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阁中之局 明明是很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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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藏经阁地室里，充满着浸着墨水与樟木的味道，壁上的夜明珠泛着冷光，映得架上的书籍影影绰绰。
知微长老负手立在桌案前，轻轻抚着案上的紫檀木匣，匣中躺着《青云阵法总纲》，玄色的封皮烫着银纹。
总纲中描绘的是青云山守山大阵的明细，乃青云山的镇山至宝，平日被封在掌门密库，任何人都轻易接触不得。
白日里，长老会的情形还在眼前。
沧澜掌门说，近日来，魔族攻山频仍，护山大阵的几处阵眼已见松动，寒玉髓消耗殆尽，需寻新的神物重铸守山大阵，以当御敌。
可是重铸大阵，便便需要打开总纲的禁篇密钥，只有以位长老的心头之血为引，方能打开。
末了，洛影仙尊出列举荐，说知微执掌戒律多年，行事稳妥，最适合前往藏经阁打开总纲。而知微推脱再三，说自己难当大任。
云松长老闻言，点头附和，亦称赞知微行事颇稳。
沧澜掌门略一沉吟，便走下前来，握住知微的手，将此事托付给他，并嘱咐他万事小心，事后多加休息。
知微垂眸看了一眼木匣，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反手从袖底摸出一柄寸许长的银纹短剑，刃口薄如蝉翼，凝起灵力，撩开长袍的前襟，便将刃尖对准心口。他不再犹豫，稳稳划开一道细长的伤口。
疼痛瞬间漫开，一滴殷红的心头血凝在刃尖上，连同他自身的灵息，泛起淡润的红光。
他痛得咧嘴，拽住短剑，将那滴血精准地落在紫檀木匣正中的锁纹凹槽里。
心血甫一触到银纹，木匣便立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暗沉的银纹顺着血珠缓缓亮起，如同春水化开冻土，沿着纹路蜿蜒爬满了整个匣面。
只听“咔嗒”一声，机括弹开，匣盖自行掀起寸许，内里静静躺着一册厚厚的玄色典籍。封皮上，烫银的纹路在夜明珠下泛着冷辉——正是那本至宝《青云阵法总纲》。
知微屏住呼吸，伸手将典籍取出。封皮触手微凉，纸页带着陈墨与樟木的气息。
他快速翻到禁篇那一页，见密钥纹路完好无损，放心地松了口气。
抬手点住心口两处穴位，以灵力封锁伤口，整理好道袍的衣襟，看上去一切如常。
只是，他并未将典籍放入托盘，而是仔细用黑布包裹，揣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到石壁旁按动了一个暗格，一座厚重的石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延绵向下的石阶。
他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提气掠入石室。重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藏书阁重归寂静。
只余下那只空木匣静静卧在案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地乃藏经阁早年所修之密道，直通后山，除了几位核心长老外，鲜有人知。
密道里潮湿阴湿，长满薄苔，可知微熟练地提气向前，脚步极轻，心里反倒一点点安稳下来。
密道那端本有暗哨，可幸而今日都被掌门调去执行山外巡查的任务，待出去之后，便不用躲避暗哨的追查。
想来真是天助我也，知微心道。
约莫半刻钟，前方现出光亮，密道出口到了。
那里是后山废弃的观星台，断碑残垣，荒草齐膝，平日里无人会来，他便与来人约定在此相见。
不远处，果然有一个长袍兜帽的身影立在观星台的残柱处，背对着出口。灰色道袍在夜色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听他低声道：“东西可到手了？”
知微从怀里取出黑布包，双手递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喜色：“仙尊放心。在下支开值守弟子，行密道前来，沿途未见到任何人。我已翻查，总纲完好无损，禁篇密钥都在里面。”
那人接过来，借着月色翻了两页，微微颔首道：“很好，做得很不错。”
那人将总纲收进袖中，又吩咐道：“三日后的子夜，魔族将从西峰叩山，届时，你便守在西峰结界处，见我信号，便打开结界的缺口。切记，切记。”
“在下记住了。”知微连忙应下，抬起头道，“那仙尊先前所许诺的......”
