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滩夜风 那时你的世 ...

  •   那句“她喜欢的是江昱禾啊”,在群里被笑了三天。

      俞楠没有解释。向晗也没有。造谣CP的人得不到当事人的否认,热情反而更高涨了些。但俞楠知道,那个群里的人在意的根本不是真相——她们要的是一个可以不断抛梗的话题。谁和谁是不是一对,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吃这套乐子。俞楠自己就是最早往群里扔别人CP段子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游戏规则。

      有人当真。有人做戏。

      唯一当真的人,是赵丹岑。

      赵丹岑是向晗的学姐,也是沧胤大学的风云人物。她打比赛的成绩单拉出来能让大多数研究生沉默——从大创到互联网+,从省赛到国赛,她带过的团队几乎没有空手而归的。目前她是长江之星精创营的团队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向晗从进精创营第一天就跟在她后面,赵丹岑对向晗的看重,整个团队的人都看在眼里。她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向晗是她看好的接班人。

      所以当赵丹岑在群里看到那张合照,看到那句“她和向晗是不是一对”的玩笑,看到向晗回复“她喜欢的是江昱禾啊”——她没有笑。

      她私聊向晗,只发了一句话。

      “真的?”

      向晗回得很快:“开玩笑的。”

      赵丹岑那边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那就好。”

      向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赵丹岑不是在八卦。她是在确认。一个想要把向晗留在长江之星的人,在确认自己的接班人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情分心。这让向晗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但她没有细想,也没有再回复。

      俞楠和向晗依旧是局中人,也是最不动声色的两个。没有人能从她们脸上看出任何端倪。向晗依旧是那个对任何事都淡淡的人,每周去上江昱禾的课,偶尔在走廊碰见俞楠,两个人对那晚的事只字不提。俞楠依旧是那个忙到脚不沾地的学委,手里带着一支省级立项的团队,大大小小的比赛压着,项目申报书写了一版又一版。

      那句话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有,但水面很快就平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此时的俞楠,表面上还是在追江昱禾的。

      这件事在她周围的小圈子里不算秘密。舒宇涵知道,汪冉隐约知道,连林晚棠大概都猜到了几分——毕竟能让俞楠同时做四个组的人,掰着指头数也只有一个。

      江昱禾几乎满足了她对年上所有的向往。专业扎实,二十六岁已经在影视叙事领域有自己的研究脉络。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能落在点子上。她从不刻意展示自己的阅历,可是那种沉淀过后的从容,偏偏比任何炫耀都有重量。

      俞楠曾经很喜欢一首歌,叫《二十六岁的草木》。歌词里有一句她反复听过很多遍——“森林有棵二十六岁的草木”。江昱禾正好是水瓶座,二十六岁。歌里那句词配她的年纪,严丝合缝得像是为她写的。ISTP的江昱禾,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敏锐和沉稳,让俞楠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放松——一种与生俱来的笃定。不像她自己,每一步都在权衡,每一秒都在算计。

      天秤和水瓶,星象书上说是天生的知己。风象配风象,一样的自由,一样的需要空间,一样不会用黏腻的方式去爱一个人。俞楠查过无数次星座配对,每次看到“天秤×水瓶”那一栏写着“高度契合”的时候,她都会想——如果星座是真的,那她们之间唯一的障碍,大概就只有那六岁的年龄差。

      可是六岁在女同性恋这个圈子里,也没有很大的年龄差。俞楠在网易云里建了一个私密歌单,里面收录了《二十六岁的草木》,循环过很多遍。二十六岁的草木长在森林里,而她是站在森林边缘的人。她没有走进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人开口邀请她。

      那天晚上,俞楠是和汪冉一起出来的。

      汪冉是运营组负责人,INTP,土象,湖北人。她和俞楠的关系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比同事多一层信任,比朋友少一层热络。但俞楠知道,这种分寸感恰恰是她今晚最需要的。不需要解释太多,不需要应付多余的关心,有个人在旁边就行了。

      两个人先在学校东门外碰了头。汪冉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洗褪色的痕迹,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碎发搭在耳朵两侧。她到的时候俞楠正靠在门柱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头微微拧着。汪冉走过去,也没叫她,就站旁边等。过了大概半分钟,俞楠才意识到有人,抬起头,锁了屏幕。

      “走吧。”俞楠说。

      “舒宇涵到了没?”

