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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00011001011010飞鸟0101000001000111 当不存在于 ...

  •   当不存在于此地的白乌鸦被找到后,世界再一次被重置。尽管不知道什么缘由,这次我依旧幸免于难。
      被投入参展后,随便找了个不会有人来的地方,我又开始抽起烟,顺带怀念以前的时代,如果我的妻子现在在我身边,她一定会在刚掏出烟的时候劈手夺过它,再把它狠狠地扔进垃圾桶里面。它称不上完美——我用力地吸了口烟——但相较于现在而言——我差点把自己呛死——它要好上不少。至少我不用每天因为看到除人以外会动的活物而心惊胆战。
      我的妻子大概会笑话我是“神经衰弱”,然后强制把我按到床上去睡觉。
      大约是在49年前,我成为了第一批将意识上传至云端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与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使我难以真正和他们产生紧密的联系。据说很多进入系统的人都有相似的感觉,只要做一场清除有关上传意识的记忆手术就能解决。
      老实说,我并不想相信他们的鬼话。我才不想忘记那些珍贵的过去。
      除此之外,42年前至今,高层陆陆续续宣布:为了节省算力,这个世界将停止对无关紧要的生物的模拟。先是野外生活的虫豸,再是城市里的草木……大概是许多人以为和他们没有关系——抑或是因为它们的数据仍然被安全地安放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这个方案通过了。在虚拟的世界里面,没有什么是真正不可或缺的。
      这点和现实的运行截然相反。现实在生态上有着逻辑极其严谨的运转系统,对于事件的发生并不讲究荒谬与否;在这里更加看重事件里的逻辑,反倒对生态系统之类的东西尽可能地省略了。人们说,只有在一件事“符合逻辑”的时候,它才可能发生。
      比如说:当我修理被送来的各种小玩意的时候,总会有只长臂拿着摄像头拍摄工作台。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符合逻辑”的要点。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想要观察过去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
      好吧,就让我像标本一样被完好地保存起来吧。我望向被零零散散的吊在天上反射光线的玻璃房子,再度猛咬了口烟嘴。不愿、或者说无法敞开自我的人们今日依旧被谨慎地安放在危险的地方呢。

      我身边的人总是喜欢说“这大概是合理的”之类的话。有位极其注重人权的主管经常到我家来找我谈话,聊些生活上的事,问问我最近过得如何。我说好极了,如果可以把我家的墙壁从双向可视的玻璃换成别的遮挡物就好了。他说,在情理上是被允许的。
      于是我家的墙壁就变成单面镜,还是外面能看见我。我想他们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的逻辑搞错了,就算我拿遮挡物盖住也拦不住外面的人像观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看我。但是主管说,现在大家都是这样的。我就算抗议也不可能为我改变。
      那好吧,我只能稍微怀念一下还有隐私的曾经了。尽管在我印象中,过去狂热的人们其实并没有很尊重过别人的隐私之类的东西。在相关极端人士的口中,它是一个被各种尸块拼凑的时代,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思想上。
      我不该多想的,漫长的时间与反复重置的世界已经消磨掉我绝大多数有关现实的记忆。如果可以,我希望关于我的妻子的事情,我能记的再清晰一些。

      失却过去的人总是在寻找传闻中白乌鸦(据说它能够实现人的愿望)。但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每一次白乌鸦被找到后世界便会被重置,同时人们也会忘记有关重置的事情。这总不能解释为每个人都许下了让世界重置的愿望吧?而且在这个被模拟出来的世界,有什么心愿是无法完成的呢?
      我倒是有一个……算不上是愿望的念头。

      第7次重置后的第四年,我再度梦见了白乌鸦。它化作我的妻子,在高台上盈盈笑着说:“凭借这种方式,我们将实现永生。”
      它太可怕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出现在上传意识的人员名单上。每次我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如同鬼魅一般令我不得安眠。
      我被拍门声吵醒。