“掌门之位，日后自然是你的。”那人淡淡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只要事情办妥，青云上下，谁人敢不服知微掌门......”
话未说完，残碑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高喝：“二位深夜相聚于此，商议青云掌门的归属之事，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啊。”
知微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来。此处竟然有人！
这时，荒草深处中缓缓走出两个身影。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撼山镇海，是铁崖长老。他手握刀斧，面色沉寒，令知微心头一震。
而身侧之人衣袂翩跹，面容冷峻，长剑凛冽，正是沈惊寒。他手里托着一块莹白的留影石，石身泛着淡淡的灵光。
方才的一言一语，已全部被留影石所记录下来。
知微脑子“嗡”的一声，手脚冰凉，险些站不稳，他下意识看向那人，声音发颤道：“仙、仙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兜帽下的脸也沉了下来，没有答话，袖中灵力骤然翻涌，纵身便要掠走。
可脚尖刚一离地，周身忽然亮起淡蓝色的阵纹，一张巨大的网从地底浮出，牢牢锁住他的手脚。任凭他催动神力欲破，阵纹也纹丝不动。
铁崖长老喝道：“此乃青云锁灵阵，专克上仙的灵力，乃制器堂之精品。”
那人不忿地道：“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铁崖长老道：“早在仙尊第一次前来这荒废的观星台，我们便盯上仙尊了。今日便特意布阵，请仙尊随我们走一趟。”
知微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沈惊寒立刻挽住了他。
知微一切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举荐他值守是局，调走暗哨是局，连总纲送到他手里，都是早早设好的局。
兜帽之人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露凶光，反手一掌便向知微的心口拍去。
他想先杀这个活口，待死无对证，便能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他的掌风竟露出淡淡的魔气，又快又狠，直取要害。
“住手！”沈惊寒神色一凛，瞬间拔剑出鞘，一道清辉斜掠而来，堪堪挡在知微的身前，知微惊得跌坐在地上。
“铛”的一声，剑气相撞与掌风，那人被震得后退数步。
铁崖长老同时催动刀斧，锁灵阵骤然收紧，那人灵力被锁，动作迟滞，沈惊寒趁势欺身而上，剑招连绵不绝。
那人无法抵挡，被沈惊寒一剑抵住心口，再也动弹不得。
沈惊寒剑刃平稳，平静地道：“洛影仙尊，请吧。”
那人终于摘下兜帽，现出一张铁青的脸，周身灵气散去，再没有往日半分的气度。
铁崖长老走上前，从洛影袖中拿出那本《青云阵法总纲》，又封住他的灵力穴位。
沈惊寒收起剑，捆绑住瘫坐在地上的知微，将他提了起来。
次日清晨，青云殿钟鸣四响，玉阶生寒。众长老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洛影双手被捆仙锁所绑，立在殿下，衣袍沾满灰土，灵力被封，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知微立在一旁，青纹道袍虽有脏污，却依旧齐整，鬓发凌乱，面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着。
殿内十分安静，可以能听见殿外的松涛声。
沧澜掌门看向两人，道：“知微，你可知罪。”
知微抬起头来，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慌乱：“掌门，事到如今，师弟无话可说，只是心中有一事不解。”
沧澜掌门道：“何事不解。”
知微道：“师弟自认行事周密，步步谨慎，不知掌门是从何时起，疑心到我身上？”
沧澜掌门道：“你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南境城防图失窃一事？”
知微抬起眸来。
沧澜掌门继续道：“那日，是你值守藏经阁。你说入夜后便在偏殿核对典籍，未曾离开半步。可守阁弟子清早清点时，却发现阁后第三株守山松的枝桠断了一截，断口处沾有一些香灰。”
知微的脸色微微变了。