      “刚发消息说在地铁上。”

      汪冉点点头,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里。两个人并肩往escape的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拖得一长一短。初秋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些凉意,风从衣领灌进去的时候能让人微微打个激灵。俞楠走得不快,汪冉也不催,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汪冉会下意识地往俞楠那边靠半步,把靠马路的那一侧让给她。

      escape酒馆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黑色的铁板,上面用白色霓虹灯管拧出六个字母。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的灯光很暗,暖黄色的钨丝灯泡被装在磨砂玻璃罩里,每张桌子上方吊着一盏。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调酒师,正在往杯子里放一块方冰,夹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选了靠窗的高脚桌。桌面是深色的老榆木,上面的年轮纹路被磨得发亮。旁边墙上钉着一块黑板,粉笔手写的MBTI酒单挑战规则——十六款酒,十六种人格,参与者任选九杯,喝完之后可以找调酒师领一张性格分析卡。字迹潦草但很有章法,每个类型的酒名下用更小的字标注了基酒和风味。

      舒宇涵赶到的时候,俞楠正低头翻酒单。酒单是一本牛皮纸的小册子,每一页手写着一种人格类型和对应的酒,旁边配了性格关键词。舒宇涵推门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靠窗的两个人,快步走过来,把帆布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搁。

      “迟了迟了,地铁在积玉桥停了十分钟。”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绿色的薄毛衣,袖口有点长,被她往上推了推。“点了没?”

      “等你。”汪冉说。

      “等我干嘛,我又不懂酒。”舒宇涵在高脚凳上坐下来,凳子有点高,她踩着横杠才坐稳。

      俞楠把酒单推过去。“那就现在看。”

      三个人凑在一起翻那本牛皮纸小册子。十六款酒挨个看过去,每翻一页舒宇涵都要念一遍性格关键词,然后评判一句。念到ENTJ的时候,舒宇涵说这个好,一看就是能拿国奖的酒。俞楠的目光在那行停留了一瞬——基酒是高度朗姆,旁边画了三个辣椒,标注“酒精度偏高”。向晗就是ENTJ。

      “先选你的。”俞楠把目光移开。

      ENTJ那款度数太高了。她不想碰。

      最后俞楠选了九杯:ESTJ、ESTP、ISTP、INTJ、INFP、ENTP、ENFJ、ISFP、ENFP。调酒师接过单子的时候挑了挑眉,大概是在判断这几个人的酒量。ISTP是江昱禾的,她端起那杯酒的时候,舒宇涵正在和汪冉讨论ENTP的基酒到底是金酒还是龙舌兰,完全没有注意到。INFP也不是俞楠自己的类型——她的是ESTJ。但她选了INFP。那杯酒的颜色比别的都浅,杯沿上夹着一张小卡片,正面印着INFP的性格关键词:理想主义、敏感、共情力过强。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舒宇涵点的那杯上来之后,她端起来闻了一下,皱着眉抿了一小口。她喝东西有个习惯,咽下去之后会把嘴抿紧,像是要锁住什么不该漏出来的话。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始说话。说起实验室有个师兄做硝酸银滴定,把手染成黑的,三天没洗掉;说她带师范生去中学实习,有个学生追着她叫老师好叫了整整一节课,她不好意思纠正其实自己还没毕业。俞楠听着,偶尔笑一声,但笑意只到嘴角,不到眼睛。

      舒宇涵说完一段,安静了一会儿。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咽下去之后没有抿嘴。

      “所以今晚到底怎么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讲实验室段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问“明天食堂吃什么”。

      俞楠没有立刻回答。她用食指绕着杯口画了一圈,指腹擦过玻璃边缘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吧台那边调酒师在摇雪克杯,冰块撞击金属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又喝了一杯之后,俞楠开始说江昱禾。

      她说江昱禾这个人太清楚分寸了。清楚到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越界的缝隙。你给她发消息说项目的事,她回得特别快,措辞精准,条理分明,每条建议后面都会跟一句“供你参考”或者“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她给你改申报书,批注用的是修订模式,每一个修改都有理有据,但你翻遍整篇文档,找不到一句私人的、超出师生关系的话。她在课上讲开放式结局,说“好的开放式结局不是因为没想好,是因为想得够多”——你坐在下面,觉得那句话好像是在对你说的,又好像不是。你永远分辨不了。

      “你知道吗,”俞楠撑着下巴,酒精让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多出了一小段空白,“她满足了我对年上百分之八九十的向往。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我可以不要。可是她连百分之十的机会都不给我。”

      “不是不给。”舒宇涵说,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是她根本不知道你在要。”

      俞楠没接这句话。她的手指还放在杯沿上,指尖因为玻璃的温度微微发凉。

      汪冉自始至终没有怎么说话。她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搭在横杠上,手里转着一杯没喝完的酒。她不是不想说,是她知道俞楠现在不需要建议。她只要有人在旁边。