      “想必您还记着那个传说。”
      十分罕见的,我被另一位幸存者找上了门。他看上去极度疲惫,连打理一下自己的精力都丧失了。我注意到他使用了敬称。
      “是的。有关它的记忆在每一次‘重置’后都会被强化。”
      “要说不说,您的记忆力真的是比我们这群人都要强大啊。”
      “不,是我只记得那点东西。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不要再卖关子了。”我深知自己理解语言的能力异常低下,再继续跟我讲客套话,我就容易因为难以理解而变得暴躁。许多声音在我听来极度模糊,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才能明白他说了些什么。
      “我……我……唉。”
      “你需要一条烟么?”
      “不,我现在还不需要。我现在必须正视接下来我将要做出的选择。”没说几句,他就开始深呼吸起来,看上去是因为要背离自己的本心所以感到窒息,因此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向我表达他的痛苦。
      “哦,那你应该是需要一杯可可或者可乐。”我没管他,自顾自地去烧开水。期间摸了一下我口袋里的打火机,想到对方可能会很讨厌我身上的烟味,最终还是没抽。
      自第三次重置以来,几乎每一天都有人会来到我这里喝点饮料、怀念以前还没有将自己意识上传的时代。大多数人会对自己接下来做出的抉择忏悔,小部分人会因此选择延续先前的孤独。
      没有关系,只是去清空自己先前记忆的内存而已。这可是成为“新人类”最重要的标志。尽管官方并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我们这群还保留着旧时代记忆的老东西在私下依旧如此称呼,以便区分。
      房子外的人陆陆续续聚集了起来,仿佛对两个人的交谈十分感兴趣。然而,这却令沙发上的人局促不安起来。
      “你看上去挺习惯的。”他哆哆嗦嗦地想要拿起装着热可可的马克杯,立刻因为杯壁的温度缩回手。
      “快五十年了,能不能接受都早该习惯了。你是最近刚上传意识的那批孩子吗?”
      “我来这的时候正好是上一次重置。”
      房间内的警报骤然响起,我才发现麦克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显然,我们不能在公众面前聊这些不能说的话题。即使关闭了麦克风,也总有人会通过口型来判断谈话的内容。而且,愈是遮遮掩掩,那群讨厌的新人类就会愈发好奇我们在聊些什么。
      那人显然被警报声吓得崩溃了,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腿上一抽一抽地哭。外头的人觉得新奇,贴着玻璃不断地扫视着两个人的反应,窃窃私语起来。不用多想,应该是在谴责我的冷血无情,同情那个人的悲惨遭遇——尽管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不知道。
      我等了许久,只剩一个小女孩执拗地不肯离开。我注视着这个头上顶着像是初始随机生成编号的孩子,叹了口气。
      “你来是为了做什么?”
      “我想找到传说中的白乌鸦。”
      “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你所制作的模型最像古代的鸟。”她异常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已经损坏的机械鸟,冲我挥了挥。
      我转过头与沙发上的人对视。十分久违的,我体会到了与他人思维同频的感受。不需要多说什么,我知道我们在想到了同一件事。

      “你好,用户E……”瘫倒在沙发上的人此刻直起了身,十分郑重地试图说出那个不太好念的名字。
      “用户E8B0A2E6809DE5BD92。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可以称呼我为‘林言’。”她异常流畅地背下了那一长串的编号,我险些没听清她剩余的话语,差点因为被她话语里的针扎到而弹跳起来。
      “什么?”
      “好的,林小姐。”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与我异口同声。
      在她自作主张地坐到家里的第三张沙发前,我终于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家里了。算了,沙发上有灰尘就有灰尘吧,反正我没有招待不速之客的打算。
      她很显然是ε世代的年轻人、出生在数据里的小孩,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我们这群老骨头口中的“现实”,更遑论想象出它。我思索着,忍不住轻轻拨弄起她带来的铁疙瘩。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到那只白乌鸦。虽然我还没想好该许下什么愿望,但是我还是想见到她。
      “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这种事情应该是找资料管理员或者画家之类的人才比较好吧?”
      “因为你的状态比较好。对比其他与你同时期进入系统的人来说,你是少见的因为怀有执念而拒绝记忆手术的人。啊,我并没有侮辱您即将做出的决定的意思,”林言稍稍掀起眼皮瞄了眼他头上空白的用户名,继续补充道,“先生。”
      她尖锐得令我有些不舒服,我忍不住稍微缩了缩脖子。
      “感谢你没有试图使用@功能念我的名字,那个字早就从系统里删掉了。”他颇为无奈地闭上双眼,随手点开面板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赵”。
      “或许你可以去帮她找鸟。如果把自己投入到什么之中,应该能够减轻你的痛苦。想想你来这里之前的生活,你姓“赵”吗?”我开始涣散,止不住地胡说八道起来。
      “《百家姓》里头的赵钱李孙啊……老人家,连这个也不在你所说的‘那些’东西里吗?”我欲言又止,他却仅仅是挥挥手表示不要再聊这个话题。
      “反正到了明天,我将不再是我。”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替我们发出了悲哀的叹息。
      “我的姓名又有多重要呢?”

