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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如果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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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开学那天,武汉下了这个夏天最后一场暴雨。俞楠从光谷的出租屋骑车到办公室,雨衣根本没挡住什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裤脚湿到膝盖,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四杯冰美式。胡林翼坐在工位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来这么早?”俞楠把冰美式放在他桌上,说:“睡不着。”
胡林翼没有追问。他打开冰美式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对着AI产品组的测试数据发呆。锦沧的暑假在八月末草草收了尾——短视频代运营的单子做完了,客户续了约,汪冉把合同归档进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在文件夹脊背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202X.08”。她写字的时候用力很重,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
绿萝在暑假期间又黄了两片叶子。胡林翼坚持每天喷三下水,但黄叶还是越来越多。谭漾说大概是根烂了,汪冉说这盆绿萝从孵化基地跟到光谷跟了两年,也该退休了。何晓说别扔,换了土还能活。岑城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办公室讨论绿萝的生死,我代码写不完了。应康没有参与辩论,他蹲在角落里对着那盆绿萝拍了一段空镜,说以后做团队纪录片的时候能用上。
向晗不在。她的暑假在陕西大剧院结束之后又延长了两周——赵丹岑帮她申请了一个跟组的机会,跟的是一个原创话剧的巡演宣发,从西安到宝鸡再到天水,一路跟到开学前。她在群里发了几张路上的照片:宝鸡的青铜器博物馆,天水的麦积山石窟,剧院后台的服装间。每一张都没有她的脸,只有风景和舞台。胡林翼在每一条下面都回了“想去”,谭漾回了“下次团建去西安”。俞楠没有回,但她每一张都点了赞。
向晗是开学后第三天才回到武汉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晒黑了一些,头发又剪短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她那个托特包,包侧的口袋里插着一卷已经起了毛边的围巾。
“回来了?”汪冉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回来了。”向晗说。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光谷这间朝东的房间比孵化基地那间大不了多少,但窗户大了一倍,早上的阳光从玻璃窗直直地打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她的目光经过折叠椅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把椅子还在老位置,坐垫还是塌的,扶手边角磨掉了一层漆。何晓在她不在的时候把那条围巾搭在了椅背上,围巾边缘那几根穗子已经磨得发了白。
向晗走过去,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和谁都还没说,她在走之前还忘了一把钥匙。再回来的时候,椅背上多了一条围巾,座位旁站着一群人。
她坐下来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声吱呀。
“我回来了。”她说。
人齐了。
挑战杯的省赛成绩是在开学第二周出来的。锦沧拿了省金。
汪冉在学校教务系统上查到成绩的时候谁都没告诉。她把网页截了图,发在锦沧的群里,配了两个字:“省金。”胡林翼秒回了三个感叹号,何晓说“意料之中但还是很爽”,应康发了个抽烟的表情——系统自带的小黄脸,岑城说“后端稳定发挥”,谭漾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答辩视频评委专门提了”。
是的,向晗的答辩视频被评委点名表扬了。评审意见栏里写着一行官方措辞:“答辩表述清晰,逻辑严密,具有较强的现场感染力。”谭漾把这一行字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拍照发在群里,说“这不比国铜还难拿”。向晗回了一个“谢谢”,没有发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俞楠那天下午才看到消息。她刚从外面谈完一个合作回来,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各自工位上,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汪冉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省金。俞楠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大概有五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往上抬极小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眼睛是弯的,肩膀往下放了一点,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实至名归。”她在大群里发了四个字。
向晗回了一句:“谢谢。”
汪冉坐在俞楠对面,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和两个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没有说什么,但她晚上跟谭漾单独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两个人现在客气得让人难受。”谭漾正在掰馍,头也没抬:“客气总比互相折磨强。”
“也是。”汪冉把羊肉汤里的香菜拨到碗边,“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人是会变的。”谭漾把掰好的馍倒进汤里,用筷子压了压。“或者说,人是不变的——她们只是退回到了两个人都觉得安全的距离。”
汪冉没再说话。她看着碗里的羊肉汤,想起今年上半年向晗在群里发那句“国铜。厉害”的时候,俞楠回的是“还行”。那时候两个人之间还有火药味,还有无声的较劲,还有那句没问出口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只剩谢谢和实至名归。汪冉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难过。
