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青岚夜歌 青岚村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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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人家！”陆衍朝又喊了一声。
风卷着树叶打在老人的背上，他再次一动不动。
那根挂着桂花枯枝的拐杖，直直地指着村头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树，如同一尊钉在村口的石像。
“别喊了，有点不对劲。”秦枫按住他的肩膀，从怀里取出观息罗盘。
罗盘的表面，从内向外一圈圈地刻着阴阳八卦，边缘则布满符文。
他将罗盘托在掌心，轻捻仙诀，念念有词道：“天地玄黄，乾坤定象，阴阳相济，邪祟现形，观息辨气，引我锋芒，魔气妖祟，皆无所藏！”
咒语落下，罗盘指针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原本金光的盘面，渐渐蒙上一层灰色。
指针越转越慢，最终“咔哒”一声，指向那棵桂树。
“有魔气，大家小心。”秦枫沉声道。
四人慢慢走进村子。
脚下的石板路长满青苔，十分滑腻。
呼呼的风声，毫无遮挡地从村头刮到村尾。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碗和菜叶，还有一只落满灰尘的布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
街边摊位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破旧的竹筐堆在那里。
道边门户虚掩，却听不到太多地人声。
巷中，远远传来几声狗吠，转头望去，同样没有见到狗的踪影。
“吱呀——”一声轻响，一户人家的窗户突然关上。
众人连忙转头看去，只见窗帘微微晃动，窗口却并没有人。
陆衍朝心中有些发毛，下意识向秦枫地身边靠近了些：“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该不会，这是个空村吧？”
“不是空村。”苏晚璃指着不远处的晒谷场道，“你们看。”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晒谷场上，一位身穿蓝布衫的大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簸箕。
可她站了半天，簸箕里的谷子却一点没动。
而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像一只提线木偶。
陆衍朝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过去。
石子打在大娘的脚边，她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脸孔很白，没有太多血色，眼睛里也并无神采，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雾。
她呆呆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许久，慢慢张嘴，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声音：“桂花开了......该收桂花......”
说完，又转回头，继续端着她的簸箕，一动不动。
陆衍朝瞬间打了个寒颤：“她......她这是怎么了？”
“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再行商议。”秦枫沉声道。
他们便沿着村道继续向前走，沿途随陆续看到一些村民，但大多都是这般模样。
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有的拿着锄头静静站着不动，有的靠在墙边手里捧着针线。
若问他们话，要么不答，要么翻来覆去便只有那几句。
“桂花开了。”
“该收桂花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村子中间，道路左边一只斑驳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身着藏青色长衫的老人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
他浑浊的双眼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众人领口的青云山云纹，猛地一亮，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快，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
四人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老人在他们身后四下张望一番，然后迅速在身后推上门，插上门闩。
他手里的旱烟杆不停地抖着，好像刚才在外面多待一秒都会出事。
秦枫拱手道：“多谢老丈。我们是青云山来的弟子，听说青岚村出了怪事，特地过来看看。我叫秦枫，这是楚霖、陆衍朝，还有苏晚璃。”
几人纷纷拱手作揖。
老人也连连点点头。
老人松了口气，把旱烟杆别在腰上：“原来是青云山的仙长，我是村长，姓林。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若再不来，这村子就真的没救了......”
秦枫道：“不着急，您慢慢说。”
“仙长们请上座。”村长把四人让到堂内，然后缓缓开口道，“半年前，村头那棵老桂树突然枯了一半。自那天起，村里开始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说，一边给四人倒茶：“村里人一个接一个的变得痴傻，就像是，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楚霖问：“可您看起来似乎还好？”
村长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木牌：“只因我们林家是青岚村的守树一族，祖上和老桂树立过血契，这才逃过一劫。”
“请问村长，何为血契？”苏晚璃问。
“这要从三百年前说起。三百年前，先祖带着族人逃荒至此。当时，这里寸草不生，幸得老桂树显灵，落下种子长出满山的桂树，我们这才活了下来。”村长忆起往昔，有些激动，“先祖为了报恩，以自身精血为引，同老桂树立下血契：林家世代守树，护其周全；树则以灵力护佑族人。树活族存，树亡族灭，因而我辈得以抵御邪祟，繁衍至今。可如今，树快死了，我这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说着，咳嗽了起来，脸色很是苍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一般。
陆衍朝问：“那其他村人呢？”
“其他人，哎......”村长叹了口气，接着道，“半年前，树刚枯那会，村里的老人说，树老了，生了病，也许过阵子自己就会好，所以谁都没当回事。大家该摘桂花的摘桂花，该酿酒的酿酒，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
他端起茶杯，茶有些凉，就又放了下去。
“可没过半个月，最先是村东头的张老汉开始不对劲。以前，他总是每天天不亮就去放牛，嗓门大得全村都能听见。可那天起，他突然就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怎么喊都不应，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地面。”他指着门槛，仿佛张老汉就坐在那里，“自那之后，村里人就开始一个个地变成那样......”
