。”
陆执站在干燥的门廊下,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疼。
但那一下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注意林箐陌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林箐陌早上总是来得最早,因为林知意要赶在陆远洲出门之前把早餐准备好,只能提前送他到学校。他注意到林箐陌不喝咖啡,甚至连有咖啡因的饮料都不碰,只喝温牛奶或者白水。他注意到林箐陌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手指可以轻松地环过去还有富余。他注意到林箐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但那种笑容很少出现,更多时候他的脸上是一种温和的、不设防的空茫,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看不见的水面以下。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和林箐陌待在一起。上课的时候故意把笔碰掉在地上,让林箐陌帮他捡。课间的时候问他题目,虽然那些题目他自己早就会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林箐陌对面,说其他地方没有位置了,虽然食堂里空位多得是。放学的时候故意收拾得很慢,就为了和林箐陌一起走出校门,然后在路灯下并肩走回家。
林箐陌从来不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他会把捡起来的笔递给陆执,笔尖朝上,怕弄脏陆执的手。他会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推到陆执手边,说“你看这里,这样理解会比较简单”。他会在陆执坐到他对面的时候,把自己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夹到陆执碗里,说“哥你吃吧,我不太饿”。
他对他好,他就对他更好。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说的、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互偿。
陆执那时候还不明白这就是爱。他以为这只是对弟弟的照顾,是一个alpha对弱小omega的本能保护,是青春期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他甚至在某一次深夜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林箐陌的脸和声音的时候,对自己感到了一种深切的厌恶——那是他继母的儿子,是他名义上的弟弟,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会因为“不应该”就消失。
它只会越压越深,越压越重,像地下涌动的岩浆,迟早会找到一个裂缝喷涌而出。
那个裂缝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家里没有其他人,陆远洲出差了,林知意出门了,保姆放假了。整栋别墅只剩下他和林箐陌两个人。陆执在房间里打游戏,林箐陌在隔壁的房间里看书。打着打着,陆执觉得无聊了,放下手柄,走到林箐陌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了一条缝。
他看到林箐陌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他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发尾微微卷着,有几滴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没入衣领。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嘴唇微微抿着,侧脸的弧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陆执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林箐陌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眉眼弯了弯:“哥?”
陆执推门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看什么?”
“化学竞赛的题。”林箐陌把书往陆执那边推了推,“高二的,有点难,但挺有意思的。”
陆执扫了一眼题目,是配位化学的内容,确实有些超纲。他随口问了几句,林箐陌就认真地讲起来,声音清清润润的,语速不快不慢,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看他,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陆执其实没有在听,他在看林箐陌说话时的样子,看他偶尔会用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白净的耳廓和颈侧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上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泽,像是打过霜的叶面。
他不记得那天下午自己是怎么亲上去的了。
他只记得林箐陌的嘴唇很软,很凉,带着一点牛奶的味道。他碰到那两片嘴唇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骨开始发麻,一直蔓延到指尖。他以为自己会被推开,会被骂,会被当做变态,可林箐陌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漫长的吻。漫长到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漫长到陆执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什么“继弟”,不是什么“同桌”,不是任何可以用标签定义的身份。他爱的就是林箐陌。
这个人的安静,这个人的温柔,这个人无声无息的付出和从不索取的退让。所有这些细碎的、琐碎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他十七年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心动。
那天晚上,陆执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是要死掉。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到那些剧烈的、不讲道理的搏动,忽然觉得很好笑——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不是诗里写的那种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几乎要撑破胸腔的、让人想要尖叫又想要落泪的充盈感。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很久。
那些日子成为了他往后余生里唯一的暖色。
他们会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待在一起,有时候是窝在林箐陌的房间看电影,两个人挤在窄小的椅子上,陆执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闻到他发间好闻的白茶味。有时候是陆执做作业做到很晚,林箐陌就会端着一杯温牛奶来敲他的门,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在旁边安静地坐下,陪他。
“不用陪我的,你去睡吧。”陆执说。
“没事。”林箐陌会这样回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口袋书,低着头看起来。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个不会离开的承诺。
