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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在一起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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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胤大学的九月,暑气未消。
俞楠站在操场边,眯着眼看手机屏幕。阳光太烈,她不得不侧过身子,用身体挡住光。体育课的签到队伍排得很长,前面有女生在抱怨防晒霜要化了,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她不想和任何人发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班主任宋玉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长江之星精创营首届成员招募。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宋玉是大三的学姐,比她们大不了几岁,做事却利落得不像个学生。俞楠对她有一种直觉上的信任——这个人推的东西,不会浪费她的时间。
俞楠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操场边稀稀拉拉的树影。她想起休学那一年,躺在协和医院的病床上,窗户外面也有一排树。那时候她对自己说,如果能活着出去,她不要再过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她可以在沧胤大学活得累一点。
但不能活得毫无意义。
报名。那天晚上,俞楠带着一份薄薄的简历去了招募现场。
说“薄”不是谦虚。她的经历不算少,但能写出来的不多。休学一年的空白,她不知道怎么填,干脆不填。初中那件事,更不可能写。最后留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些竞赛名字、一些技能罗列,干巴巴的,像一份没有温度的履历。
招募的教室不大,桌椅被重新摆过。面试官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旁边是负责记录的学生助理。来参加面试的人依次进去,其余的人在走廊里排队等着。
气氛不算紧张,但也不轻松。前面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人吐着舌头说“老师好严肃”,有人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就走了。
俞楠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简历卷成一个筒,无意识地用指尖敲着自己的手背。
一个一个进。
轮到她的时候,她推开门,走进去,在面试官面前站定。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面试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声音不高不低。
俞楠说了自己的名字,专业,年级。然后顿了顿。
“我想加入精创营,是因为……我不想在大学里什么都不做。”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她说自己经历过一些事情,知道时间的分量。她说她有一些想法,虽然还不够成熟,但需要一个地方能让它们落地。
面试官看了她一眼,在纸上写了什么。
“还有吗?”
“没有了。”
面试结束。俞楠微微鞠了一躬,走到教室后方,在已经面试完的人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下。面试继续。
俞楠坐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接下来的人说话。大多数人的自我介绍都差不多——我是某某专业的某某,我擅长什么,我想锻炼自己。没有毛病,也没有记忆点。
她微微有些走神。
然后门被推开,下一个面试者走进来。
俞楠的目光不自觉地抬了一下。
走进来的女生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面试官面前站定,微微点头,开口。
“我叫向晗,播音主持与艺术专业。”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不是刻意咬字的那种清楚,而是说话的人本身就条理分明。
“为什么想加入精创营?”
向晗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需要知道,我的专业能做什么。”
“不只是站在镜头前面。”
面试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播音主持的学生,能想到这一层的不多。”
向晗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面试官又写了几个字,点点头,示意她可以了。
向晗转身,走向教室后方。
俞楠看着她走近。旁边还有很多空位,但向晗走过来的方向,恰好是俞楠这一排。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向晗在俞楠隔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
俞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说‘不只是站在镜头前面’?”
向晗偏过头,回看她。
“因为镜头前面的人,也要知道自己替谁在说话。”
俞楠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记住了。招募结束之后,人陆续散去。
俞楠站起来,把简历卷进包里。她没有立刻走,目光越过几排空座椅,落在前面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上。
向晗正在往门口走。
俞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接下来的举动。按她的性格,她从不主动靠近陌生人。社交对她而言是一种消耗,而不是补给。但那个说“知道自己替谁在说话”的女生,让她在整场面试的后半段都在走神。
她快走了几步,在走廊里追上了向晗。
“同学。”
向晗停下来,转过身。走廊的灯光有些暗,她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俞楠注意到她的脚步停得很干脆。
“能加个微信吗?”
俞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不像请求,更像陈述。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微信二维码已经打开了。
向晗看了她一眼。
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但俞楠觉得自己被审视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在掂量什么的目光。
然后向晗说:“行。”
她低头扫码,俞楠的手机响了一声。
“你叫什么?”
“向晗。你呢?”