      他喝完热可可后,我们一块送他去了医院。站在泛着白光的高大建筑下,我竟然为街上的行人感到了一丝悲哀。
      “他看上去需要点什么麻痹自己。很可惜,这里最适合他的只有记忆切除手术了。”送他离开后,用户E8B0A2E6809DE5BD92支着下巴看向他进入的门,话语中的冷漠再次激起我的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你想我做什么?”
      “给我一个能安全度过‘重置’的方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心中警铃大作,趁着她还没打算揭露我的老底前赶快闭上眼睛装疯卖傻。
      “那群人学精了。自从第三次‘重置’以后,他们修正了一部分代码,使后面进入这里的人无法真正逃脱记忆切除手术。你应该很清楚吧,‘世界重置’只是针对——!”
      “够了,够了!”我的咆哮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转过头来注视着我们。紧接着,难以分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我仍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令我浑身难受,像是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目光化作的针扎入。
      “我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找回第7次重置前半年的记忆。我实在没有时间能让我浪费在寻找剩余的记忆了,所以我想请你把‘寻找白乌鸦’这个目的植根于我的脑海中。”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这件事。”我立马低声下气地嗫嚅,企图让自己看上去无害。这下我可终于意识到我究竟摊上了一个多么可怕的膏药猴,她现在大有一股逼我就范的气势。
      “你分明还记得你的妻子,尽管她已经抛弃了——”
      “那是她的意愿,轮不着让你来评述!”我知道我的脸在外人眼里看来已经丢尽了,但是听到对我的妻子的诬陷时,我仍然感到恼怒,仿佛血液在流向我的头部,令我像野兽一般因失去理智而发疯。然而,就在此时,某个白色的生物于人群中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正在变得扭曲,地面软得像《记忆的永恒》里的时钟。我几乎无法站立在道路上,只能跌跌撞撞地破开人群,往我所居住的玻璃展柜跑去。林言福至心灵,也跟着我跑了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
      好在她完全没有办法在没有我的允许下进入我的小屋。我看着透明玻璃外慌忙敲击房门的女孩,心怀羞愧却露出了一个堪称残忍的笑容。
      “跑吧。”我用夸张的口型对她比划,随后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无名先生的手术预约早了,他应该等到明天的。最后有关那位先生的记忆开始流逝前,我如释重负般地想到。
      世界的第八次重置,提前了。

      这不是一次完整的重置,它只是清除了当时见到那只白乌鸦的人群的记忆。我躺在床上,后知后觉地想到。无论如何,我拒绝再为什么事情而出门了。
      是的,用户E8B0A2E6809DE5BD92说得对。世界重置是针对于我们这群拒绝交出自己记忆的老骨头的骗局,蛊惑着我们交出痛苦,溶解在永远沉浸于狂欢里的人群中。
      城市里的玻璃房子愈发少见了。我昔日的许多朋友们喝醉了,如同电影里的丧尸一般聚集在房子外面的空地上。隔着那层厚厚的壁障,他们十分好奇地看向屋子里试图假装一切正常的人。
      我该睡了。如果用户E8B0A2E6809DE5BD92很不幸地保留了记忆,那么她明天就该来跟我商量寻找白乌鸦的事情了。
      借着月光,我对外面彻夜无眠的怪物说:“好梦。”
      月亮温柔地将她的光辉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抽空去了一趟每月必须参加的会议,看看我的朋友们最近过得如何。然而,我差点没能找到被我压在箱底的笔记本,以免我在会议期间没有东西可以分享。发言前打一份草稿并不是很坏的习惯。
      接待我的是赵先生,或者说是建模很像赵先生的人。他展现出谦和有礼,不复以往悲痛欲绝的模样。
      “用户E8B0A2E8A7A3E8A18C,很高兴在今天见到您。”见到走到面前,他把手扶到胸前微微鞠躬,冲我行礼。直起身来后,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想要接过我怀中的笔记本,被我轻轻的推开。
      “很抱歉,这是我妻子的……遗物。我希望她能陪同我出席本次会议。”
      赵先生的眼珠转向皮质的封面,略微思索便露出带着歉意的笑。“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我如愿提着笔记本进场,里面已经有些人落座了。如我所料,事先约好的大家全都迟到了。我轻轻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事先写好的稿子以及注意事项。
      “你老婆的字还是这么飘逸啊。”头上顶着“墨洛”的男性趁我不备,从背后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警惕地合上本子,转过头盯着他。男人被我看得心里发毛,主动别过脸。
      “你还是喜欢用这种方式辨认人。”
      “视觉和直觉都可能失效,但是人的本能不会。”
      “这不会也是你老婆提前写给你的吧?”他拉开我身边的座椅,懒洋洋地往上一坐,翘起前两只椅腿。“要真是的话,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夸是你老婆料事如神、还是说你的记忆力强得可怕。”
      “谬赞了。”我摆摆手,继续阅读她留给我的备注。我写在上面的注解总是因为内存不足的问题被我删了又删,唯独由她亲自写下的每一笔我不愿进行编辑。
      “诶,你打算用什么话术搪塞他们?上次我说的被判定为‘太敷衍’以及‘由人工智能创作’了。我真搞不懂,我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两三句真心话怎么摇身一变成了ai专属了?”
      “你这种情况之前就很常见了。”我翻了个白眼,轻描淡写地一边给他解释,一边翻页,“在人工智能出来前的文章都能被判30%的ai率。”
      “这不完全就是敲诈吗?!”
      他的话有点太多了,我感到有些奇怪,再次把眼睛转向他,打量他的行为。果然,每次在我翻到下页笔记时,他的眼珠都会迅速地上下移动一次,然后挪开。
      我合上了笔记,仰头注视天花板上华美的水晶灯。他沉不住气,又来套我的话。
      “诶,你来的时候外面是什么时代啊?”
      “一个还不错的时代。”我冲他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还不错’是有多不错啊?你是最近来的?”
      我还是笑。没什么好透露的,那个时代烂透了。