陆执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酸酸涨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他会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覆上林箐陌放在桌面的手背,感受着掌心下那一点点微凉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林箐陌不会抬头看他,但他的手指会在陆执的指缝间轻轻地展开,然后慢慢地合拢,十指相扣。
不需要语言。
什么都不需要。
爱到极致的时候,语言是最多余的东西。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可就是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陆执体会到了这一生全部的幸福。后来的那些年,无论他在商业上取得多大的成就,拿下多少看似不可能的项目,积累了多么令人艳羡的财富和地位,他都再也没有体会过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满足感。
因为那些东西再好,都不是林箐陌。
出事那天是个夏天的傍晚。
陆远洲提前结束了出差,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开车回了家。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亮着,一部电影正在播放片尾字幕。沙发上,陆执靠着扶手,林箐陌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着了,姿势很随意却很亲密,陆执的手臂环着林箐陌的腰,林箐陌的脸埋在陆执的胸口,信息素在空气中缠绕在一起,雪松和白茶的味道融合成一种暧昧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亲密。
陆远洲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行李箱的拉杆,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陆执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陌生的、带着厌恶的愤怒。
“你们在干什么?”
陆执是被陆远洲的声音惊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父亲站在客厅入口,西装革履,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下意识地把林箐陌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就是这一个动作,彻底坐实了陆远洲所有的猜测。
后来的事情是一场灾难。
陆远洲把林知意叫了回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陆远洲没有指着任何人骂,他用的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像在处理一桩不愉快的商业纠纷,逐条逐条地列出这件事的“不妥之处”——影响家族声誉,破坏家庭关系,不利于陆执的未来发展,林箐陌作为omega应该懂得分寸。
他说“不利于陆执的未来发展”的时候,林箐陌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执当场就和父亲吵了起来。他说了很多冲动的、不计后果的话,比如“我不需要你安排我的未来”,比如“我爱他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比如“你要是敢动他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把陆远洲忍耐的底线一刀一刀地割断。
林知意全程都在哭。她哭着对陆远洲道歉,转过去又哭着对林箐陌说:“你怎么能这样?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小执的前途?你知不知道你让妈妈在这个家里怎么做人?”
林箐陌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僵硬。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唇的颜色是惨白的,白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最后是林箐陌先站起来的。
他站起身,对着陆远洲和林知意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低,低到陆执能看到他的脊背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态,持续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直起身,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处理的。”
他说“我会处理的”。
陆执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在无数个深夜把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都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成千上万遍之后,他才终于明白——林箐陌说“我会处理的”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不是逃避,不是认输。
是他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攒在了一起,用在了唯一能想到的、保护陆执的办法上。
他以为只要自己消失了,陆远洲就不会再针对陆执。他以为只要自己承担所有的过错,陆执就可以继续做陆远洲眼中那个完美的继承人。他以为只要自己走得足够远、足够彻底,陆执就会慢慢地忘记他,然后遇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摘的omega,过完顺遂而平淡的一生。
他不知道的是,陆执从来不需要他这样保护。
陆执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利、财富、地位,不是陆氏集团的继承权,不是任何人眼中“正确的未来”。陆执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从少年到青年,从校园到职场,他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咬牙坚持、每一个看似光鲜的成就,底色都不是野心,而是恨——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局势,恨自己没有在那天拦住那张机票,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林箐陌。
可这些,林箐陌到死都不知道。
林箐陌坠楼后的第一个星期,陆执没有去公司。他请了假,对外说是身体原因,实际上是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不喝,不接电话,不开窗帘。宋棠每天来送一次饭,他一口都没动过。那些饭菜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从热气腾腾变成冰凉僵硬,最后被宋棠叹着气收走。
他唯一做的事情,是翻来覆去地看林箐陌手机里的东西。
林箐陌的手机里几乎没有社交软件,没有游戏,甚至没有几张照片。相册里除了那张高中时和陆执的合照,就只有几张随手拍下的风景——温哥华秋天的枫叶,图书馆窗外的夕阳,一杯放在桌上的咖啡,咖啡的拉花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陆执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想象林箐陌在异国他乡的某个咖啡馆里,独自一人点了一杯拿铁,看到咖啡师拉出了一颗不太完美的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记录下来。
他是想发给谁的。
可他没有可以发的人。
备忘录里有一些零散的文字,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像是不经意间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最早的一条备注时间是四年前,只有一句话:“温哥华今天下雪了,很大。我想起小时候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然后是两年前的:“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很像他。不是长相像,是走路的姿势像。我跟了那条路很久,后来发现看错了。”