“俞楠。”
“好。”
向晗收起手机,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以后常联系”之类的客套。
俞楠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背影走远。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新添加的好友。
向晗。
头像是某种抽象的画,不是自拍。个性签名空白。
俞楠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俞楠躺在床上,耳机里放着网易云的歌。她的手指在向晗的聊天框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发。
她想起今天所有的场景——那条群通知,那间排队等候的走廊,那场一个人一个人进去的面试。还有那个说话很稳的女生。
她想,今天好像做了一件不太像自己的事。
主动。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
她还不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更不知道,那个叫向晗的人,会在后来成为她人生里最重要的变量之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三创赛的报名截止日期近在眼前。
俞楠和向晗的“团队”,如果那能叫团队的话,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应康。没有别人。
她们在传媒学院的空教室里借了一间,钥匙是向晗从学生会生活部那边问来的。一间被社团活动遗弃的小教室,在走廊尽头,隔壁是杂物间。教室里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一面落了些灰的白板,一盒用到只剩半截的白板笔。
想法是俞楠先提的。
有一天晚上她在宿舍刷手机,看到一条关于方言消失速度的报道,说每两周就有一种方言在全球范围内消亡。她想到自己的家乡话,想到小时候听老人用方言讲的故事,想到红色旅游景点里千篇一律的普通话解说词。
她把链接转发给向晗。
向晗回了一句:“这个有意思。”
第二天她们就在那间教室里碰了。
红色方言文旅。
五个字,俞楠写在白板正中间,画了个圈。
“红色旅游现在都是标准解说词,哪个景区听起来都差不多。”俞楠站在白板前,笔尖点了点那个圈,“如果把方言融进去呢?用当地的方言讲当地的红色故事。”
向晗坐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签字笔。
“方向是对的。”她说,语气不急,“但你怎么把它变成一个比赛项目?”
这就是卡住的地方。
俞楠在白板上列了几条:方言采集、红色景点对接、音频内容制作、小程序搭建。每一条都是一个坑,每个坑都深不见底。她写满了半面板书,箭头拉了七八条,最后在“盈利模式”那里卡住了。
“红色资源不能过度商业化。”向晗说。
“不商业化,比赛怎么打?”
向晗没说话。她知道俞楠不是在反驳她,而是在反驳板上的字。
那一晚她们写满了整面白板。俞楠站着写,向晗趴在桌上圈划资料,偶尔站起来接过笔划掉两条,在旁边重新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凌晨的时候,俞楠退后一步,背靠着后排的课桌。向晗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仰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白板。
“你觉得这个选题能打吗?”俞楠问。
向晗沉默了一会儿。
“能打。”她说,“但不是我们两个现在能打下来的。”
这句实话不好听。
但它是实话。
俞楠没接话。她把白板上的内容用手机拍下来,发到两人的聊天框里。向晗的微信备注,还是“向晗”。没有改过。
那天晚上俞楠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项目的事。红色方言文旅——这个方向她不觉得错,但不知道怎么把它从一个“好想法”变成一个“好项目”。这个认知比“对手太强”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可以在沧胤大学活得累一点,但不能活得毫无意义。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
但如果跑错了方向呢?
天快亮的时候,她烦躁地打开网易云,点了一个私人FM。歌切了三首,一首都没听进去。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向晗。
是一个学姐。
林晚棠。
传媒学院科研副院长陈老师的助理之一。俞楠前不久刚被陈副院长选为科研助理,还在熟悉工作的阶段。林晚棠比她早入职一年,做事利索,话不多,但俞楠翻过往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林晚棠打过三创赛。
隔壁赛道的国奖。
俞楠在第二天下午发了一条微信给她。
“学姐,有空吗。有个比赛的事情想请教你。”
林晚棠回得很快。
“什么比赛。”
“三创。”
“几个人?”
俞楠看着手机屏幕,顿了一下。
“两个。”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林晚棠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办公室。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把你们的人叫上。晚上八点。你们的教室。”
“我过来看看。”
俞楠站在宿舍走廊上,靠着墙,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
然后她点开向晗的聊天框。
“今晚八点,老地方。”
“有人来帮忙。”
向晗秒回。
“谁?”