      我的朋友们没有来,另外一群陌生人填补了他们的位置。我看着一张张熟悉无比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是被排开了。
      方才听过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竟然是赵先生担任主持。“我们从生活中一件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小事分享起来吧。用户E8B0A2E8A7A3E8A18C,不如从你先开始?”
      “在开始我的分享前,我想问问原先的主持人董先生去哪里了?”
      “他的内存满了,目前已经被良好地储存了起来。所有内存满了的人都会得到妥善安置,请你放心。”
      我看着他脸上公认的完美微笑,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的是尊重生命啊,竟然还是妥善安置……
      “好。我想要分享的是有关屋子外的流浪人士的事情。”
      会议室里有人咯咯笑起来,我平静地望向笑声的来源,没有继续我的发言。欢笑逐渐被传染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直到墨先生推了我一把,问我为什么不笑。
      “我很高兴他们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以保障他们不会被前进的动车碾压过去。除此之外,希望他们能够喝得尽兴。”
      “好。”赵先生主动鼓掌,房间里又附和着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的耳膜被震得生疼,却只能紧紧地抱住胸前的笔记本。
      “我对用户E8B0A2E8A7A3E8A18C分享了一件如此善良的小事感到高兴……”
      “用户E8B0A2E8A7A3E8A18C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为我们当中有如此至善之人欢乐……”
      来回的车轱辘话被在场的5人连续转了几遍,最后再次落回到我的手里。我冲赵先生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要分享的了,于是我得以从这个闷房间走出去。
      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同样颓废的L-00女士,她看上去也饱受会议中的折磨。我们互相对视,微微点头打过招呼便趁着自己倒在路上前赶回家。

      “仅仅是封闭自我就能抵抗‘重置’?这么简单?”
      用户E8B0A2E6809DE5BD92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狂妄的模样。我紧盯着茶几上老旧的马克杯,无法再跟她说更多具体细节。
      “是的,就是这样。”
      “我怎么感觉你还有话没说。”她显然还是不信,瞪着眼凑过来。
      “仅此而已。”我摊开手,表示无可奉告。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封闭’思维。”
      “我要是能对系统封闭自己的思维那就有鬼了。你知不知道连我们的想法都是生成出来的?”
      “我知道。”我瘫倒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能说出我与你们的区别只有这些。”
      她还是瞪着眼,企图以这种方式逼迫我再说点什么诀窍。哪有什么诀窍,没有诀窍。“封闭”是曾经的时代里每个人为了自保必须掌握的东西,现在却成为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就用剩下的时间去找那只白乌鸦吧。”

      如果我们在现实的话,我或许可以帮她找一位催眠师。将一段思维植入他人脑海中的技术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但是针对私人使用是违法的。在我离开前,人们已经在尝试将“活下去”的概念植入重度抑郁症患者脑中。这几乎完全改变了他们的思维方式,依照古代的说法,该叫“夺舍”。
      我的妻子主动进行了这个手术,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熟人。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在自己的脑中植入了什么。在那之后,她大力推动云端意识储存技术的发展。她可能真的做了手术,也可能是早有想法,借它的名义说服我们这群孤独症患者。
      或许从那时候,思维的封闭便不复存在。我不知道,应该是更早。
      我似乎和这个世界离得更远了一些。

      我在半夜因为止不住的咳嗽被吵醒,一抬头,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盏散发着幽幽火光的古灯。透过玻璃的反光,我似乎能看清自己瞳孔里倒映着的人影。
      “怎么还不睡?”我的妻子穿着白色的睡裙从浴室出来,顺手打开了灯盖吹灭里面的火焰。
      “又是熬夜又是开灯睡觉,难怪你一直长不高。”她打着哈欠坐到我身旁,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戳我腰上的痒痒肉。我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她却调侃似的点起我的脸。
      “在想什么?担心我会陷入对技术的狂热之中然后酿成大祸?放心吧,天塌下来我也会想办法扛住的。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身体。”
      “嗯。”我低低地回应她,因为鼻塞而发出闷闷的声音。她又笑着来捏我的鼻子。
      “想象一下,你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她不说话,等着我接下文。
      “我想不到嘛。今天的晚安吻可以多要一点吗?”我蛄蛹着凑到她的手上,企图用撒娇转移话题。
      “可以啊。”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托起我的脸,轻吻我的额头,像是用唇触碰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我偷偷地流下眼泪,她丝毫没有察觉到。
      再久一点,我大概真的会忘记具体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最终爱上想象中的情人。一墙之隔,我和那些放弃记忆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至少你要记得回家。不要变成喝醉后冻死在外面的野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时代,灵肉相交似乎并不是难事。躯壳只会对拒绝开放的人进行限制,因为思维的难题已经被技术突破。
      我躺在有些硬的床上,背着玻璃小声地啜泣起来。床头没有灯,也没有她。

