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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列车 城市上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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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上空有一辆透明的列车。它分明处处都透露出一种笨拙,却能轻盈地从一座城的上空跃迁至另一座城。没有人知道列车的主人姓甚名谁,它自由地飘荡着,像是在旅行。
起初,不被高空之物所侵扰的人们只当它是某位异邦的好友、一位步履缓慢的老人,任由它来去。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它却渐渐成为了一辆只能被将死之人看见,象征“死亡”到来的列车。
可我依旧觉得它的主人一定是极度追求浪漫的。每每抬起头望向它的时候,它始终如同拧上发条的八音盒内的火车,慢慢地行驶在城市的大楼之间。若不是人们看不见它,他们一定要被这奇异而巨大无比的东西吓一跳,然后战战兢兢地等待它的离开。
“与其说它是列车,不如说它是一座移动着的花房吧。”
我守在一位重病的老太太床前,眼见着她临终前拼命地用自己涣散的瞳孔凝视着窗外的那辆列车。随后她痴痴地笑了,流下两行清泪。她太累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一直等着她的尸体发臭,等着她被人发现,再等着她被人收殓,才无可奈何地离开。
或许她的死亡并不痛苦,或许根本就没有阴间这种东西。总之,我一次都没有梦见那位老太太。我说不清我为什么很希望能再见到她,但当我想起我再也不会见到她的时候,心里总是闷闷的。
老太太的葬礼一如其他还于尘土的人们的葬礼,被不知名的家伙抛洒了五彩缤纷的散花作为缅怀。可是这样的场合,怎么想都不应该用那种明亮的色彩胡闹吧?
几片花瓣险些掉落在我的脸上,我用力地把它们都吹跑了。
不过那人至少会带来种子,各种乱七八糟的种子,大多是些肥土等待植物。我猜,或许是列车主人的故乡与我们对死亡的理解不同才做出了如此冒犯的事情。
我登上过那辆列车,但它空无一人。除开郁郁葱葱的植物们几乎要将整个车厢包裹,我再见不到别的活物。好在列车的主人依旧为无知的过客留下了干净的座位,我不必因为满厢的花草发愁。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我就喜欢逃到这辆列车上面,看看脚下的景色缓缓变幻,看看忙碌的人们一天的生活。它缓慢地载着我,我也轻轻地伏在车窗上。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它就会忘记我,把我载到另一个城市去。有时候是用霓虹灯代替了月光的城市,有时候是云层之上永远光明的城市,还有荒芜的遗迹与废墟。
我和它是一样的自由,可我总是感觉到我难以抓住它的存在。虽是实体,它却比我还要轻飘飘得多。也许这就是它能在城市之间跃迁的原因吧。我常常惊叹如此飘渺之物竟然能承载我的重量。
踩着补习班放学的点和弟弟一起回家。大约是恼怒于我偷偷翘课的行为,他一直不肯搭理我。
“我登上了你先前告诉我的透明列车噢。那上面很漂亮的。像花房一样,到处都长满了植物。”
“它带着我去了好多地方!有个地方甚至可以把人投影出来。之前我到那里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想吓我一跳,蹑手蹑脚地站在我的身后了呢。”
“有个地方有像瀑布一样的巧克力。我没有夸张,是真的像我们见到的瀑布一样大。”
他依旧是不理我,自顾自地嘀嘀咕咕着绕路回家。我猜是因为这条路上有他喜欢的零食店。这个馋鬼很喜欢在各种零食店里逛,但就是不买。不过今天看上去会是一个例外。
虽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可夜幕依旧执拗地不肯将时间还给太阳。我有些担心起他来了——天黑得这样早,为什么还要特意绕路去买零食?好好地思索了一阵后,我觉得应该是因为他的猪脑子不足以让他发现这条路并不是最短的那条。
零食店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包装上,使其看上去令人更有购买欲。好在它的价格并不美丽,我看着弟弟转了又转,购物篮里最后也只是买了一只玻璃瓶装的巧克力豆奶。
“喂喂!我的份呢?!有点眼力见好不好,我可是在这里陪你逛了很久呢。”
这个装聋作哑的家伙在结账的前一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飞快地跑回了刚刚一直有意无意转过的货架上抄起一包加大分量的青柠味薯片、酸辣味的魔芋爽、阿尔卑斯棒棒糖以及顺带从冰柜里拿出的一罐啤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结了账。做完这些,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手机弹出的支付成功的账单。
“哈,你居然买了酒!回去给我分多点,不然我就告诉爸妈。”
“……”他盖上眼皮,在底下翻了个白眼。
他吃完饭就上了天台。那是列车的一个站点,不过现在列车停靠在其他地方。拉开易拉罐,他把酒全部倒在我面前的杯子里,自己则是开了那只豆奶。
“为什么是你呢?”