“一个学姐。打过三创的国奖。”
向晗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停掉。又正在输入。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俞楠锁了屏。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初秋的夜来得不算早,但一旦来了,就黑得很快。
她和向晗站在一条看不清前路的起跑线上。两个人。一间教室,一面白板,半盒白板笔。一个叫“红色方言文旅”的想法。还有一个正在赶来的人。向晗选江昱禾的课,是在大二上学期。
选课系统开放那天,她在宿舍翻了一遍传媒学院的课程列表。江昱禾,《影视叙事研究》,选修,周五下午最后两节。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这个名字她听过。听过不止一次。在精创营那间教室里,在白板前讨论到口干舌燥的间歇,在深夜群聊里俞楠偶尔冒出来的、没头没尾的感叹中。俞楠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会变。不大,但向晗听得出来。那种变化像是照片调了色温,同一个画面,偏冷还是偏暖,只有仔细看的人才会注意到。
她说好奇江昱禾是谁,她就选了。
不是为了学分。是为了知道江昱禾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
第一堂课,向晗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江昱禾走进来的时候,她在心里打了一个分数。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说话节奏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偶尔抛一个问题,能让学生沉默好几秒才有人接。
课上到一半,向晗的手机亮了一下。
俞楠发的。
“你在哪。”
向晗低头打字。
“上课。”
“什么课。”
“影视叙事研究。”
俞楠那边沉默了。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然后只回了一个字。
“哦。”
向晗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俞楠知道她选的是谁的课。
之后每一周,向晗都会去上这门课。江昱禾确实讲得好,思路清晰,案例丰富,偶尔在课堂上放一段自己参与制作的片子,讲镜头背后的决策过程。向晗渐渐明白了俞楠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另眼相看。
但她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俞楠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门课的教室里。一次都没有。
她不是一个会蹭课的人吗?不是。她会。她只是不进来。
向晗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期中之后的一个周五。下课铃响,她收拾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她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了俞楠。
俞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有在等消息——她在等人,只是等的那个人不在这个方向。
她看见了向晗。
“你怎么在这。”向晗走过去。
俞楠把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两人的聊天框。
“来接你下课。”
语气很自然。
向晗看了她一眼。俞楠站的位置,正对着教室的门。从那个角度,教室门口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刚才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江昱禾。
向晗没有戳破。“走吧。”她说。
俞楠跟上来。走了几步,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课上得怎么样。”
“挺好的。”
“讲了什么。”
“今天讲叙事视角。全知、限知、纯客观。”
“江老师讲纯客观的时候用的哪个案例。”
向晗顿了一下。
俞楠刚才那个问题——哪个案例——不是随便问的。那是只有知道江昱禾教学习惯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向晗没有看俞楠。她目视前方,脚步没停。
“《杀人回忆》。”她说,“她说奉俊昊的镜头是纯客观的典范,镜头不替任何人说话。”
俞楠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之后每一周,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下课,向晗走出教室,俞楠都在那个位置。有时候靠在窗边,有时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同一个位置,正对着那扇门。永远打着同一个旗号——来接向晗。
向晗有时候想,如果她认识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个星期五的下午,需要站在同一扇门外却从来不进去,那这个人对她来说,大概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她没有问过俞楠。俞楠也没有解释过。
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聊比赛的事,聊下周的安排,聊精创营的项目。俞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有关江昱禾的话,但向晗知道,她刚刚从一扇看得见那个人的门外面走过。接她的名头是真的。看的不是她,也是真的。
向晗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由她来开口。
那一天,向晗走出教室的时候,江昱禾正站在讲台边收电脑,和前排的学生说话。向晗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五六岁的女老师微微弯着腰,侧耳听学生的问题,表情专注。
向晗收回目光,推开走廊门。俞楠在。
路灯亮起来了。
“走吧。”向晗说。
俞楠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上来。
“今天讲了什么。”
“开放式结局。”
“怎么说。”
“她说好的开放式结局不是因为没想好,是因为想得够多。”
俞楠沉默了几秒。“有道理。”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网易云,插上耳机。只插了一只。另一只耳朵空着,留给向晗。
向晗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走。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俞楠忽然说:“你还要上几周。”
“这门课?”向晗侧过头,“期末考试还有六周。”
“嗯。”俞楠点了下头。
向晗知道她在算什么。她在算自己还能来接几次。
但向晗猜错了。
俞楠再也没有来过。
只那一次。四计算机设计大赛来得很突然。
不是比赛本身突然——报名通知早就发了,是俞楠的决定下得突然。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打算组队参加,然后一口气列了四个方向。
四个组,同时做。
向晗不知道俞楠为什么要同时做四个组。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因为俞楠的盘算很简单:组数越多,找江昱禾指导的理由就越充分。
向晗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医馆做针灸,趴在治疗床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她读完那条消息,把脸埋进治疗床的洞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医生没听清。“疼?”