大四上学期的日子被考研和秋招压得很紧。
学校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六点半开始就被人占满,考研自习室的灯从清晨亮到深夜。向晗几乎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赶在图书馆开门前去排队占座。她的专业课笔记写在三个活页本上——一本传播学理论,一本新闻史,一本播音主持业务。活页本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页边距被她用铅笔写满了补充注释。她复习的时候习惯戴一只耳机,不放歌——只是把耳朵堵住,隔绝掉旁边翻书的声音。偶尔她会摘下一只耳机,在便签上写一个新的名词解释,然后贴回笔记页上。
但她每周还是会来锦沧,周三和周五,每天大概三四个小时。她的排练排在本周二和周四下午。等她到的时候,推门进来,第一件事是把手里的围巾往椅背上一搭。围巾的毛边又磨出了几根新的穗子,那条她去年冬天丢在折叠椅上的深灰色围巾现在成了办公室里唯一怕丢的东西。胡林翼每次打扫卫生都会绕开那把折叠椅,汪冉每次收合同都不会把文件夹放在那把椅子上,岑城每次要借折叠椅旁边的插座都会说“向晗不是今天要来吗那我自己搬一把”。
她来了就坐那把塌了坐垫的折叠椅。扭开一瓶矿泉水,偶尔从包里带杯冰美式,插一根吸管,喝一小口放旁边。然后开始看汪冉整理好的运营周报,或者帮何晓审新一版的视觉方案。有时候汪冉会让她对着镜头录一段新的产品介绍,她就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提词卡夹,背两遍词,然后对着手机录。录完之后汪冉说可以,她就删掉刚才录的那几版,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手臂上,说走了。
她的围巾没拿走的那几天,折叠椅上也就留了那条围巾,像是在替她占座。天黑以后谭漾收了工,会径直坐上去,往椅背里一倒,翻一会儿手机,两只脚搭在桌横杠上。然后看到推门进来拿东西的何晓,会把围巾搭过去,拍一拍坐垫,让何晓坐旁边的小板凳。何晓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向晗今天来过么”——不是“那边项目还顺利吗”,不是“备研熬不熬夜”,是“来没来过”——像是人来了,故事就还在里面。
但故事在别的地方就不一样了。大四开始之后,俞楠和向晗的私聊几乎停了。不是拉黑,不是冷战,就是停了——像一个只开了一半的水龙头被轻轻拧紧,一滴都不再漏。她们还在团队群里说话,但每一次都是四字以下:收到、好的、知道、谢谢、明天见。汪冉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俞楠的手机屏幕,和向晗的聊天框最近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周——“她去吗?”——“去。”——“几点”——“七点”——就这些。汪冉没有问,但她在运营周报里加了一行无人认领的待办:恢复旧群名。胡林翼问什么旧群名,汪冉说没事。她知道那个群以前不叫“锦沧工作群”,叫“别死磕了”。那是向晗取的,三年前。
考研的冬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十一月中旬武汉开始降温,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靠窗的位置坐久了会犯困。向晗把复习阵地从图书馆移到了光谷办公室——那里晚上人少,空调虽然时好时坏但至少安静。她每天下了自习班在办公室待到十点多,坐在折叠椅上,腿上搭着那条围巾,面前是一厚摞活页笔记。俞楠有时候也在,她在对面工位上改商业计划书,键盘声很轻。两个人各自工作,偶尔谁抬起头,发现对方已经泡了新的一杯水放在自己手边——已经凉了,因为谁都没注意到。
有一天晚上特别冷。向晗在背传播学理论,背到沉默的螺旋那一章,忽然把笔放下了。“你还记得精创营面试那天吗。”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笔记上的字。
俞楠的键盘声停了一下。“记得。你穿白衬衫。”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比赛认识的,会怎么样。”向晗说,“你那时候说,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玻璃窗扫过去又扫走了。
“你后来想过吗。”俞楠问。
“想过。”向晗说。她把活页本合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次你没主动加我微信,如果丹丹没把我安排在你的组里,如果我没跟你打那场三创赛——会怎么样。但每次想到这里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往后想。”她把围巾的穗子捻了捻,手指停在穗子磨白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活页本塞进托特包,把围巾搭在手臂上。“走了啊。”
“嗯。”俞楠说。
向晗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折叠椅空着,坐垫的凹陷还在那个位置。俞楠把键盘上的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计划书。她对精创营那天的细节记得比向晗更清楚——向晗坐在隔一个空位的地方,说“因为镜头前面的人,也要知道自己替谁在说话”。她那天晚上回宿舍就改了向晗的备注,从“向晗”改成了“向晗”,没动。没动是因为觉得这个人可能会变成重要的人。她猜对了。
十二月,考研倒计时。
向晗来办公室的次数变少了,从每周三次减到每周一次,最后半个月干脆不来了。她的活页笔记堆在折叠椅上,被谭漾挪到窗台上,又被人挪回来。谁也没有动。
考研前三天,向晗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加油。”配图是陕西大剧院的舞台——空无一人,场灯全开,幕布挂在两侧,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俞楠在下面点了个赞。她没有评论,但她在点赞之后打开和向晗的私聊框,打了四个字:“会考上的。”然后删掉。打了两个字:“加油。”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对着那份改了七版的商业计划书继续敲键盘。但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把汪冉发给她的运营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备用分析报告,没有理由,只是在等天亮。
向晗考完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考完。”胡林翼秒回“冲冲冲”,何晓问“题难吗”,应康说“终于可以出来喝酒了”。汪冉回了“收到”,谭漾发了三个礼花表情。俞楠这次没有打两个字。她打了四个字:“辛苦了。”
向晗没有单独回复她。但几分钟后,俞楠收到了一条私聊——“明天我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