      我的参展时间快到了。临近回收的日子,我忙着给屋子里新添置的家具固定好位置,以避免给别人带去恐慌。
      L-00女士难得抽出时间来帮我忙。在检查每样家具的标记时,我们两个始终保持沉默。直到我们把全屋都查了个遍后,她终于向我抛出第一个话题。
      “那个小女孩来找过你么?”
      “哪个?”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袋里没有对上号。
      “找白乌鸦的。她来找过我,我把你报出去了。”
      “噢,你说她啊。来找过,最后走了。”
      她点点头,走前又多问了一句:“你等到人了吗?”
      “没有,希望我能等到。”
      “希望如此。”

      与赵先生的再度重逢远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连时间都还没来得及吹动他浅灰的影子。我前去展览会办事处要求给我屋子外的醉鬼们重新留一个收留地点时,正是他来和我对接。我提交申请书的手不自然地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强忍住心中残留的些许悲恸。
      “用户E8B0A2E8A7A3E8A18C,您的问题将在7个工作日左右得到解决。”
      赵先生温和地冲我微笑,十分流畅地把我的名字念了出来。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用一种失望掩盖住另一种心痛。
      “现在的效率也已经低到需要7个工作日才能解决事情了吗?”
      “噢,那只是保底。你知道的,整个事情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层层审批,而不是真正地执行。”长发的少女张扬地走到我的身前,不管不顾地插了我的队坐到高脚凳上,丝毫没有考虑我还在咨询事务。
      “我找回记忆的申请已经快6个月没给出我具体回复了,不是说我少这个证明就是差那个资料。每次一等又是好几天。”
      “看上去用户E8B0A2E6809DE5BD92在这件事上颇有心得啊。”赵先生仍然是谦和地笑着,身体微微前倾表示他对于投诉者的尊重。听到他试图以平和的语气表现出这件并不好笑的事情的好笑之处,我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尽管我已经习惯和这群披着人皮的数据打交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到很久远的一个词——伪人。虽然他这种情况说是变成了NPC更合适一点,我仍然会联想到更令人不适的东西。
      “总之,还麻烦谢先生你回去给我搞点吃的喝的啦。我写完这张申请表就去找你。”
      回家的路上,抱着一大袋小孩子可能会喜欢的零食,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上了帮助她寻找白乌鸦的贼船。我说不上来我为什么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扰宽容。事已至此,我难以再找到什么理由拒绝。

      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不用花费太多精力去记她的名字。我只需要复制她的用户名,然后丢到相关软件里面去就能得出大差不差的结果,系统会自动把和她关联的资料送到我的眼前。我的眼珠停留在电子档案上她的名字几秒,很快地翻阅起有限的资料。
      谢思归,找到UTF-8编码的字节序列后再转换为十六进制代码正好就是E8B0A2E6809DE5BD92,她几乎没打算把自己的真名藏起来,明晃晃地用“林言”这个名字招摇撞骗。准确来说,她需要用这个名字来测试哪些老人还留有先前的记忆。因为这个名字对于第一批进入世界的人们来说如雷贯耳,它属于一个冷血而柔情的疯子。
      林言,正是那个推动人们将意识上传至云端的魔鬼、提出记忆分离手术的杀手、掀起这股技术崇拜热潮的始作俑者。
      可是唯独我无法去恨她,如果不是她,我或许早就被安葬在了现实世界中某个不知名的墓地里,更别提能够日复一日地思念她。非要说明的话,我认为,应当是“我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她是我的妻子”。在这段夫妻关系里,我所得到的总比我所付出的要多得多得多。
      她仅仅是在局势彻底失控前主动走上祭台的普通人……但光只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无数懊悔的人去仇恨“林言”这个符号,而不是恐惧技术本身。憎恶已知的事物总比恐惧未知要好,更何况她确实站在台前做了那些事情。
      我差点忘记了,她是第一个在技术成熟后被进行意识上传的实验体,因此我再怎么在后续公布的名单里寻找她的名字,我都不可能抓住她的影子了。连站在台前公布说明的人都已经变成了由人工智能模拟而成的东西,我早就没法找到她了。

      “你真以为我是出生在ε世代年轻人啊?”
      谢思归倒在我的沙发上开怀大笑,几乎是要将我为数不多的家具都踢个稀巴烂。我把几个已经开封的零食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以免她的脚把它们踹到地上。
      “虽然说被清除了记忆确实和在ε世代出生没什么区别,你也不至于这样看待我吧?!我好歹也是经历过‘思退潮’的人啊。那个时代是很差劲,但是总比先前要好一点。啊,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平静地看向她的眼睛,此时她完全陷入到无知的欢乐之中。
      “是熟练度的问题。相比起过去的人们,新生的孩子往往会更适应思维开放的生活——因为这是他们出生起就存在的事实,就像城市里的孩子会认为鸡蛋是从超市货架上‘长’出来的那样!”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不回去呢?”我无助地抓起手边妻子送我的玩偶,因为她的兴奋而瑟瑟发抖。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甚至起身在客厅里兜圈。
      “你是不是会感觉世界和你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你可以安全地观察到一切发生,却没有办法真正地触碰到他人?”
      我无话可说,只得默默地点头。
      “你都已经参透了世界的真相……还要赖在我这里吗?”听到她喋喋不休,越说越兴奋,我弱弱地举起手示意她停下。
      “你看上去毫不意外。”
      我苦笑一声,何止是毫不意外。实际上,谢思归所提到的内容放在以前并不是什么“有关世界的真相”。它只是一项难题,一项遗留至今无关紧要的未解题。