“我那弟弟，是村里最好的木匠。”提到弟弟，村长的眼圈顿时红了，“他人最是热心，谁家修修补补，喊他一声便到，且从不收一文钱。他见大家这样，非常着急，却不知如何是好。有一日，他竟糊涂起来，跟我说肯定是那老树在作怪，把树砍了，兴许大家就都好了。”
村长的声音有些发颤起来，连忙挥着手：“我劝了他好些日子，跟他说，那可是咱们村的灵根，砍不得，砍不得。可他脾气倔，认准的事就谁也拉不回来了。那日夜里，他趁我睡着，偷偷拿着斧头跑了出去。等我听见动静，追出去时，他已经爬到树上，举着斧头要往下砍。这时候，我听见‘咔嚓’一声，一根枯树枝掉下来，然后......然后他也跟那枯枝一般，晃了晃，从树上掉了下来......我，我赶紧跑过去，看见他......看见他就就坐在那地上，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那空空的眼神，和村里人一模一样......”
村长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颤抖起来：“我，我把他带回家。他就那样呆呆傻傻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斧头，翻来覆去地念叨‘该收桂花了’‘该收桂花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那么坐着。我守了他三天，就这样守着，可......可是，第三天夜里，我实在熬不住，就打了个盹，等再醒来......再醒来就发现，人不见了。等我......”
村长呜呜地哭起来，秦枫忙抚了抚他的背：“等我找到后山，就只看到......看到地上......他的布鞋。以前我们村，有一百二十多户，靠种地、酿酒，日子也算是红火。可出事之后，很多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些......已经丢了魂的人。”
苏晚璃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他们总说收桂花，收桂花是做什么用？”
提到这个，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惨白。他挪了挪凳子，凑到四人跟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们收桂花，是给那东西上供。每天，天不亮，这些丢了魂的人就会去老桂树向阳的那面，摘最盛的金桂。他们不用篮子，全都只用衣襟兜着，一路捧在怀里，捧回家。等到了夜晚，他们便再去，在树根底下抖开衣襟。这时候，白日里那些黄澄澄的金桂，就全变成灰白色了。我偷偷跟着他们，曾经看到过......”
“怎么会有这种事！”楚霖抱起胳膊气愤道。
村长的声音颤抖着：“一定是那东西吸了他们的魂了。日子一久，魂吸得差不多，人，人就没了......”
“那东西......是什么？”秦枫探着身子问道。
“是一阵黑风！每隔十天，就会有一阵黑风从后山刮来，那风声呜呜的，就像......像女人的哭腔，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村长像是在驱赶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不停地在眼前挥着手。
秦枫和陆衍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这分明就是有人利用老桂树的灵根，以村民之魂息炼制邪物，手法阴毒隐蔽，想来修为应是不低。
“村西头老王家的小石头，才六岁。那孩子平日里最黏我，总跟在我后面喊‘爷爷，爷爷’，还一个劲儿地把他娘做的糖糕塞给我吃。那天......那天我不知怎的，感觉要出事，我就把他抱到家里，在门上贴上家传的护身符。结果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指甲挠门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老鼠在啃木头......”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着。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抬起头来，从抽屉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我起来一看，小石头果然不见了......我便赶紧去树下找，却只找到了这个。那孩子......连骨头都没剩下......”