一年前的:“导师说我的毕业设计很好,可以参加展览。我说好。但我不想去。”
六个月前的,只有两个字:“算了。”
四个月前的,很长,像是深夜失眠时写的:“我发现人最难的不是承受痛苦,而是承受那些本以为会来的幸福最终没有来。我总觉得他会在某一天忽然出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会这样想。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很久,大概是我唯一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三个月前的,是林箐陌被标记之后写的:“我以为我至少可以决定自己要去爱谁。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一个月前的,只有一句话:“我准备好了。”
陆执看完这几行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在胸口,面朝天花板躺了很久。他没有哭,眼泪已经在那天凌晨四点的车里流干了。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沉甸甸的,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十一月的第七天,林箐陌的葬礼在一家很小的殡仪馆里举行。
是林知意操持的。她坚持要把葬礼办得很小,只邀请了几位至亲。陆执没有收到邀请,但他还是去了。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茶花,在殡仪馆外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葬礼仪式都结束了,久到所有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久到林知意被两个人搀扶着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红着眼眶走了。
陆执走进去的时候,灵堂里已经空了,只有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林箐陌的遗像放在正中央,黑白色的,照片里的他穿着高中的校服,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梢,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对谁笑。陆执认出这张照片——这是林箐陌高二的学生证照片,当时学校统一拍的,林箐陌拿到照片的时候还嫌拍得不好看,说自己的表情太僵硬了。
陆执当时说:“很好看。”
林箐陌不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是在安慰我吧?”
“不是,”陆执从他手里抽走那张小照片,夹进了自己的钱包里,“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在陆执的钱包里,五年没有换过。他随身带着那张照片,走过了全国的十几个城市,飞过了三大洲的无数条航线,每一次在异乡的酒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钱包,确认那方寸之间的面孔还在。那是他和林箐陌之间唯一的、物理意义上的连接,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可此刻,灵堂中央那张放大了的同样的面孔,却让他觉得陌生。
不是照片变了,是他意识到,这张照片里的林箐陌还活着,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这张面孔上没有后来的疲惫和空洞,没有那些被生活和命运碾压之后留下的痕迹,有的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面对镜头时不太自在的、青涩得近乎笨拙的微笑。
陆执把白茶花放在遗像前,然后站在那里,垂着头,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声地摩挲着钱包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小照片,沉默了很久很久。
工作人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们要清场了。”
陆执没有动。
“先生?”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遗像。黑白色的林箐陌安静地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
没事。
陆执想起林箐陌上一次说“没事”,是婚宴那天在天台上,他没有说出口,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那两个字。他在说“没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悬在了半空中,脚下一片虚空,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一个想要抓住他的人。
他选择了松手。
因为他觉得没事。
他觉得陆执会没事的,他觉得自己消失了陆执就能好好地过完这一生,他觉得自己的生命轻得可以被一阵风吹走而不会在任何人心里留下痕迹。
他错了。
林箐陌错得最离谱的一件事,就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对陆执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初恋,不是继弟,不是生命中的过客。
是命。
是陆执的整条命。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陆执回到了公司。
他穿着和往常一样的深色西装,打着和往常一样的领带,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听取汇报、签署文件、参加会议。他的工作效率甚至比之前更高了,一天之内处理了积压了一周的全部事务,还额外推进了两个停滞的项目。
下属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小陆总不愧是工作狂,病了一周回来状态反而更好了;有人说你们没注意到吗,小陆总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应该让他多休息几天;有人说小陆总今天开会的时候忽然沉默了三十秒,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后还是他自己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继续”。
没有人知道那三十秒里发生了什么。
陆执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在听一个汇报的时候,忽然听到汇报人说了一句“这个项目的推进周期大约需要六个月”,那个数字毫无征兆地触发了他脑海里的某个开关,然后那篇备忘录里的话就忽然跳了出来——“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很久,大概是我唯一没有被夺走的东西。”
他在三十秒的时间里,在会议室所有人安静而困惑的目光中,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七遍。
然后说了一句“继续”。
他继续了。
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做陆远洲期望他做的那种人。他像一台被拆除了所有情感模块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完成着每一个任务,扮演着每一个需要他扮演的角色。他做得很出色,出色到陆远洲都难得地在一次董事会上对他露出了赞许的表情,会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陆执说“谢谢爸”的时候,语气温和而恭敬,像是这世上最听话的儿子。
他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