      俞楠说她想给江昱禾打个电话。

      舒宇涵说,你打吧。语气和刚才说“所以今晚到底怎么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俞楠拿出手机,找到江昱禾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晃,她没有立刻拨出去。她先是盯着那个名字看,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扣在吧台上。扣了大概十几秒,又拿起来,解了锁,在手上转动了几圈。汪冉在旁边看见了她的手机壳——边角有一道裂纹,从右下角延伸到侧边,看样子已经裂了很久了,但没有换。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出去了。

      等待音是一首钢琴曲,不是系统自带的嘟嘟声。俞楠把手机贴在右耳上,左手无意识地揪着酒单牛皮纸的一个角,揪起来又按下去,揪起来又按下去。响了三声。五声。七声。舒宇涵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汪冉的手指不再转动了。

      然后有人接了。

      但不是江昱禾。

      是江昱禾的室友。一个陌生的女声,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客厅。“江老师不在,她手机落在客厅了。你是她的学生吗?”

      俞楠说:“是。”

      “有什么事吗?如果紧急的话我帮你转达。”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四个字。她在那个周五下午的教室门外排练过,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对着那扇门,手里握着屏幕黑掉的手机,把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念到向晗推门出来,她把手机屏幕亮起来说“来接你下课”。她在梧桐树下的路上排练过,耳机只插了一只,另一只耳朵空着留给向晗,脑子里却在想如果这句话是对另一个人说的——对那个刚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人说的——会怎样。她在那面写满了红色方言文旅的白板前也排练过,走神的时候笔尖在板子上点了一个又一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没说出口的字。

      但她不能说。

      “没事。麻烦您让她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挂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甚至礼貌。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屏幕从亮变暗,锁屏自动跳出来,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七。舒宇涵看了一眼那个时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我得赶门禁。”她说,语气里有真的着急,也有真的遗憾。她把帆布包从椅子上拎起来,外套搭在手臂上,拍了拍俞楠的肩膀。那一拍很短,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微微用了点力,像是要把什么话通过骨头传过去。“路上小心。”俞楠说。舒宇涵点了下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俞楠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走。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酒馆里还剩俞楠和汪冉两个人。

      桌上的九杯酒没有全部喝完,还有三四杯剩着,杯壁上的冷凝水沿着玻璃往下淌,在深色的老榆木桌面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水印。俞楠端起那杯INFP,喝了一口。凉了。味道比刚上来的时候苦了一些。

      汪冉没有问。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在俞楠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一声很短的脆响。“喝吧。”

      两个人喝完了剩下的酒。不是借酒消愁的那种喝法,节奏不快,每喝一口都会间隔很久。汪冉偶尔说一句和今晚完全无关的事——运营组新招了一个学妹,做事有点毛躁,但态度还行;何晓最近在设计新的项目logo,改了七版还在纠结配色。俞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笑完之后目光又落回到某杯酒上,像是笑和走神可以无缝衔接。

      从escape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空气比傍晚的时候又凉了一层,能闻到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俞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凉风和桂花一起吸进去,然后慢慢呼出来。

      “饿了。”她说。

      汪冉在手机地图上翻了一会儿。“往前两个街口有一家西餐厅,开到凌晨四点。”

      “走。”

      那家西餐厅开在一栋老建筑的半地下室,入口要往下走几级台阶。店里的装修和这栋老楼格格不入——白色的桌布,银色的刀叉,每张桌子上摆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干花。灯是暖白色的射灯,照在白色的盘子上反光有些刺眼。店里有零星几桌客人,有一对情侣坐在角落里分享一盘提拉米苏,旁边有一桌是刚下夜班的几个人,穿着制服,在吃意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乐是一首俞楠没听过的爵士乐,钢琴和萨克斯的旋律慵懒地缠在一起。

      她们选了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桌布有点旧了,边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但熨得很平整。菜单是一张硬卡纸,正反两面,意面、牛排、沙拉、浓汤,品类不多但写得工工整整。俞楠没什么心情看,推给汪冉。“你帮我点。”

      汪冉翻了一遍菜单,点了两份奶油蘑菇汤,一份肉酱意面,一份烤蔬菜。服务员是个年轻的男生,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写单的时候笔在纸上用力地划了两下才出水。

      等菜的时候,俞楠把胳膊肘支在桌上,两个手腕撑着额头。射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手背上照出一小片亮白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旁边有一块干燥起皮。

