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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识海逢翁 你这老头, ...

  •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
      白胡子白眉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有鱼线的鱼竿。
      看着他茫然的眼神,老者放声大笑道:“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

      他眨了眨眼,又挠了挠后脑勺,确定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老头。
      可对方的语气却熟悉得好像已经认识他几百年,而且说完话会和他一样摸摸鼻子。

      这是怎么回事?

      “前辈认错人了吧?”他把长剑往身后挪了挪,自来熟地往前凑上两步,拱手道,“晚辈名叫凌青玄,打小就是四处云游,若是曾见过您这么有特点的老人家,肯定是忘不了。”

      “凌青玄?”老者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现在叫这个?这名字还不错,自己取的吗?无妨无妨,反正你换的名字加起来能绕这小岛三圈,叫什么都可以。”

      他惊道:“这么说,您真的认识我?那您知道我家在哪?爹娘是谁?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他连珠炮般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老者被他逗乐,用鱼竿敲了敲他的头:“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话要一句一句地说。”

      他摸了摸被敲痛的地方,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指着老者身上的蓑衣问:“前辈,这天晴得连朵云都没有,您着这么厚的蓑衣斗笠做什么?不嫌热吗?而且......”

      “你小子,还是这么爱管闲事。”老者扯了扯身上的蓑衣,“这不是你给我的吗?当年,你说我穿得像个捡破烂的,非要给我织件蓑衣,说可以遮风挡雨,看起来还有仙风道骨,我一听,难得你有这片孝心,便欣然收下了。可你倒好,织得歪歪扭扭不说,还偷了我三坛桂花酒,说要抵工钱。”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吧?我手笨得很,连个草绳都编不好,哪里还能织蓑衣?再说,我可从来不偷东西,顶多......顶多先拿东西再留下钱......”

      “哼。”老者哼道:“留了三个铜板,说抵三坛酒的钱。你那三个铜板,还是从山匪手里抢的吧......”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哈哈,这听着倒是有些像我了。大抵是我以前不懂事,得罪了前辈,您大人有大量,莫同晚辈一般计较,哈哈哈......”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头,注意到老者身后的那棵大树。

      他绕着大树转一圈,啧啧称奇道:“这树长得好生奇怪。这么粗的树干,如何所有枝桠都是断的?看着,也不像被雷所劈。断面齐整,仿佛全被人用刀剑斩断一般。”

      老者循声望去,走到树边,慢悠悠地道:“不错,你再走近些,看看这些断面有何不同?”

      他依言走近,蹲下身,开始仔细打量。
      果不其然,每方断面的纹理,的确各有不同。
      有的泛着淡淡的金光,有的透着清冷墨色,还有的则带着温润的玉感。

      他又伸出手,摸摸靠近树根处最粗大的那方断面,指尖顿时传来冰凉的感觉,仿佛是触到了一块寒冰。
      他猛地缩回手,抬头问道:“颜色各有不同,手感竟也都不一样......前辈,这却是为何......”

      老者笑眯眯地眨眨眼:“说来也奇。上次你来时,此处还是一片荒地,不生寸草。今日,它居然自己长出来了......”

      “长出什么了?”他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几日不见,怎么就变得如此之笨?”老者说着,拿起鱼竿又要敲他的头,这回被他躲开了。

      “难道我以前当真来过?我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小子忘记的事可多了去了。”老者白了他一眼,然后指向四周,“此处,并非凡间山林,更不是什么仙界秘境。此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

      “都是我的?”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前辈莫不是闲来无事,拿晚辈寻开心。我一介穷散修,连个栖身的破庙都没有,哪会有这么大片的地方......”

      老者笑着歪歪头,指向他的身后:“你且数数,这树一共断了多少根枝桠。”

      “好。”他听话地转过身,仰头一根根数起来,“一、二、三、......、七、八。太惨了,竟然连断八根,它还活不活了......”他突然有些为这树可怜起来。

      “原来是八......”

      “八怎么了?要想发就要八吗?哈哈哈哈。”

      本来是开玩笑的话,可老者却认真地点点头:“有道是,树断枝,不可活,不开花,不结果。可人若失魂,亦不完整,不知来处,没有归途。”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起来,有些惊讶地回头再次看向那光秃秃的树,心里咯噔一下:“前辈何意?难道是说,晚辈是失魂之人吗?”

      老者笑着点点头:“孺子可教也。不过别担心,树断枝,能再长;人失魂,也能找回。”

      他问道:“去哪里找?”

      老者没有说话,用鱼竿点了点他脚边最粗的那方断面。
      他扭头去看。
      其上表面晶莹,寒气阵阵,令人着迷。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可指尖刚刚触到,刺骨的寒意便经指尖流至四肢百骸。
      冻得他直打个哆嗦,连忙缩回去。

      “怎么这么冷?!”