我看着被扔到一边闲置而爬满藤蔓的花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歹它是我的东西,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任由它长草吧。
“姐。”他终于愿意给我一个台阶,主动开口解释他无由来的冷暴力。
“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死亡列车,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的透明列车,上了车就再也回不来那辆,正是在天上飘荡的列车。”
“别瞎扯,你姐我都上去过好几次了,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你的面前?”
“那些都市传闻说,它也有可能出现在小胡同里。届时,就算是原本不会死的人也可以看到它,我想去看看。”
“神经,这里就是它的站点。你有这心思去找那种小胡同,不如就在这里等上一天。”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站起身,将没喝完的饮料倒给了我的画架。
他把我的东西毁了。我决心一天都不要见他,于是我便没有跟着它回去。拿着角落里的杀虫剂往我的画架上喷了两遍,依旧没有办法阻拦各种虫子往上面爬。
恶心死了。不就是没拉你一起上车,至于这么对我吗?
我独自一人停留在那个天台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辆列车才姗姗来迟。噢,并不能说来迟。因为它往日也是在这个点开来的。对于我来说,永恒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我借着天台的栏杆,轻松一跃便踩进了车厢中。
它还是如往常一般,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它。我重新找到我往常会坐的位置,跪在上面远眺窗外。
如果我有钱了,我一定要搭上一辆日夜不停的慢车,永远的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寻常的列车跑得太快,那些隐藏在各地的静谧的图画总是一闪而过,让人错误的以为它们不曾存在过。
啊,有点困了。好像我上车的时候就已经是凌晨了,不如趁着天还没亮小憩一会吧。这么想着,我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好,头靠在有些柔软的椅背上。只不过还有一部分的脑袋靠着硬邦邦的车厢,实属称不上太舒服。但我实在太困了,也无暇顾及这点难受了。
天亮的时候,我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我想我应当理解弟弟对我无名的怨气。他还太年轻,看不出来痛苦的根源在哪里。
他很喜欢画画。和我这个学了半年就放弃的半吊子不同,他是发自内心地喜爱着这一样活动的。
“这东西你当个私人的爱好就好。你姐当初心血来潮花大钱买了这个又买了那个,最后还是不是三分钟热度?你要是真的喜欢,去捡你姐当初扔在她房间积灰的东西不就好了。”
“可我还是想学。”
“哎呦,听爸一句劝:学画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有趣的。不然你姐也不会浪费那么多钱在这上面。”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不但是的。你姐都证明了那是一条错误的路,你难道还要往上走吗?!”
最后我有无私地将不再使用的画具送给他了吗?我想没有吧。人总是很有自己的财产意识的。而且,恐怕就算是我想送给他,他也不会想要。或许这点微不足道的怜悯——或者说别的什么——会直接刺痛他的自尊心,所以他才怨恨我。只有我在直接反复刺痛着他。正如一把刀剜着他的胸口,他因为那把刀感到痛苦,却忘了手持刀的人。
这不是我能排解开他的事情,干脆就任由他怨恨我好了。至少有一个目标可以讨厌,而不是满腔怒火而无处倾泻。
我坚信这辆列车一定有不止我一个乘客的,只是我们上车的时间错开了。我在思考,要不要把余下的时间都用于停留在这辆列车上?这样说不定就能真的遇见另外的乘客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他们下车前听听他们的故事。
或许只有继续和新的人接触,那种“我的时间停止了”的错觉才会减少一点吧。尽管时间从来没有真正地停止过,但我依旧时不时有这种令我恐惧的错觉。
列车到达了临时站点。它的窗正好与病房的窗口相贴合。我贴着病房的窗口,见到了一位正别过头来看着我——或者说列车——的老人,眼里透露出不解与迷茫。
“你们是谁?”