是宋棠坚持要他去的。宋棠说:“你可以不跟我说话,你可以一个人扛着,但你至少去见一次医生。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让你自己知道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陆执去了。
医生姓顾,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说话语速很慢,声音很轻。她问了陆执一些基本的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自残或者自杀的念头。陆执一一回答了,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他甚至能在回答的时候保持适当的眼神接触和面部表情。
顾医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执印象深刻的话。
“陆先生,如果你的痛苦可以用语言描述出来,你现在大概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陆执看了她一眼。
“但这不代表你没有问题,”顾医生说,“恰恰相反,你的问题在于你的痛苦太大了,大到你的大脑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把你和那个痛苦的来源完全隔离开了。你不是不难过,你是不知道怎么让自己难过。你觉得你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是你的情绪已经超出了你能够感知的范围。”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的记忆出现了空白?有没有发现自己有时候会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有没有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觉变得不准确了?”
陆执没有说话。
因为顾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从天台上下来之后的事情了,只记得自己打了沈平秋,只记得自己喝了酒,但中间的那些细节——他是怎么从顶楼下到一楼的,他是怎么找到沈平秋的,他是怎么被拉开、被带上警车、又被放出来的——这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不连贯的残影。
他也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在想什么,仿佛那段时间被人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要知道。
只是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的身体在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方式维持着基本的运转,但他的意识像是悬浮在身体上方三十厘米的地方,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在这世上活动,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他想起林箐陌在婚宴上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一个人痛苦到极致的时候,看起来不是歇斯底里的,不是痛哭流涕的,而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皮囊。你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你还好,觉得你挺过来了,觉得你已经放下了。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不是放下了。
你是彻底地、永远地、不可逆转地坏掉了。
一个月后,陆执在整理林箐陌遗物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用的是很普通的白色信纸,没有信封,没有署名,只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哥,”。
陆执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就开始发抖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然后开始读。
“哥,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机会被你看到。也许不会,也许它会被永远地留在这里,和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秘密一起。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到了它,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先别急着难过,听我把话说完。”
“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那年夏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走进你家的客厅,然后你从楼梯上走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好。那一刻我不认识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好特别。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觉得,那是心动。从那一刻就开始了,比我意识到的要早得多得多。”
“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十七年人生里——哦不,是到现在为止的整个生命里——最快乐的日子。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很多话我都说不出口,但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吧?我喜欢你。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从十七岁到现在。喜欢的程度没有减少过,只有越来越多,多到我自己都装不下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不要觉得这是牺牲,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你的路变得难走,那我宁愿不在你身边。你值得最好的,哥。真的。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这里的天很蓝,空气很好,人很少。我有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会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牵着我的手,我故意走得比你慢一点点,这样你就可以走在前面帮我挡住风。”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特别喜欢看你走在我前面的样子。不是因为你可以帮我挡风,而是因为那样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看着你的背影,不用担心被你发现。你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我经常要想像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站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不用想了。”
“哥,说真的,你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责怪任何人。不要怪爸爸,不要怪妈妈,不要怪沈平秋,也不要怪你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恰好发生在了不对的时间或者不对的地方。我唯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陪你久一点。”
