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里的小蒲公英》秋书田猫

4、第 4 章 昨夜

　　昨夜大雨冲刷过后，这片雨林褪去了往日喧嚣。
　　严邶在密林里搜寻了将近一个钟头，到头来只撞见一头只会喷射恶臭浊气的低级异兽，半点能充当肉食补给的猎物都没有遇见。
　　食肉的计划只能作罢，他收起枪械，打算在树丛间寻觅几枚变异野果，暂且垫一垫空荡荡的胃。
　　没片刻功夫，他就在低矮的灌丛间寻到一簇结着硬皮野果的植株，视线余光一瞥，忽然锁定了斜上方粗壮的古树枝桠。
　　经过暴雨的摧残，这只鸟类异兽狼狈不堪，一侧巨大的羽翼撕裂开一道血肉外翻的狰狞大洞，羽毛被雨水和污血黏结成块。
　　它锋利的趾爪死死抠进树干深处，留下几道深可见木的爪痕，察觉到树下人类的瞬间，竖成细线的兽瞳里褪去大半疲惫，混杂着警惕，翻涌着见到猎物的贪婪与亢奋。
　　严邶周身的血液骤然被狩猎欲点燃，他下意识舔过干燥皲裂的下唇，唇角勾起一抹随性又凶悍的笑意。
　　太好了，今天的伙食，自己送上门来了。
　　藏在严邶胸口口袋里的小异植被一路颠簸晃醒。
　　它惺忪地揉了揉黑豆似的眼睛，又用锯齿叶片蹭了蹭花苞脸蛋，小心翼翼扒着口袋边缘探出圆滚滚的脑袋。
　　视线刚抬起来，那记忆里遮天蔽日的利爪骤然闯入视线，当初被这只大鸟擒住抛向高空坠落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它的茎叶。
　　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飞快将它按回布袋深处，它才猛地回过神。
　　口袋随着奔跑剧烈摇晃，失重感袭来，小草没抓稳布袋内壁，整株身子朝外滑去。
　　危急关头它反应极快，纤细的根须死死勾住了严邶裤料的纹路，卸掉大半下坠的力道，即便最后还是轻轻摔落在潮湿的泥地上，也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它撑起花苞脑袋摸了摸自己的茎干，意外触碰到脖颈处空荡荡的位置——那条曾经束缚住它的铁链，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挣脱脱落了。
　　自由了！
　　喜悦冲散了方才的惊吓，它忍不住在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
　　抬眼望去，方才追捕自己的大鸟正和严邶缠斗在一起，它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看着两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敌人互相厮杀，小草兴奋地拍打起两侧的锯齿叶片，在心底默默起哄：打起来！狠狠打！
　　当看见严邶攥住残破的鸟翼，蓄力一拳狠狠砸下去时，它的叶片也跟着用力挥舞，仿佛这份力道也经由它的叶片一同砸在了异兽身上。
　　大鸟吃痛嘶鸣，拼尽全力挣脱束缚拉开距离，它终于察觉眼前的人类绝非容易拿捏的猎物，心生退意扭头逃窜，偏偏慌不择路，直冲孤零零站在地面的小草而来。
　　小草吓得根须拼命扒着泥土狂奔，本想躲藏的举动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
　　这只变异禽鸟早就记住了这株小小的异植，它的身躯蕴藏着一种干净诱人的生机气息，在满是腐毒的末世丛林里格外勾动异兽的食欲。
　　原始的狩猎本能驱使着它俯冲而下，小草奔跑得根须灼烧般刺痛，黑亮的小眼睛委屈地憋出晶莹的泪滴。
　　噩梦重现，锋利的利爪再度朝着它笼罩下来，可又是那只手抢先一步护住了它。
　　温热的掌心将它妥帖包裹，小草下意识紧紧贴在严邶起伏的胸膛上寻求安全感。
　　“啧，小破草，刚才跑得不是挺利索？这下怎么逃不掉了。”
　　严邶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嘲讽，小草听懂了其中打趣的意味，气得扬起叶片想扇过去，可看着上空盘旋的危险大鸟，又立刻怂了，细细的根须缠上他的两根手指，怯生生地讨要庇护。
　　严邶抬手举枪扣下扳机，这只禽鸟吃过枪械的苦头，慌忙扑扇翅膀想要飞向高空逃离。可它忘了自己本就破损的翅膀，中弹之后飞行轨迹歪斜失控，另一支子弹精准击穿完好的羽翼，在上面留下一个对称的血洞。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直直朝着地面坠落。严邶随手把小草塞进胸口贴身的内袋，迈步走向倒地的异兽。
　　在危机四伏的末世丛林，他向来信奉一条准则：没有亲眼彻底断气的猎物，永远不能放松警惕。
　　他抬手对着禽鸟的头颅补上一枪，确认对方彻底失去生机后，才抽出腰间匕首，利落分割起身上可供食用的血肉。
　　病毒席卷世界之后，世间生灵大多在辐射侵染下扭曲异变，生出智慧，也滋生出暴戾的杀心。
　　可在物资枯竭、生存至上的末世之中，再凶狠强悍的异兽，终究逃不开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