我愣神一会才想到他应该是在对他的家人说话。我甩甩脑袋,悄声无息地潜入这间病房。站在老人床前的中年女人一边流眼泪一边擦鼻涕,嘴里却嘀嘀咕咕着各种恶毒的话语。一旁的男人烦躁地看着他们两个,大约是不想再和这位始终想不起他们的老人生活在一起了。
老人应该是糊涂了。此时他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窗台的列车,像是被迷住了。然而,子女只当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觉,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他一直盯着列车比较好,不然别人可能会注意到的。于是,我将身上的一团乱七八糟的红线挂到他的眼前,吸引他的注意力。这招果然奏效了。
老人极力眯起他昏花的眼,颤颤巍巍地伸手来梳理绳上的线团。我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不知为何竟冒出了一丝悲哀的心情。
我钻回了列车上,手指缠着红线的另一头,方便我将它回收。然而,那位老人不知怎么就跟了上来,茫然地指着我手上的线,嘴巴开开又合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到嘴边便被忘却的话语。列车轰然启程,老人被吓了一跳,摔倒在了地上。说来奇怪,等到他再起身的时候,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小伙子。
“你好,请问这辆列车会开到哪里去?”
我摇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他有些失落,但不一会就重新微笑起来。
“那么它会经过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一位跟随着它漫游的旅者罢了。或许你也可以和我一样盯着窗外,然后在想去的地方下车。它会把你下车的地方当作一个新的站点,然后某一天停靠在那里,等待你回来。”
“噢。”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着我找了一个座位观察窗外的景色。然而,这次列车的窗外却浮现出了一种新的景象。我好奇地凑过去,想看清楚列车把我们载到了什么地方。
“其实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说这辆列车是带去死亡的火车。明明每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是注定的吧?列车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刻出现在死者的眼前,于是就被诬陷了。正确的因果怎么看都应该是“因为人要死了,所以看见了列车”而不是“因为看见了列车,所以人死了”吧?”小婴儿躺在摇篮里的画面实在太无聊,我主动和他聊起了这辆列车。
“嗯。但无论怎么说,列车都和死亡或多或少有点关系了吧?”
“这么看倒是。”我耸了耸肩。
“但你看,我们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吗?如果它会带去死亡的话,我们应该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吧。或者你眼前有出现什么走马灯吗?”
他被眼前温馨的情景迷住了,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小孩的摇床和我们离得极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捏到他脸上的肉。他含着自己的手指头,以一双好奇的眼盯着我们。我想去把他的头拧到另一边去,列车却不知何时拉起了窗,用一块玻璃将我们与他隔绝开。于是,想从窗户里钻出去的我的整张脸都挤在了玻璃上,其呈现出的诡异景象把那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的身形被窗外纯白的光晕得模糊了几分,落到我眼里愈发不真切了起来。
“我想他并不是因为你而大哭。但是在哭什么,我实在不记得了。”
列车缓缓启动,沿着不存在的轨道继续向前。我别过头一直盯着那个小孩,希望有个大人能够突然出现,把他哄睡。可直到摇篮远行到再看不见我们的地方,我都没有看见有任何人再出现。
“我想,他应该一会哭累了就会睡着吧。”似乎是看出我的担心,男人主动向我说明。一颗光点拖着它的尾巴跟上了车,像一颗黄色的彗星。我捧起它,第一次萌生了离开这里,去到“上一节”车厢的想法。
至少这样我就可以离那个小孩近一些吧。虽然这无法给与他实质上的帮助,却能抚平我心理上的不安。
“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我能走到下一节车厢吗?”在这片纯白的空间中停留了太久,又因列车行驶的太缓,我一时半会竟然分不清哪个方向才是前进。
“我想是那边吧。”我随手指了其中一个方向。男人点头示意,起身准备离去。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有个声音一直在促使我向前。只要前进就能对现状有所改变。”
我了然地点点头,任由手中的光点向他飘去。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果决,一步三回头地期待我会跟上他。
“你不一起吗?”