“太过分了！”陆衍朝攥紧拳头，对着空气打了一拳，愤怒地道。
村长擦了擦眼泪，把虎头鞋小心翼翼地收回去：“之前，的确也来过两个仙长。可他们一靠近就头晕眼花，浑身发软，然后就走了。我真以为，真以为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秦枫安慰道：“老长莫急，我们正是为此事前来。”
苏晚璃问：“老丈，请问可否还记得上一次刮黑风，是什么时候？”
村长歪头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道：“对了，是三天前。”
秦枫看向众人：“那便是还有七天。”
大家纷纷向他点头。
秦枫拱手道：“老丈，我们远道而来，此地没有熟人，不知可否留宿在老丈家中，我们四个人住两间房即可。”
村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急道：“你看，我真是老眼昏花了，光顾着说话。各位仙长远道而来，请在茅舍好生歇脚。招待不周，怠慢各位仙长了。”
村长想向他们鞠躬行礼，秦枫忙扶住他的手：“多谢老丈，后面几日还要多叨扰了。”
晚饭很是简单，但很可口。
小米粥、炒青菜，还有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香甜味美。
村长坐在一旁，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慢点吃，还有呢。以前，村里的桂花糕，能卖到青岩镇上，还有好多人专门赶着马车来买，可现在，可惜，可惜。”
他叹口气，给苏晚璃夹了一块桂花糕：“多吃点姑娘。”
苏晚璃笑了笑，道了谢，可却没什么胃口。
自从进了村子，胸口就一直很闷，还会莫名想流泪。
越靠近老桂树，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吃完晚饭，四人一同坐在西屋的桌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七天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先去老树附近看看，摸清情况，观察村人如何采集桂花。”秦枫指了指脚下，继续道，“衍朝懂阵法，便在我们的院子里先布个防护阵，守好这座宅子。”
“包在我身上。”陆衍朝拍着胸脯道。
秦枫点点头，看向苏晚璃：“晚璃师妹，你明日先待在院子里，不随我们出去。待我们探听清楚，再回来同你细说。”
“好。”苏晚璃点点头。
她看向老树的方向，耳边好像隐约听到一丝极细的歌声。
像蚊子哼鸣一般，挥之不去。
夜深了。
整个村子陷入死寂。
风呼呼地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陆衍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想起小石头走向桂树的样子，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终于，他忍不住了，悄悄爬起来，推了推不远处的秦枫：“枫哥，你还醒着吗？我想去方便一下。”
秦枫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道：“去吧，好像就在院子里，别走远了，有事喊我。”
陆衍朝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中很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刚走到墙角，突然听到一阵“沙沙”的声响。
抬头一看，只见院门口立着一个黑影，背对着他，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云层飘过去，月光明亮一些。
他定睛一看，正是他们白天在晒谷场看到的那个大娘。
大娘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活像一张被抹平的白纸。
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黑洞洞的两个窟窿，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手中立刻捻诀护在胸前。
她衣襟捧着的桂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干瘪、碎裂，最后化作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下落。
一股浓烈的霉味突然扑面而来。
是那种埋在地下几十年、混着腐烂泥土和朽木的腥臭霉味。
呛得陆衍朝差点吐出来。
他吓得汗毛倒竖，转身就往屋里跑，声音都劈了叉：“枫哥！楚霖！快出来！”
屋里的三人听到喊声，立刻抄起家伙冲出。
可院门口空空荡荡，并无任何身影。
只留下方才的霉味。
“人呢？”楚霖握着剑，低声问道。
陆衍朝指着院门口的墙角，牙齿不停地打着颤。
秦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挑起一点粉末。
粉末刚碰到剑刃，就像烟一样消散了。
“是魂息散了。”秦枫沉声道，“那些桂花，吸干了村民的魂息，现在魂息被收走，桂花就全都变成了灰。”
就在这时，村头老桂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
奇异在于，并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老人沙哑的嗓音，有女人温柔的吟唱，还有小孩子清脆的歌谣。
缠缠绵绵，顺着风飘过来。
苏晚璃站在最后，猛地捂住耳朵，身子晃了晃。
那些歌声仿佛无数根冰冷的细针，钻进她的脑袋。
她一下子晕倒在地。
“晚璃——”楚霖尖叫着奔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青岚夜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