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梦而下》江曦霁

17、毕业 我也该将你

　　向晗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俞楠和汪冉。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杯热奶茶。她给每人分了一杯，给俞楠的那杯是橙汁味的——不是在楼下奶茶店买的，是她在出租屋自己做了一杯热橙汁装进了外带杯。她知道俞楠不喝奶茶不是不喜欢，是怕买到不合适的口味。所以这几年她从来不买奶茶给她，直接买橙汁。

　　俞楠尝了一口，烫。她没说，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晾着。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汪冉问向晗。

　　“等成绩。如果过了，准备复试。”向晗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我应该会报西安的学校。新闻传播方向。”

　　“好啊。西安挺好的。”俞楠看着面前的杯子，声音很平。她没问为什么选西安。她知道为什么——向晗是陕西人，向晗在陕西大剧院实习过，向晗喜欢那里。这个城市有名副其实的冬天，有城墙和钟楼，有她在暑假隔三差五发在群里的街道。西安有向晗想做的事。而她不是西安。她知道她不是。

　　“嗯。”向晗说。

　　那天下午向晗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俞楠。“橙汁要趁热喝。”俞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烫。但她喝完了。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是二月下旬。武汉还在冬天，光谷办公室的空调又跳了一次闸。向晗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上岸了。九月回西安读研。”

　　办公室先安静了五秒。然后炸了——胡林翼站起来撞到了桌子，何晓连发了三个庆祝的表情，应康给了她一个五秒的短视频记录。汪冉站起来抱了她一下。谭漾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只是说了一句：“将军还是将军。”向晗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谭漾看到她的眼睛红了一瞬。只是一瞬。

　　俞楠坐在工位上。她的位置在向晗的正对面，隔着一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她站起来，绕到向晗旁边，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向晗的手腕。不是拥抱，不是拍肩。是一个她在巷子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手指圈住向晗的手腕，不松不紧，一个刚好能让她站得更稳但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控制的力道。

　　“恭喜。”她说。

　　“谢谢。”向晗说。

　　她们的手腕是靠在一起的。办公桌上两台电脑背对背，俞楠的电脑上正在跑锦沧的月度数据，向晗的电脑已经合上了——她今天是特意过来当面说的。她坐在这里，只是想第一个告诉她们。汪冉后来跟谭漾说，向晗那天是笑着的——不是嘴角往上抬的那个幅度，是真的在笑。眼睛里是弯的，肩膀是松的。谭漾说那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件确定的、属于她自己的事。

　　“不是比赛，不是锦沧，”谭漾顿了顿，把吸管戳进奶茶里，“是她自己。”

　　年后的新学年湿冷交加。

　　锦沧的交接是从一场会议开始的。春节后，俞楠在团队群里通知下周二在光谷办公室开会，议题只有一项：毕业后的安排。

　　那天所有人都到齐了。胡林翼从深圳赶回来——他年前跟着一个AI项目去了深圳，说好只是去两周，结果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一圈，但手里拎着给每个人都带了的礼物：给汪冉的机械键盘手托，给何晓的Pantone色卡，给谭漾的武汉限定奶茶兑换卡，给向晗的一条西安城墙图案的围巾。他说折叠椅上的那条该退休了。向晗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叠好，放在腿上。没有把旧的那条取下来。旧的那条还搭在椅背上。

　　俞楠站在白板前面，面前是一张写了三天的交接清单。

　　“毕业后我会把锦沧的核心运营交出去。”她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公司的主体业务迁移到我签的影视公司旗下，授权和合作项目打包转给学弟学妹。大约半年内，我作为独立创客继续跑项目，公司法人本身注销。汪冉会暂时留守一段时间，帮学弟学妹把新团队跑顺。”

　　没有人问为什么——锦沧是从学校孵化出来的，它的宿命就是某一天交给下一批人。

　　向晗坐在折叠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新围巾，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签字笔。她听完之后把笔搁在笔记本上，轻声说：“知道了。”然后她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到桌子底下，把旧围巾挂在墙上的衣帽钩上。折叠椅上现在只放着那条新围巾。

　　散会之后，办公室只剩俞楠和汪冉。汪冉在整理交接文件，俞楠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发呆。

　　“那把折叠椅以后给谁。”汪冉头也没抬。

　　“留给谭漾吧。她喜欢坐。”

　　汪冉没接话。她把一份合同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她的笔迹很重，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还是没抬头，但她的笔停了。

　　俞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停车场有人正在倒车，倒车雷达的滴滴声传进来，响了几声就停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只能答这个。”

　　汪冉把笔放下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个停车场，没有再问。

　　毕业答辩的日子是教务处统一排的。

　　四月中旬，温度还没完全升上来，早晨的校园里有薄雾。向晗那天穿的是那件答辩时穿过无数次的西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熨得很平整。她站在传媒学院答辩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那叠提词卡——不是新的，是她从计算机设计大赛用到挑战杯再用到毕业答辩的那一叠。卡片的四角已经磨圆了，上面的字是她自己的笔迹，黑色的，有的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擦，字迹淡了一层。她在卡片的边角用铅笔写过批注，写完之后又擦掉，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俞楠坐在台下第一排。她的答辩顺序在前面，已经答完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和三十四个月前参加长江之星精创营面试那天穿的是同一件。衬衫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但熨得很平。她没有坐在向晗正对面，偏了一个位置——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的那种距离。

　　向晗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她看到俞楠了。然后她把提词卡放下，开始陈述。

　　她的声音很稳。和第一次在精创营面试时一模一样——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说研究背景，说传播模式分析，说自己做的实验与假设验证。评委提了两个刁钻的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三四秒，然后说“请稍等”——和挑战杯省赛答辩时一模一样。然后给出了一个完整到无可指摘的回答。

　　答辩结束之后，评委说了句“讲得很好”。向晗微微鞠了一躬，收拾提词卡，从讲台上走下来。她走过俞楠那排的时候，俞楠轻声说了一句“讲得很好”——只比评委慢了半步，说的是同一句话。向晗说“我知道”——连前后句的呼吸节奏都和平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在俞楠旁边坐下来，挨着一个空位，把提词卡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台上换了下一位答辩的同学，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你今年还去那家酒吧吗。”向晗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一个座位能听到。她没有看俞楠，她的目光还落在讲台上。

　　俞楠也没有看她。她看着台上的答辩同学，那个男生正在紧张地翻PPT，翻错了一页又翻回来。

　　“去的。”她说。

　　“下次别喝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