　　外面分割血肉的动静渐渐平息，小草怯生生地从口袋缝隙探出脑袋，恰好看见一双手正在处理异兽尸体。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的它慌忙用叶片捂住自己圆圆的眼睛，吓得不敢再张望。
　　收获了足量的肉食，严邶便不再逗留，折返回自己藏身的简陋洞穴。
　　方才的画面着实吓坏了这株小异植，一路回去它安安静静缩在口袋里，半点往日活泼的模样都没有。
　　严邶并没有过多在意，方才一时心软出手救下这株弱小的草，已经算是破例，此刻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他的身体正在飞速流失能量，体内植入的抵抗病毒的原始疫苗，正和入侵的病毒激烈对抗，让他的食量成倍暴涨。
　　如果再不摄入能量补充体力，他要么会在虚弱中饿死，要么彻底败给病毒，彻底异化沦为没有理智的行尸。
　　剔除掉异兽身上残留含有毒素的部位，他在洞穴中央燃起篝火，把肉块架在火苗上炙烤。
　　没有任何盐巴与调味剂，烤出来的肉带着原始腥涩的口感，他沉默地大口吞咽，吃完之后便疲惫地仰面躺倒在冰冷的石壁边。
　　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该死，居然在这个时候发起高烧。”
　　他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气，裹挟的热浪都扑面而来。
　　胸口的布袋轻轻一动，严邶低头望去，只见那株小异植慢慢从口袋里爬了出来，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又受惊似的缩成一团。
　　严邶伸手毫不温柔地将它拎出来丢在地面，看着它蜷缩成小小一团，花苞屁股对着自己，恶劣心思又冒了出来，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屁股。
　　小草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黑豆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
　　看着它气急又不敢反抗的模样，严邶肆无忌惮地低笑出声。
　　小草满腔怒火，可认清双方悬殊的力量差距之后，只能识时务地选择从心。
　　笑够了之后，严邶伸手指向黑漆漆的洞口，语气散漫随意：“小破草，今天逗得我还算开心，我大发慈悲放你走。”
　　“走出这个山洞就往密林深处跑远一点，不然等我饿极了，下一秒就把你当成零嘴吃掉。”
　　小草歪着花苞脑袋，听不懂复杂的人类话语，却隐约领会了他要放了自己的意思。
　　它试探性地迈出纤细的根须，往前挪了一小步。
　　见严邶没有阻拦，它又大胆地再多走两步，等到确认自己不会被抓住，便肆无忌惮地在空地蹦跳玩耍，半点没有离开洞穴的想法。
　　严邶一眼看穿，这株小草就是典型的蹬鼻子上脸。
　　他佯装抬手要去抓捕，小草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朝着洞口冲了出去。
　　望着它一溜烟消失的绿色小身影，严邶又气又好笑，低声呢喃：“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高烧持续侵蚀着他的意识，体表的温度越来越灼热，视线渐渐模糊，不知何时，他彻底失去力气陷入昏迷。
　　裸露在外的手背伤口格外狰狞，乌黑的毒素顺着血管蜿蜒蔓延开来，旧日的划伤也一点点被暗沉的病毒浸染。
　　洞穴之外传来细碎轻柔的窸窣响动，一颗怯生生的绿色花苞脑袋，试探着探进洞口。
　　去而复返的小草犹犹豫豫挪到严邶瘫软的手边。
　　它清楚地看见了这道诡异发黑的伤口，从前在发狂异化的异兽身上，它见过一模一样的痕迹。
　　这个欺负过自己的坏人类，会不会也像那些怪物一样彻底失控？
　　还是会就此彻底死去？
　　不安缠上了它的茎叶，它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逃向森林深处，可一回想起来，这个人是为了护住自己，才在和大鸟缠斗时不慎负伤。
　　心底的愧疚牵绊住了它逃离的脚步，即便已经跑出很远，它还是折返了回来。
　　它用叶片轻轻拍了拍严邶滚烫的手背，得不到丝毫回应，扑面而来的高热烤得它花苞都微微发蔫。
　　小草迟疑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借着衣服的褶皱一点点费力向上攀爬，一路爬到了严邶的脸颊边。
　　凑近之后，它能清晰感受到他鼻腔里喷吐出来的滚烫气息。
　　它闭起小小的眼睛，忍着钻心的痛楚，用自己锋利的叶片边缘划开自己的叶尖。
　　一滴澄澈温润的翠色原液缓缓渗出来，顺着他微张的唇瓣，悄悄滑入喉间。
　　小草耷拉着受伤的叶片，圆滚滚的花苞低垂下来，委屈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干燥的泥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