“我想再待一会。”我不好意思说我还在担心那个哭泣小孩。
“是吗?那一会再追上我吧。”
下一节车厢的门在我眼中沉静地关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我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我想起了一位老太太。说是想起她,其实只有一个浅淡的印象。
我又坐在座位上睡着了。
“你姐复读了,明年你也跟着她去参加另一个考试吧。”
“哦。”
他近乎有些麻木了。若要说家里有一个毫无决策权的人,那一定就是他了。对于重复走一遍已经有人走过的道路,他甚至有些厌倦了。
可是我和他毕竟不是同一个人。一味的将我的所有“正确”选择复制粘贴给他,反而让他在日复一日地重复中放弃了自己,对于自己漠不关心。
我也同样讨厌把我当作弟弟的人生试错人的观念。明明我做的每一个抉择都只是单纯为了自己、仔细地权衡利弊后才走上的道路,到头来还要被人怨恨,被当作试验品。
我们都急切地渴望斩除我们之间的这一层联系。于是我在看到那辆美丽的透明列车后,毫不犹豫地上车了。
我们都需要彻底脱离对方才能不再被绑定在一起。我始终坚信这一点。
至于这个决策带来的痛苦,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列车于一个普通的起始站点停下,这一次它难得老实地停靠在了轨道上。我猜,这就是它启程的地方了。它静悄悄地睡着,我也轻手轻脚的下了车,不打扰它的睡眠。
我沿着入口的方向走去,尝试找到一个表明了站点的站牌。可是这条路有些太长了,或许只有拥有同样无尽长度的车站才能容纳得下这个始终在向远处延伸的家伙吧。
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下车?我有可能会在某个车厢看到他?我找到一块还在使用的荧光屏,上面有一个火柴小人在简笔画的列车顶上向车头走去。我揉揉眼睛,确认它应该是在移动的。
我琢磨不透它究竟是什么,还是想办法去别的地区探索吧。于是我穿过长廊,站到了人行道前。
“小姑娘,你是要上车吗?”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姐拍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注视着那双慈善的眼。
“是…但我想还不是现在。”
“啊,那你有钱买车票吗?不然是上不了车的。”
上车需要“车票”吗?我好像一直都是想上车就上的,从来没有售票员来找过我的麻烦。见到我这副模样,大姐用宽厚的手掌牵起我的手,将两枚温暖的硬币放进了我的掌心。
“好好收着,孩子。这就是你用来买车票回家的钱。”
她实在是太热情了,我想我并不好拒绝她。
“……谢谢。”如果遇见有谁需要上车的话就交给他吧,留给我也是浪费。
“对了,大姐。请问您知道在哪里可以知道列车的具体站点吗?”
对面的绿灯恰好亮起。在我眨眼的瞬间,她已经到达了对面。两辆巴士强硬地闯入我的视线中,等到它们离去,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哪位天才设计的两盏绿灯同时亮的,简直就是怕不出事。为了追上那位大姐,我急匆匆地闯过去,她的身影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手中的硬币向我证明她的存在。不知为何,拿着这两个硬币,我有一种无名的心慌。我突然就不想回到车上了。
我想回家。
但是如果不上车的话,就回不了家哦?
我磨磨蹭蹭地走回去,期望它此时已经离开停靠的车站,驶向下一站。这样我就不用耗费心神自己做决定了。
但我先一步卡在了入口。我还是头一次体验到上车需要车票的情况,在口袋里不断摩挲着那两枚硬币。好在我现在也不用做上不上车的决定了。
不如先去哪里逛逛吧。想到这,我便已经感到疲惫了。
“姐姐,你知道都市传说里在天空上飘的那辆列车吗?”一只小小的手拽了拽我的衣摆,我低头看见了小孩明媚的笑容。
“不知道。”我撒谎了,我实在没有力气和她解释这辆列车。
“有传闻说,长满了植物,像一座玻璃花房。如果能登上它的话,就能到异世界旅游!”
“嗯。”
“听说这里就是它会经过的地方。我想来碰碰运气。”
“你看得到它吗?”
“这里有门挡着,我怎么看得到嘛。”
“说得好像也是。你有车票或者钱吗?”
“没有。我只是想要看看它,并不想登上列车——我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我呢!”
“噢。”对,小孩子没有零花钱是挺正常的事情。我花了好一阵才想明白这个事情。
“而且,好像上了车的人就很难回家了。你是从车上下来的人嘛?它真的像都市传闻说的那样嘛?”