沧澜掌门道：“那香灰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南海沉香木所制的凝神香。你常年心悸，青云上下仅你在用此物。”
知微的侧脸慢慢绷紧。
沧澜掌门道：“可仅此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城防图丢后的第三日，南境城的西南门遭魔兵重袭。那处城墙，芯子填的是旧松木，看着厚实，实则一击即破，且西南是粮道，守卫较少，布防薄弱，守将刚换半月。可那日，魔兵却熟门熟路地直奔西南而去。除了亲眼见过城防图之人，断不会有人知晓此事。”
听到这番话，知微如遭惊雷，向后退了几步。
殿内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沧澜掌门面色平静地道：“再往前，寒玉髓失窃，忘忧谷之事，亦是你之所为。”
知微脸色煞白。
沧澜掌门继续道：“寒玉窟所在之迷阵，寻常弟子实难进入，密库需长老令牌方能开启。惊寒带回的那只玉髓盘上，我发现了凝神香的碎屑。我亦是从那时开始起疑，只因未有实据，不能打草惊蛇。”
沧澜掌门定定地知微：“你三次走藏经阁密道，夜往后山观星台，密道出口的青苔上，便三次留有香屑。观星台虽已废弃，但我还是会去看看的。”
知微有些站不稳。
想来自己素来仔细，每次去都清理掉所有痕迹，可竟一直疏漏那些青苔。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沧澜掌门道：“至于这次的总纲密钥，本就是故意抛给你的。洛影举荐于你，云松长老亦随声附和，皆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便顺势应下，调走沿途暗哨，敞开密道，请君入瓮，想知道你的同党是谁。只是未想到，真的是洛影仙尊，这倒是今日之收获了。”
沧澜掌门转头看向洛影，目光锐利。
他一挥手，留影石便悬在殿中，灵光漫开，清晰投出昨夜的画面。
只见观星台的残垣间，知微双手递上总纲，洛影沉声吩咐开结界的时辰，字字句句，十分清楚。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阶下二人的身上。那些目光，或惊或怒，或惜或鄙。
知微身子晃了晃，好容易扶住一旁的殿柱站稳。
他一生谨小慎微，万事周全，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从很早开始，早已落入旁人眼中，如同蝼蚁一般被别人捏在掌心里，他的心里生出一团焰火。
他转过头看向洛影。洛影也阴沉着脸，与他对视了片刻，便飞快移开了。
知微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高，众人都扭头看他：“好，好一个步步为营。我执掌青云戒律三百年，一直以刚正自居，末了却栽在这上面。是知微愧对师门，对不住青云先师。”
话音未落，他掌心灵力骤然翻涌，直直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知微长老！”离他最近的桑谷长老赶紧伸手去拦，却不及那滔天巨掌的速度，手里扑了个空。
掌力落下的瞬间，知微身子一软，重重地倒了下去。
青纹道袍倒在光洁的玉阶上，如同一片春日里不该坠落的青叶。
殿内立刻纷乱起来，几位长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铁崖把知微揽在怀中。
沧澜掌门神色不变，他看向阶下的洛影，声音冷肃：“洛影，你身为天界仙尊，却通魔叛族，构陷同门，你可还有话说？”
洛影抬起头来，脸上早已没有半分往日的仙风道骨，变得阴鸷而扭曲。方才知微自尽，他早已十分惊恐，慌忙道：“我知罪，我知罪，掌门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沧澜掌门平静地道：“通传天界，废去洛影修为，打入镇魔塔，永世不得再出。”
沈惊寒抱拳道：“是，师尊。”
铁崖长老和沈惊寒应声上前，押起洛影向殿外走去。
洛影颓唐地挪步，玄色袍角拖过玉阶，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殿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射进来，落在知微的尸身和光洁的玉阶上，明晃晃的，让人有些眼晕。
沧澜掌门定定地望向窗外。
远处，青云群山云蒸霞霭，雾霭连绵。
明明是很美丽的秋天啊。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阁中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