“不是。”向晗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朋友疯了。”
医生的针稳稳地扎下来。“疯的人通常不会觉得自己疯。”
向晗没再接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方向,其中一个后面标注了“答辩视频——向晗+学姐”。
她回了一个字。
“知道了。”
录答辩视频那天是周六。传媒学院的演播室借了三个小时,灯光打得很亮,向晗站在镜头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提词卡。学姐林晚棠坐在摄像机后面,一只手扶着耳机,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录时间码。
俞楠不在镜头里。她站在演播室角落的阴影处,背靠着墙,双臂交叉。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她能看到向晗的正面,也能看到监视器里的画面。
“开始。”林晚棠说。
向晗开口。她的声音在演播室的混响里显得格外清晰,比平时说话略慢一些,每个字都像是被校准过的。俞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看过向晗路演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她都会忘记眨眼睛。
“刚才那段重来。”林晚棠忽然喊停,“第三句话的停顿不够。”
向晗点点头。没有抱怨,没有叹气。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卡,深呼吸了一次。
“开始。”重来。
俞楠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开,落在向晗脸上。灯光把向晗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站在镜头前面,表情认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在做无声的练习。
俞楠忽然想,这个人是她叫来的。她叫来的每一个人,都因为她的一句话站在这里。林晚棠是,向晗也是。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比赛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俞楠说请吃饭。
“奖金还没下来呢。”向晗说。
“那就先赊着。”
两个人去了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红色的塑料桌布,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认识俞楠,远远地喊了一句“来啦”。俞楠竖了竖手掌,算打过招呼。
菜上得很快。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炒时蔬,一个汤。米饭装在两个小碗里,碗口缺了一个小角。
“你瘦了。”向晗说。
“比赛熬的。”
“你熬了四个组。”
俞楠夹了一筷子菜。“不拼怎么赢。”
向晗没接这句话。她知道这不是俞楠拼的真实原因。拼给谁看,她们都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今天不在场。
“学姐说答辩视频过了初审。”俞楠忽然说。
“嗯。听到消息了。”
“她的原话是,你比她见过的很多大二学生稳。”
向晗放下筷子。“我倒想看看大三稳不稳得过我。”
俞楠笑了笑。笑得太快,一下子就不见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到店门口。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昏黄地铺在人行道上。俞楠拿出手机,把胳膊伸直。“拍一张。”
向晗侧过头看镜头。俞楠站在她旁边,略微往后靠了半个身位。快门声响的一瞬间,向晗感觉到俞楠的袖子擦过了她的手臂。很轻。但俞楠没有躲。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照片。拍得不算好,灯光太暗,噪点很多。但谁都没说删掉。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比平时慢。大概是比赛终于告一段落,身体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了,反而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向晗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个,你们那组——”
话没说完,被手机提示音打断了。
俞楠低头看了一眼。群里有人在艾特她。一个叫“造谣CP快乐源泉”的群。俞楠自己建的,里面加了几个人,专门给身边的朋友编各种CP段子,纯属自娱自乐。今晚她还没在群里发过任何东西。
但有人发了。一条艾特她的消息,带一张照片——就是刚才在饭馆门口拍的那张合照。
“俞楠,说实话。你和向晗是一对吗?”
俞楠的脚步骤然停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向晗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同一个群,同一个艾特。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开口。不是犹豫。不是斟酌。是脱口而出。
“她喜欢的是江昱禾啊!”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人行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安静。
向晗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一句。不是否认,不是澄清,而是把另一个人的名字搬了出来。像是本能,像是防御,像是什么东西最真实的形状。
俞楠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机屏幕还亮着。群里的照片,那句话,向晗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都悬在空气里。
过了很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但对她们来说足够长。
俞楠开口了。
“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
她顿了顿。向晗转头看她。俞楠没有看回去。她目视前方,声音很平。
“会怎么样呢。”
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自言自语。
向晗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们各自回了宿舍。谁都没有再提那句话。
向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个走廊——俞楠靠在窗边,手机屏是黑的,说“来接你”。那时候她以为她看穿了俞楠的全部心思。
向晗忽然意识到:她脱口而出的是“她喜欢的是江昱禾”,但俞楠只来接过她一次。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
她以为自己能从俞楠站的位置、看的眼神里拆出答案。但她错了。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她突然有点摸不透了。
走廊尽头,俞楠那间宿舍的灯还亮着。
俞楠躺在床上,耳机里在放一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歌。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灯光昏黄,噪点很多。两个人站得很近。
她慢慢地把手放在胸前,掌心贴着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因为刚才走路走热了。是因为向晗的袖子擦过手臂的时候,她没有躲。没有生理性的排斥。没有本能的后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手放下,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那四个字还在头顶转,像一句回音。
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