“呃……”她叽叽喳喳地吵得我头疼。我实在不擅长应付有活力的小东西。
“还是可以回家的。它一定会在某一天去接你的。”
“哇,那你现在是在旅游,还是要回家了?”
“算是在旅游吧。”
“旅游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做客?我爸爸炒的菜可好吃了!”
莫名其妙的进了小朋友的家门,和她的家长坐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我这个陌生人突然加入,饭桌上的另外两人格外沉默,一言不发地吃着份量绝对不够4人吃的饭菜。太尴尬了,我匆匆忙忙地扒完饭就往外面跑。
这座城市的夏日异常闷热。我站在站台里眺望着夕阳。虽然直接睡在大街上的事情我没少干,但我怕第二天起床时发现自己被大地煎熟了。
“所以,你现在是因为没有车票所以才上不了车吗?”
“嗯。”我趴在栏杆上,什么都没有想。
“好热哦,列车上会有空调嘛?”
“我想是有的,不然它会睡不着觉。”
“他是谁?列车长吗?”
“不,就是列车。”
“列车竟然也要睡觉吗?”
“嗯。”我扯出嘴里的棒棒糖棍,像画画一样在反光的栏杆上刮着。
“它开的是不是很快?”
“不,很慢。就像一位老人在地上缓慢而平稳地行走。”
“你一个人在车上看向窗外的时候,会不会很害怕?”
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确实有什么很不一样的感觉,但绝对不是害怕。”
“是兴奋?”
“或许吧,我不知道。”
风很怪异地呼啸了起来,我隐约闻到了潮湿的味道。
“好像要下雨了,你不回家吗?”
“嗯……我想看看列车,然后再回去。”
“噢。”依照着刚刚吃饭的局面,恐怕夫妻两位此时正在吵架。我决心要投币上车了,因为这即将到来的雨。
“姐姐这里有两枚硬币,你投进去,然后带着姐姐一起进去好不好?”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枚被我摩挲得发热的币子,蹲下来举到她的眼前。
“就像我爸爸要我钻进地铁的闸门里面?”
“对的。”
“好呀。这样我也是大人了。”
她欢天喜地的将其中一枚投进去,门就已经开了。我连忙推着她进去。
“哇!”见到列车的瞬间,她发出了赞叹的惊呼声,忍不住立马冲上去仔细打量它。
“它很漂亮,像头戴花环的精灵。”
“是的,它一直都很漂亮。”我在她的身后,慢吞吞地往前走。
她如同一位刚开始学步的婴儿亦步亦趋地跟着某个我看不见的鬼魂钻进了列车。它知道有人来了,长鸣一声准备发车。我急忙跟着她跳上列车。列车又一次缓缓地驶向了纯白之地。
一个穿着长靴的长发女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旁的小孩追逐着蝴蝶在车厢里上蹿下跳。我想,她就是列车的主人了。
“你好。”出于礼貌,我向她打了一声招呼。她仿佛看不见我,只是看着小孩无声的笑。
“小孩,你为什么会上车呢?”
过了好久,无人应答她。这片空间好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她看不见我、小孩看不见她、我却能够同时看到她们两个人。难不成,她是在问我吗?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她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冲我笑笑,又不说话了。
“姐姐姐姐,你知道蝴蝶往哪个方向飞了吗?”找不到蝴蝶的小姑娘轻轻拽了拽女人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它向前飞了。”
“那么哪里是向前呢?”
“只要你不下车,哪里都是向前。”
女孩欢喜地准备进入下一个车厢,我正准备追上去,却被女人拦住了。
“你没有买车票。我想你应该去找一下它。”
“这个呢?不算吗?”我急忙从口袋中拿出剩下的一枚硬币。她摆摆手。
“这不是车票。而且我也不是售票员。”
“那你是谁呢?”
“这是个好问题。你是谁呢?”
