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ily Routine[排乙]》知知玫玫

1、第 1 章 唯有美食和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离每日必打卡的屋台收摊还有半小时。

　　我对着电脑绝望地竖了竖中指。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但是利润是可以一天算出来的。
　　年末的每个老板对财务都有着不切实际的妄想，仿佛他们对自己经营的烂样没有点数一样。
　　我弄不出来他的结果，而我又不想做假账，但我还想折中地弄出来。
　　Damn，我这该死的责任心。
　　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还有明天。
　　我安慰自己。
　　反正明天一成不变。
　　哦不对，说不定明天我会因资金侵占被带走背锅，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可喜可贺。
　　这样一想，今天绝对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说起来，听同事说商店街最近新开一家饭团店。
　　店主是个帅哥。
　　前台妹妹听说已经连续一周购入饭团，只为听老板说“谢谢惠顾”。
　　好邪恶的手段。
　　现在的网红店真是为了流量连灵魂都会放弃。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果然只有无名屋台那种烟熏火燎、长夜漫漫、背井离乡的滋味，才是独属每个社畜至高享受。

　　黑漆漆的街道毫无人气。
　　没有盐巴和油脂的味道，也没有昏黄温暖的灯光。
　　冷空气侵蚀着鼻腔。
　　我徘徊在原地，灵魂剥离出窍。

　　掏出手机，熟练地拨打一串数字。：
　　“今天又提前收摊了？”
　　“退休？这么重要的事不应该考虑个十年八载吗？”
　　“好好好，我知道这是您第五次退休？退一万步说，当然可以有第六次啊！”
　　“我不说人话？开玩笑，公司都没把我当人我怎么会说人话！”
　　“年底的社畜没有萝卜烧鸟真的会死，求求您快点回来啊！”
　　“别骂了，我保证，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我裹紧了围巾，原地小碎步取暖。
　　第一次光顾这家屋台，还是公司的前辈介绍的。
　　天上地下超绝好吃的无名屋台果真名不虚传。
　　好吃到搭伙的同事都跳槽了几轮，唯独我任凭风吹雨打雷打不动。
　　细算一下，我的光顾率大概比我的考勤率还高一些。
　　甚至脾气执拗孤僻的老板都把联系方式都分享给了我。

　　暴脾气老头一路风驰电掣，脚踏车急刹的声音刺耳醒脑。
　　我看着他光秃秃的身后，摆出黑色小本本男主舒展双臂的姿势：
　　“关东煮呢？鸡肉串呢？鲷鱼烧呢？你那么一大个小吃摊呢？”
　　“说退休就是退休了。”老头拢了拢羽织，叼着烟。
　　“你个小吃摊退休个鬼啊！不要给偷懒找借口啊！”我不信邪地去掀老头的羽织，惨遭六旬老人快准狠的脑瓜崩。
　　“你还知道我是小吃摊啊！”老头拢了拢袖子，调转车头，碎碎骂到：“自从认识你这个衰鬼，我迟到早退都有人管，这到底和上班有什么两样！”
　　我已经堕落至此了吗？和资本家一样丧失了基本做人的道德。
　　我失意跪地体前屈。
　　“算了算了，真是怕了你了。这年头的社畜总感觉放着不管会死掉。”
　　老头没办法地摸摸头，暴脾气地指挥我给他推车。
　　“去找夜宵啦！真是的！再磨磨蹭蹭我回去了啊！”

　　老头揣着手，轻车熟路地穿过街区。
　　夜风钻进领口让我不免瑟缩，加班带来的怨气也在寒意中消散了些许，气势渐弱。
　　“老爹啊，商店街应该都闭店了吧？”
　　老爹冷哼一声：“这还用问？”
　　他在一家小小的门店前站定。
　　我借着虚弱黯淡的路灯打量店面。
　　门店簇新，有着淡淡的刨木花的味道，但很好评的是，几乎没有油漆或者塑胶之类的刺鼻味道，在装修上大概可以瞥见店主沉静认真的风格。
　　暖帘没有过多的修饰，藏青色的布料上白色的“宫”被圈出，仿佛在告知让学生时代苛求正确率的鄙人“这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大门紧闭，一片漆黑，毕竟都十二点……

　　老爹抬手，开始捶门。
　　十二点，路边的狗辱骂了一下。
　　他加上了叫骂：“宫治你这臭小子别装睡，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
　　零零星星有灯亮起，感觉我本就不高的素质在此刻跌入谷底。
　　“喂，老爹……”我弱弱地举手。
　　他加上了踹门，木质窗格发出的悲鸣让我幻视自己被店主殴打的样子。
　　于是，我一个滑跪开始摇晃老爹，捂脸哀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被警察抓走，拜托你停手吧！”