      “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可知哪里寒气最是逼人?”

      “极北寒渊!我前年路过北境时听人说过。相传那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寸草不生,人畜难入。”

      “不错,有些见识。咱们要找的东西,兴许就在那里。”

      听到这儿,他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眉,抱着胳膊向后退了两步:“我说老头,你这套路也未免太过老套?先是变出这株枯树,再编出一个玄乎的故事诓骗于我,说到底,难道是想骗我给你跑一趟那绝寒的北境吗,我可一下子就识破了你的诡计!”

      他晃了晃脑袋,继续道:“小爷日子过得很好,以天为盖,以地为庐。食野果,饮山泉,逍遥自在,纵使你给我多少好处,我也万万不会去那种鬼地方受苦的。万一......万一冻死在那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岂不是亏大发了......”
      说完,忍不住斜睨着眼睛,想看看老者的反应。

      老者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眨眨眼:“日子过得好好的?每逢月圆之夜,便躲在无人的山洞里,疼得撞墙也不敢喊出声,抱头打滚的时候,也过得好好的?”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这件事,他一百多年来可从未与人说过。

      “你是如何知道?”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你以为那头痛是天生怪病?”老者笑吟吟地继续道,“枝桠折断,根系流血,树便会疼。人若失魂,也是一样的。今日你只是头痛晕倒,下次,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心中如同地震,他双手微微发颤,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自己月圆之夜的煎熬。
      试过那么多种方法。
      喝过无数汤药,戴过满身的护身符,甚至找驱邪道士绕着自己咪咪嘛嘛地一阵摆弄。
      都没有起过任何作用。

      “难道......”老者见他出神,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就当真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吗......”

      他抬起头来,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老者说得没错,很多问题他的确没有答案。

      每次坐在河边呆呆地打一下午水漂;
      每次见身边人慢慢衰老、纷纷死去,而他依旧是这副不变的模样;
      每次头痛欲裂、感觉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时候。
      他的确想过这些问题。

      只是,他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

      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想起那日,在青云溪畔遇到的姑娘。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忽闪忽闪的,如同黑夜里的星星......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日,他正在林中追一只好看的山雀,玩得正欢,突见四周黑气蒸腾,便好奇地前去查看。
      没曾想,竟顺手救了她。
      她不停地鞠躬道谢,还尊称他为“仙长”,第一次见到这样有礼貌的小朋友,心里觉得甚是可爱。
      可当她抬起头,四目相对之时。
      不知为何,心里仿佛漏了一拍......

      老者见他心旌摇曳,便又恢复笑眯眯的神情,往前凑了凑:“怎么样,想好了吗?”

      他从恍惚里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握紧的拳头。

      可他滴溜了一圈眼睛,露出一丝坏笑道:“好,便看在您的面子上,去吧。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到了那极北寒渊,发现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回来就把你这破树砍了作柴烧,再把你的蓑衣拆了当鞋垫......”

      “哈哈哈哈,你小子,还是这么嘴硬。行了,别废话了,时候不早,外面的天快亮了,你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老者再次逮住机会用鱼竿敲了敲他的脑袋。

      “可是,前辈......”他还想再问什么,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眩晕。
      四周的白雾突然消散,脚下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那棵巨大的枯树也变得透明起来。

      “等你找到,我们便会再次相见的。一路顺风,我且在此等你的好消息......”一句轻飘飘的话,朦朦胧胧地顺风吹进他的耳朵。

      老者的身影立刻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后拽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大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石缝照进山洞,落在他的脸上。
      自己还躺在那个狭窄的墙角,头靠着巨石。
      身上盖着干枯的茅草,手里攥着那把冰冷的长剑。
      角落里,昨夜的篝火已经燃尽,剩下木炭的黑灰。

      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揉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同往日一样,白日醒来,头痛便会自动消失。

      他觉得手心有些痒,挠了挠,却更加痒了,忙低头看去。
      只见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淡青色的印记,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般大小。
      凑到阳光下去看,竟是一棵小树的形状。

      似乎和昨夜梦里那棵树的形状一模一样!

      他用右手轻轻戳了戳那印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顺着指尖,直达心底。

      这不是梦!
      他瞬间清醒了。

      他站起身,把巨石掀开,走出山洞。
      清晨的山林里空气清新,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抬头看向北方,那里的云层泛着淡淡的冰蓝色。

      他左手握紧长剑,剑柄紧紧贴着掌心的印记。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
      风吹起他素白的衣摆,朝阳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识海逢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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