“我是……”
随着孩子前进,列车窗边的纯白景色变化成为我最熟悉的城市。再一回头,那位举止优雅的女士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此刻正是晴天,零碎的云层却厚重得像是要下大雨。它穿梭着,终于在黄昏到来的时候经过了我上车的天台。我差点没认出来这个地方——它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用于晾晒衣物。
我突然没那么想下车了。我好像并没有回到这个地方的理由。
但是列车并不这么想。它静静地停靠在天台上,执拗地等待着我回去。
“我没什么好回来的。”我对它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不是家。”
它沉稳地聆听我的话语,丝毫不为所动。我无奈地下车,好在它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在被晾衣架塞得满满当当的天台上,找到了被保护得很好的画架。我还以为它早就被虫子啃食殆尽或者被勒令扔掉了呢。
“姐?”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从晾晒的被子后面传来。我觉得有些耳熟,却没想起他是谁。
“那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站在被子的这边,看着地面上他被夕阳无限拉长的影子。
“我并不是真的想要……”
我拖着画架上了列车。对于他人的忏悔,我并无聆听的兴趣。
毕竟,伤害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再怎么嘴上说忏悔的话都不可能挽回的。
有点累,先睡一觉好了。
我有些好奇列车的下一站了。
我好像梦到了很多事情,又好像重新切身经历了一遍我记不清的过去,同时还有一个坐在列车上的我正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景色。
说起来,我和列车的缘分还挺奇妙的。是什么人和我说,上了天台就能看到天空中的那辆象征死亡的透明列车。于是我就这么见到了它,并且走了上去,跟它一同旅行。
可是我为什么会上去呢?是原来的生活太痛苦了么?
“我不想再重复过你已经拥有的人生了。”
好奇怪,是谁说的来着?如果是▇▇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奇怪。不过,我作为▇▇,成为▇▇的人生试错人,也是无可避免的吧。踩过一遍的坑,家长肯定不会想要再让▇▇▇踩第二遍。
我想,我的父母理应是爱我的。不然怎么可能任由着我胡闹,总是做着半途而废的事。
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地感到空无,想到死亡,因而好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或许他们早就发现了我的异常,只是还在竭力维系着家庭的幸福不让我察觉?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正常而幸福的家庭怎么可能养得出一个渴望死亡的小孩?
“我不想再重复过你已经拥有的人生了……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没有人想活在另一人的影子下面,我知道。但是大路就那么几条,就算没有我,你也总会走上去的。我想对已经被我遗忘的那人说。
我好想对谁说……什么来着?
思考好困难,那就停下来去睡会吧。
“我不想再重复过你已经拥有的人生了!”
“这并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相关抗议请去找爸妈。”我有气无力地应对着他的怒火,药物令我昏昏欲睡。
这地方安静了几乎一个世纪,我才朦朦胧胧地听见他用轻柔得几近难以听见的声音对我说:“我听说城市上空有一辆很漂亮的透明列车,上了天台就能看到。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恍惚着迈出了登上列车的一步,没留意到身后惊惶地想要挽留住我的人。
为什么你偏偏能看见那辆列车?
是呀,它很漂亮。我说。
正如死亡本身。
这就是我的车票。
“你还要下车吗?”先前那个温和的女人坐在座位上,含笑地注视着我。
“列车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我沉思一会。正在此时,一只尾部发出幽幽荧光的萤火虫落在了我的掌心。或许它就是我的记忆,将引渡我离开。
“再等一下,好吗?我想等到一个无人死亡的日子。”
她微微一愣,依旧答应了我的奇怪请求。
去到下一节车厢前,她好奇地问我那日的作为。
“是为了模仿什么吗?关于在葬礼上撒花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是我们家乡很独特的习俗。因为在我的家乡,死亡意味着一个人脱离沉重的负担,轻盈地走向明天。同时,它也是第二次生命的象征。而且,上面的土壤营养会丰富一些,很适合种植物。”她的语气里透露出天真的残忍,刺得我有些不舒服。
我站在打开的车门前,背对着她,头略微抬起向后看去。
“因为我觉得这辆列车只是有关记忆的列车。我和它感情颇深,不太希望它被污名为死亡。”
我用力地将花抛洒出车窗,漫天都是鲜艳的花。一场欢庆“死亡”永远离开这座城的典礼就此开幕。只有我一人明白,沿着这辆列车一路走下去,就能找到自己遗失的过去,找到一些能让我们将自己拼命推离死亡的东西。然而,拾起它们的最终结果是让人有勇气面对死亡本身,抵达列车的最后一站。好在就算没有这辆列车,人们也会自己慢慢走向这个站点。
但死亡不会再来了,所以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被误以为象征“死亡”的透明列车,就此缓缓离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