      那天妻子回来得很晚,晚到我撑不住,在餐桌上面对着等不到她的晚饭支着脑袋睡着了。
      她悄悄地凑近我,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我的鼻子。“真睡了?起来一下,回床上睡去。”
      “你回来了?”我睡得昏昏沉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从椅子上拎起,半哄半胁迫地拖到了床上。
      “你吃过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去给你热。重煮……”
      “不用。桌上的东西我一会收,你现在好好去睡就行了。”
      “没事,我现在不困。”见到她要走,我从床上手忙脚乱地爬下来,连忙跟上去。她好气又好笑地用指腹戳了戳我的太阳穴。
      “还说不困呢,瞌睡虫都冒出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遇着什么事情了吗?”
      “也不算什么怪事,就是有几个实验体的数据不对劲。”她坐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跟讲睡前故事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明明已经上传了意识,他们的思维却无法被检测。但在他们眼里,他们又确确实实进入了……”她咽下口水,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而且,一些数据的传输也做不到。就好像占了内存的隐藏程序,删不掉也找不到。”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不知是难过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没过多久,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这件事并没有困扰她多久。
      “数据的传输?”
      “嗯哼。”
      她试图装出轻松的语气应对我的疑惑。然而,她刚出声就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并不成功,索性什么也不说,又静静地想了一会。
      “就是……谢解行,你知道人脑所能储存的东西要比一张芯片索要储存的要多得多吧。”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因为她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如果仅仅是利用不曾使用过的那部分的话……”
      她异常平静地和我讲述了这个反人类的构思。嘴上说着现阶段已经获得了一些成功,我却在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后怕与恐惧。
      带着愧疚,我们一同陷入了某种诡谲的沉默之中。我不知道我该谴责她还是鼓励她,显然哪个都不是她现在想要的。这样的氛围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为此发愁到天亮,她终于又吐出点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些实验体都有很明确抗拒分享思维的意识,虽然大部分无法抵抗催眠与激素,但仍然有一小部分完全没有办法进入状态,我想可能是受体的问题。当然,‘思退潮’影响了很多人对新技术的态度……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技术能提高效率最终肯定也能使人幸福的……”
      接受手术后,林言第一次在我面前双手捂住脸痛哭。

      我仍然在诱导着谢思归往错误而安全的方向去思考。令世界上多一个愿意为封闭思维而痛苦的人并不是什么罪恶的事情。我这样宽慰着自己。
      “这很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见面,谢先生。我希望你能坦诚地告诉我:你真的没有见过白乌鸦吗?”
      “显然,我说没有见过,你是不会相信的。”我耸耸肩,无所谓地回答她。
      “有记载的白乌鸦的7次出现,你均在它的附近。很难说明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次次都能碰上它,别说你还从来没有许过愿。它简直就像是为了你而出现,不是吗?”
      话正说着,白色的鸟儿结束了它的滑翔,停驻在玻璃制的窗户篇,眼睛一眨不眨的、歪着头盯着我们。那一刻,时间仿佛被静止,我身边的人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欣赏着生命的奇观。
      夕阳正巧洒在它的身上,为洁白的羽翼镀上一层美丽的、柔软的黄金。我们对视着,直到有人向这边走来,它才有些不舍地振翅离开。
      “你想见到的都在这了。刚刚怎么没趁着这个好机会向它许个愿?”
      谢思归仍然保持沉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若有所思。许久,她才愿意松松僵硬的身体,抬头向我发出请求。
      “我想听听关于‘思退潮’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了解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呀,”我一想到她,脸上又忍不住流露出甜蜜的微笑,“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过下次再说吧,这个点你该离开了。”