“但我已经赚到了。有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让自己心动的人,而我十四岁就遇到了。这是多么大的幸运啊。”
“所以你不要难过太久。”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要遇到一个能让你笑的人,一个不用你开口就能懂你的人,一个能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人。你要在以后的每一个春天都去看樱花,在每一个冬天都喝一碗热汤,在每一个你觉得孤独的夜晚,都要记得有一个人曾经非常非常爱你,爱到愿意用他全部的生命去换你一个笑容。”
“那个人就是我。”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吧。我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你也知道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总觉得不甘心。现在说出来了,就没什么遗憾了。”
“哥,再见。”
“箐箐。”
陆执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摔东西。他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回到卧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躺在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一切都像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一句话。
“你要遇到一个能让你笑的人。”
林箐陌在信里说,你要遇到一个能让你笑的人。
可是林箐陌不知道的是,陆执这辈子笑得最多最好看的那些日子,都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后来陆执也会笑,在商务晚宴上,在公司年会上,在需要展示亲和力的任何场合,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拿捏得精准得体,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那些笑容里没有真正的快乐。
真正的快乐,随着那年夏天那个穿着白校服的少年,一起被困在了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那天晚上,陆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夕阳把一切染成橘红色。林箐陌坐在他旁边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没有变,和林箐陌出事后的每一个夜晚做的梦一样。
但这一次,当林箐陌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怎么了,哥?”的时候,陆执没有沉默。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了林箐陌放在桌面上的手背。那双手比记忆中还要凉一些,骨骼的轮廓更加分明,像是一幅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骨架。陆执感受着掌心下那一点点微凉的温度,忽然觉得很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很久的一叶扁舟,终于看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箐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柔,“我有话要对你说。”
林箐陌歪了歪头,安静地等着。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陆执说,“也不是一个好的男朋友。我让你受了太多的委屈,吃了太多的苦。我保护不了你,救不了你,甚至在最后一刻都抓不住你的手。”
“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一天都没有。”
林箐陌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他的嘴唇轻轻地颤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渐渐地蓄满了水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反手握住了陆执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陆执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可梦就是梦。
梦里的温度再真实,也比不上清晨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床铺冰冷。梦里的笑容再好看,也比不上钱包里那张已经泛黄的学生证照片让人心碎。梦里的林箐陌再鲜活,也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倒影。
但陆执不介意。
因为只有在梦里,林箐陌还会叫他一声“哥”。
只有在梦里,他的手心和林箐陌的手背之间没有那道永远够不到的距离。
只有在梦里,林箐陌是活着的,是笑着的,是可以被触碰的,是会说“哥你看这道题我不会做”的,是会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的,是用那种让他心脏揪紧的温柔语气说“没事”的。
这些都是真的。
这些曾经都是真的。
陆执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是湿的。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也分不清枕头上的潮湿是因为汗水还是眼泪。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感受着心脏那个位置隐约的、持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碾压过一般的钝痛。
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壁纸上,两个少年穿着黑白校服,头挨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执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屏幕上林箐陌的脸,触感是冰凉的、没有温度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真正的温度了,从那天天台上的夜风里,从他指尖擦过林箐陌指尖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一种温度——冷的。
但没关系。
他还有这张照片,还有那封信,还有那些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都不会褪色的记忆。他会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心脏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然后锁上锁,把钥匙吞进肚子里。
然后他会继续活着。
用林箐陌希望的方式。
“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林箐陌的话还在耳边,像一阵永远不会停息的风,吹过陆执往后余生里的每一个日夜。
他会的。
他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只是不会再爱别人了。
因为他的爱,连同他生命里最鲜活、最滚烫、最好看的那一部分,已经全部给了那个人。给了一个穿着白西装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会把荷包蛋让给他吃的、会在信里说“你要幸福”的、这世上最温柔也最残忍的omega。
给了林箐陌。
也只给了林箐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