　　——刷。

　　门被拉开。
　　特级咒灵正在接近。
　　强大的怨气让我寒毛直竖。

　　“臭，老，头。”
　　黑色短袖的黑发青年，举着菜刀，强挤出一个比恶鬼还恐怖的笑容：
　　“店内装修有一堆事，明天四点我还要爬起来进货，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老爹摸了摸下巴，指了指试图把自己藏进电线杆后的我：“有人饿了，做点吃的来。”
　　我闭着眼睛对着电线杆九十度鞠躬，社畜软弱的本能让我带上营业笑容：其实也没有那么饿，叨扰许久，我这就走。”
　　青年静静地看着我，一手插兜：“早售磬了，这个点怎么可能有正餐啊。”
　　老爹直视他：“开什么玩笑啊？给我对顾客态度好点啊！想办法给我做点东西上来！”
　　嘶……感觉我并没有被针对的感觉，倒是您的态度让我觉得很危险啊。
　　青年没办法地叹口气，让开拉门，拖长声音：“饭团宫竭诚为您服务。”

　　青年，据老爹说叫宫治，系上围裙。
　　省电感男子和围裙的搭配真是好评。
　　他耷拉着眼皮，没啥情绪，手撑着吧台略微发呆。
　　“材料也不多，我给你做个鸡蛋卷吧。”
　　我负罪感拉满地坐着，话落了地才反应他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老爹抢过话头：“我要泡面。”
　　宫治着手准备食材和厨具，垂着眼：“我就这么点存货你一定要搜刮干净是吧？”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手里的动作却很利落。
　　油脂的香味和明太子的咸鲜味交织，从嗅觉上天然带来一种安心感。
　　我的口水疯狂分泌，食欲从寒冷和疲倦中复苏。
　　“久等了。”
　　他把嫩黄规整的鸡蛋卷装盘，推给我，紧接着开始给煮面。
　　鸡蛋柔嫩的口感和腌物的鲜辣在舌尖融化爆炸，堪比食欲核弹，因为加班草草啃了个面包的我现在感觉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至于卡路里是啥？我的字典里没有这玩意儿。
　　我像羊驼一样歪嘴嚼着蛋卷，侧过脸去嗅对面的泡面。
　　可恶，还是油豆腐泡面。
　　更可恶的是，还加了蛋黄酱、溏心蛋、海苔、豆芽。
　　我眼巴巴举起盘子：“面还有不？”
　　老爹：“她吃饭超级香的，我很中意。”
　　宫治点头：“确实很香。”说着顺手给自己加了片芝士。
　　我和老爹不约而同怀疑这个人给予肯定的是面条。

　　清甜的汤汁味道扩散开来。
　　我无意识地拿筷尖点着餐碟，透过蒸汽水雾看向年轻的老板。
　　他侧身摆弄厨具，站姿松弛，不妨碍肌肉线条有力漂亮。
　　我也好想有肌肉啊。
　　这样我就可以狠狠地把票据甩到老板面前，威慑他“这个报不了”。
　　他似有察觉般投来视线。
　　我端起比脸还大的盖碗战略性猛猛喝汤。

　　“光盘啊。”
　　老头认真地打量我的碗。
　　“光盘呢。”
　　宫治附和道。
　　“所以今天又没好好吃饭对吧？”
　　老爹的眼神骤然犀利。
　　我目光游移：
　　“日程表啊……杂事啊……稍微糊弄了点……还是有吃的。”
　　“我啊，这次真的要退休了。”老爹叹了口气，嘴上抱怨着：“拜托你长点心，别被可恶的资本家牵着鼻子走啊，一个人在外不更应该好好生活吗！老爹是熬不动了，女孩子要早点睡觉关注皮肤，至于老板什么的，就让他们去死不行么？”他顿了顿：“这小子高中毕业起就跟着我，请多多赏脸光顾吧，不过别老半夜登门造访，现在实体经济不好干啊，白天已经很辛苦了……”
　　我站起身，膝盖撞到椅子，深深地鞠躬。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在好好生活的航道上偏离这么多了啊。
　　好糟糕，我都没有注意到。
　　幸好，幸好。
　　钝痛从关节开始，蛇形蔓延至心窝，触电般的酸涩。
　　“一直以来我这么任性，真是麻烦您了，退休快乐。”

　　目送老爹的脚踏车消失在拐角。
　　我有些怅然地碾着脚尖。
　　“别露出生离死别的表情，”宫治瞥了眼，关西腔拖得很长：“我可以给你师父开店的地址，偶尔路过可以吓他一跳。”
　　“诶？”
　　“评分超高的哦，之前也是闹着说流量时代累死个人，才从那边退休。”
　　我心情瞬间轻松了许多。
　　视线从青年慵懒惬意的脸上移开，我忽然意识到，和完全不熟的异性变成被托付的关系（尽管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应该会很尴尬的吧？
　　还是好好地感谢一下，然后从此绕路吧。
　　虽然吃不到饭很可惜，但习惯总会像腿上的淤青淡去，我也要打起精神来啊。
　　我局促地翻开钱包，拎出深层的福泽谕吉们：“说起来今天真是感谢招待，餐费请容许我……”多给一点。
　　还没说完，年轻的店长摆了摆手，背过身将围裙解下并挂好：“今天的菜式可都是隐藏菜单，我也不知道单价。”
　　诶，好无赖。
　　顿感自己的情绪被全部看穿。
　　“下次记得还我的泡面，以及，我店内的招牌其实是饭团哦。”
　　他回身锁上拉门：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家往哪走。”
　　“顾客就是上帝，我送走上帝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