      返回天空的日子还是到了。我坐在事先放好在玻璃旁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上升。房子平稳而缓慢地离开地面,地上的人不知所以,对着那片空地狂欢起来。□□的画面令我有些不适,我默默地别过脸不去看我的旧友们。
      远处,悬挂于高天的玻璃房子被摇摇晃晃地放回到空地上。没过多久,人们便凑到了房子前,脸挤着玻璃去观察展览品的生活。不知又过了多少年,那栋房子终于溶解在虚无之中,屋里的展览品终于变成赤裸的人,融入到无止无尽欢乐的人群之中。
      上层或许是很乐意看到这一幕的。但我仍然会记得初入世界时,天上零次栉比的房屋如同鱼鳞一般闪闪发光。如果是在现实,我想它们汇聚而成的阳光肯定能引发一场无法被扑灭的大火。
      我枯坐于原定的位置,颇有兴致地观察脚下发生的一切。ε世代年轻人一批又一批地进入,正如我无法想象我与他人思维相同,他们再也不可能想象出最初的景象了。为了更加准确的信息推送,人们早就毫无顾忌地完全对外界释放了自己思想。对于他们,主动封闭思维反倒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我又想起林言和我讲过关于使用人脑作为储存器的事情。我仍然记得她十分严肃地跟我说:“实际上,我们仍然无法得知人的意识是如何诞生的。目前所能做的,也只是在生理与心理层面进行简单的诱导而已。”
      是啊是啊,如果意识的本质不过是对脑部的轻微电刺激……我又怎么可能成为顽固不化的“服务器垃圾”呢?

      这天我正在工坊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桌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导致我原先要对上的螺丝钉掉再了地上。有些奇怪,理论上为了确保展品的安全,系统已经停止了高空中对风的模拟。那么,晃动是由什么异象造成的?
      我快步走到门口,意外地发现刚搭在门槛上的一架梯子,似乎是从地面延伸上来的。这又是什么把戏?我守在门口,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先是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出现在视线之中,手的主人在空中停滞了许久当作休息,接着一位眼熟的少女从门外摔进来,昏倒在地上。是谢思归。我不禁张目结舌,对她的毅力感到震惊。
      把她拎到沙发上后,我翻出了深藏在医药箱里的葡萄糖粉末,冲水后掰开她的嘴灌了下去。也许是灌得太快了,她连着咳嗽了好几下,险些从座位上摔下去。
      “咳咳咳咳……居然真的能爬到这上面……咳咳咳咳咳……”
      “你还真是……”我顿了一下,把嘴边的“疯姑娘”咽回去,“颇具勇气与毅力。”
      “我还以为会有别的限制。比如说,机械鸟会啄伤我之类的事情。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
      “说不定下一次就有了。事先说明,我家里没有降落伞包,你待会下去的时候只能再爬梯子。”
      “这倒不是问题。我连梯子都弄出来了,降落伞包还难吗?”
      我摇了摇头,年轻人身上的狂妄果然还是超乎想象的难以对付。
      “哦对,那天过后我还找到了点别的有意思的东西。你想不想知道?”她熟练地从储物柜里翻出零食,撕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吃起来。
      “请说。”我端坐在椅子上,伸手示意她可以自由发言。
      “是世界建立之初的影像。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但是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口袋里多出来这张黑白相片。”她抽过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我接过它,里面的影像被压缩得有些失真。凭借当初的记忆,我大概能对应上部分建筑。
      “我想问下,上面亮晶晶的这些全是防尘罩吗?我是说,玻璃房子。”
      “嗯,对。”
      “很壮观的样子啊。”她啧啧称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象出来的,只好附和着点头。
      “玻璃溶解的样子也很壮观,像糖块化在地上那样。你站这么高,看不到近景有些可惜了。”
      “你会去舔融化的玻璃么?”我冷不丁地冲她发问。她先是一愣,心虚地别过脸,不敢与我对视。
      “没开智的时候干过挺多次。每个人的味道都不一样。”
      我沉默地闭上眼睛,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要想人们趴在地上贪婪地舔食的场景。这有些太恶心了。
      “你知道的,被重置的人跟新生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保留了原有的形态而已。”她试图为昔日可耻的行为辩解,最后闹得气氛更加僵硬。
      “咳咳——总之,我这么努力爬上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保持沉默的。上次说好了,我想要知道有关于‘思退潮’和你的妻子的事情。”
      我张开嘴巴又合上,不知该从何讲起。