      “汪冉。”她没抬头。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对方不知道——到底是对方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汪冉想了一会儿。她是INTP,面对这种问题会本能地先拆解前提,但今晚她没有拆。“都有吧。”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但你的问题比较大。”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让人知道。”

      俞楠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射灯的光直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但没有偏头。

      汤先上来了,白色的浓汤表面浮着一圈淡黄色的奶油纹路,上面撒了几粒黑胡椒。俞楠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热气冒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疼。汪冉看见她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红,把自己那碗往旁边推了推,让它先晾着。

      意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肉酱的味道很浓,和背景音乐里萨克斯的低音一起在空气里缓慢地流动。俞楠用叉子挑起几根面,绕了一圈,放下来,又挑起几根。她吃得很慢,像是咀嚼需要额外的力气。

      凌晨三点钟。那对分享提拉米苏的情侣已经走了,角落里只剩一张收拾了一半的桌子,干花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穿制服的几个人也陆续离开了,店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后厨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俞楠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想去江滩。”

      汪冉正在吃最后一块烤西葫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现在?”

      “现在。”

      汪冉没有说别的。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账单下面。俞楠想抢,汪冉已经把钱按住了。“下次你请。”她说。俞楠没有争。

      走出西餐厅的时候,台阶上的凉风直接灌进领口。凌晨的空气有种被洗过的干净感,天空是从深蓝色向更深的颜色过渡的,东边还没有任何亮起来的迹象。

      汪冉一边上台阶一边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选中一个名字,拨过去。

      刘浩鸣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再来一轮”,他的声音从一堆噪音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醉意,但咬字还算清楚。“喂——俞楠?你还没睡?”

      汪冉把手机递给俞楠。

      “还在外面。”俞楠说。

      “我们也是。怎么了?”

      “喝完了吗。”

      “差不多了。除了老张,老张趴了。”那边传来一阵含糊的笑声。

      “江滩。来不来。”

      安静了一秒。大概是从酒桌上站了起来,背景噪音忽然远了一些,他的声音清晰了。“行吧。你等着。”

      凌晨四点半。江滩的风比想象中大得多。

      长江在这个季节的水位不算高,江滩的步道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但风声已经大到听不太清远处的水浪。路灯沿着江滩排成一排,灯光在风里微微晃动,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时长时短。江对面的高楼亮着零星的几盏灯,像是某个熬夜的人正在做和她们完全无关的事。

      汪冉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帽子被风吹得从头上滑下来,她也懒得重新戴上。头发被风撩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去拢。她只是站在俞楠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亲密,是出现。是凌晨四点半,电话响了就出门,站在江滩上一起吹风的那种出现。

      刘浩鸣也到了。出租车停在江滩入口,他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倒退了一步,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裹紧了外套往这边走。酒气被风吹散了大半,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飘,但眼睛是亮的。看见汪冉的时候点了点头。汪冉往旁边让了让,挪出位置。

      四个人。不是——只有三个。俞楠、汪冉、刘浩鸣。

      没有人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风把所有的声响都盖住了,包括那些平时会说的“你还好吗”“没事吧”“想开点”。没有人问。因为问她“你还好吗”,就等于在说“我看得出你不好”。而今晚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需要这个确认。

      俞楠面对着江面站着,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江面的灯光被风吹碎成了无数片,像是有人在江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感觉到风吹过来,从衣领灌进去,贴着锁骨往下的位置,凉得让人清醒。她想起几个小时前调酒师往酒杯里放冰块的声音,想起汪冉碰她杯沿的那一声脆响,想起西餐厅里那碗太烫的汤和白色桌布上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不存在任何顺序,只是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伸进兜里掏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凌晨的风把光线吹得好像也在晃动。她点开微信,往下滑了几下,找到那个备注还是“向晗”的名字。头像还是那张抽象的画,不是自拍。个性签名还是空白。

      她点开聊天框。

      输入:今天风好大。

      光标在句尾闪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着这四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有按下去。风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眨了一下,然后按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屏幕空了。她把聊天框退出来,锁了屏。

      手机收进口袋。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汪冉和刘浩鸣。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吧。”她说。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凌晨四点半要来江滩。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走。汪冉把帽子重新拉上来,刘浩鸣打了个哈欠。几个人沿着江滩步道往回走,身后是长江,风还在吹。

      俞楠走在最右边,口袋里装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已经消失了,但收件人的名字还留在最近联系人列表的最上方。

      向晗。

      那天晚上向晗不在场。

      向晗不知道俞楠去了哪里。

      向晗的手机上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今晚的消息。

      但在凌晨四点半的某一个瞬间,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原因。只是醒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极细微的哨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