      “思退潮”,全称是“人工智能思维退化的浪潮”。虽然主流说法是这个,亦有不少人会将其含义扭曲为“人类思想倒退的浪潮”。
      “好在对新技术的抵制没有真正地形成一股潮流。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像是所谓‘政治正确’?”
      “因为优化被迫下岗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多。你也知道,没有工作的机会其实快和没有收入画上等号了。而且,我们确实不能让一个拼命念了16年书、甚至更久的人带着他垮掉的身体去做重活——更何况大部分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人工智能进行控制。”
      “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工成本比它低。唉,如果哪天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估计也会立马被踢走吧。”谈论‘思退潮’的时候,我总是能在妻子的眼睛里看到她仿佛丧失已久的对人的怜悯。或许不是对陌生人,仅仅是对她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与无奈。
      “我老是想到那句话:‘人工智能不会代替最尖端的人才,却会扼杀还未成长的种子。’阿行,怎么可能每一个人都是最尖端的人才呢?人总会有从零学起的时候。”
      “我看到有一小批人已经出现极端抵制AI的行为。他们呼吁大家封闭思维、拒绝使用能够检索到自身信息的设备来保护自己思考的权利。我在街上甚至还看到有人在派发手绘的传单,就放在玄关处。”
      “真敬佩这群人的反抗精神。”她假装轻松,随便地划弄着手机,里面却是刚搜索出来的有关抵制AI的内容。
      “真是神奇啊。”她小声说道,“一边是在极力抵制,另一边在疯狂寻找素材投喂给AI来得到更加高效的工具。你觉得,这件事会先以人的崩溃结束,还是以AI的回退结束?”
      “你好像很笃定这两件事都会发生。”
      “没有足够的素材就难以训练出优秀的模型。你知道的,如果种子没有发芽,我们自然也就看不到开花结果。你听说过‘复读机行为’吗?”
      “我猜,你指的是在使用AI的过程中,AI不断重复同一个字或同一个词的现象?前段时间刚刷到视频,说是文字恐怖谷效应都出来了。”
      “这么说也没问题。我想说的是,它会反复生成十分相似的内容。粗看可能察觉不到,细看很容易发现它有效信息少且信息熵低的问题。”
      我有些难以理解她所说的话,皱着眉摇了摇头。
      “林言,你知道我始终没办法分清AI艺术这类东西。所以这一块我不太能听明白。”
      “噢,那你只需要知道:它没办法真正意义上的创造出什么东西来。它只是在把前面已有的信息进行复制粘贴然后发送给用户……答案先于问题产生,这你能听懂吧?”
      我轻轻点头,她不耐烦地扯来张纸巾,撕成完整的条状。撕着撕着,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其实只要有人还在生产,就一定有人会想方设法地把信息投喂给它。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直接把这张宣传单扫描上去。”
      “但你现在不会,不是吗?”
      “我一定会这么做,亲爱的。”
      我们那时还不知道,这场荒诞的戏剧已经开幕。等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世界已经被分成两半。一半的人退回到原始的生活之中;另一半则发了疯,誓要将每一份血肉化作技术的养料,促使一个“不再需要人的世界”诞生。在这件事上,林言和我分道扬镳了。没有任何争论,我们只是各自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生活。我们仍是夫妻,我们仍然因为相爱而牵挂着对方。
      生活不是谍战片,我们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科技发展得太慢。你敢相信吗,明明效率在提高,穷困的人们却越来越多了。”
      显然,我们只是同一个出发点上的激进派与保守派。但我们仍有一个相同的疑问:因为技术进步而被“优化”掉的人,他们能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生存呢?

      “我向白乌鸦许下的愿望是:铭记在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并且保留我原本的身体状态。”
      谢思归沉默地等待着,发现我没有继续补充的意思后猛地抬头看向我的眼睛。
      “所以……我们只是被当成了耗材?”她几乎是愤怒地揪住我的衣领,迫使我弯下腰。
      “咳咳,这种想法似乎也不能称得上错误。你非要谈‘自由意志’的话,我只会说人一定会受他所接收的信息……唔!”
      她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用的是四根手指,理论上会比手心接触要疼得多。我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是我在现实中保留的习惯。
      “你这个懦夫,为什么不去向公众揭示真相?”
      “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写在《用户协议须知》里面的啊,你懒得看怎么能责怪到我身上呢?咳咳……”我再没有力气跟她解释情况了,我现在昏昏沉沉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
      “我可以帮你找到白乌鸦,让她归还你的记忆。她有这个权限的。”
      谢思归先是一愣,而后明白我话中暗含的信息,于是勃然大怒。
      “你真是个混账!”
      “哈哈哈……”我无助、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觉得、发自内心地认为,真相就是个阴谋吗?受惠于它的时候,你为什么又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呢……”
      乌鸦衔腐肉翩翩而至。

      尽管时间于这个世界而言再无意义,我仍然习惯在日月交替的时候为日历画上一个叉。不必仔细观察,正式‘重置’的日子又快到了。
      我一如既往地坐在窗户前,看着人们的身体逐渐扭曲成螺旋向上延伸。他们不断向上,直到双脚脱离地面,雨滴坠落于高空,新的人物生成。群鸟翱翔于天际,发出凄厉的哀鸣后被一并磨抹消。世界永远不会走向毁灭,救世主也永远不会诞生。
      3年前的某日,在送别我的一位好友时,我以为我们在想同一件事。其实不然,他以为是新生奇迹的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又一次的重复。
      白乌鸦正被困在我手中铁疙瘩里,无措地在有限的空间里扑腾。
      “亲爱的,等一会,再过一会就好了。再过一会……”我凑过去轻声安抚它,它却毫不留情地从缝隙中狠狠地啄伤我的手。
      不久后,我的门再次被敲响。
      “你好,用户E8B0A2E8A7A3E8A18C,请问你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并且知道‘白乌鸦’和‘思退潮’是什么东西吗?”
      谦和的少年站在门口冲我摆手微笑。我看着这位长相眼熟的陌生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你难道还未厌倦无休止的轮回吗?
      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要有人听我说点话……
      我听见有个声音代替我说:“请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1000011001011010飞鸟010100000100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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