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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直言 阙泉再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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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上,永乐帝说了三件事。
先是把幸喜的功绩拿出来赞扬,让幸喜留在朝中参与后续黑崀族的和谈,赐了幸喜无数奖赏。
又把一直呆在枭州镇守边关的镇北大将军梁达安抚一番,让梁达在上阳城中多待些时日与家人团聚。
永乐帝还宣布几日后为两位将军举行庆功宴,朝中官员休沐一天,都来庆贺。
最后,阙泉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永乐帝特许阙泉、孟琦、苏泊远以后上朝旁听。
这是特殊的恩宠,阙泉他们连忙出列谢恩。
庆功宴,这或许是与幸喜商议解除婚约的好机会。
圆月高悬,宫中乐声远扬,大殿之上一片热闹熙攘。
中心的舞女衣袖飘然,来来往往的宫人手端美酒佳肴,百官面色轻松,举杯对饮。
欢庆的宴会,永乐帝并未拘束,让大家随意畅饮。
阙泉坐在几案前,素手把玩一盏玉杯,神色淡然。
手边的酒分毫未动,阙泉对歌舞也不感兴趣,心中只盘算着怎么和幸喜说上话。
阙泉坐在文官队伍的末尾,幸喜则是庆功宴的主角,坐在武官前列。
远远看去,幸喜案前人来人往,几乎每个官员都上去和他说了两句话。
连当朝太傅段惜寒,也以茶代酒敬了幸喜一杯。
看到年逾八十的段太傅起身时,阙泉轻翘起唇角,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还真是物是人非,当年被段太傅拿戒尺打手心的人,如今也改头换面,能与诸多大臣周旋了。
“源清。”
面前走来一位蓄着胡须的阔面长辈,亲切叫了阙泉的字。
阙泉颔首:“崔叔。”
崔亦谦对他弯起眼睛,作势上前亲手给二人斟酒。
阙泉拦下,“崔叔,我风寒刚好,今日不便饮酒。”
“原来如此,我见你闲坐着,不吃也不喝,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崔亦谦说。
“怎么会。”阙泉笑了笑,“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日子,我也是一样的。”
“好,既然不能喝酒,那就以茶代酒,我们喝一杯?”
阙泉答应,和崔亦谦碰杯。
崔亦谦是阙文贤的好友,从前阙文贤在世时,二人经常一起出入。
入朝为官后,阙泉称身为吏部侍郎的崔亦谦为大人,崔亦谦还不乐意,说不是多正式的场合还是老样子,称崔叔。
“我听说你和幸喜的婚期定下了,八月十三,是么?”饮完酒,崔亦谦唠家常似的问阙泉。
“是,定下了。”
“也好。”崔亦谦摸了把胡须,“你成家后你父亲也就少了份担心,你也多一人照应。”
阙泉不言语,维持着脸上笑意。
又说了些话,崔亦谦回到他的位置。苏泊远也从远处回来了。
看阙泉还在玩那盏玉杯,苏泊远拍了拍阙泉手背,道:“给幸喜敬酒的人剩下两三个,你什么时候去找他?”
“这就去了。”阙泉答应下来。
幸喜这一晚上喝了不少酒,但在枭州每次打了胜仗大家都聚在一起喝烧酒,宫里的酒劲儿也不大,幸喜的神思还算清明。
坐在幸喜旁边的是梁达梁老将军,幸喜的顶头上司,老酒鬼一个,也拉着幸喜喝了许多。
梁达的酒量不怎么样,喝多了话也变多,口无遮拦道:“我折腾了一辈子才封了二品镇北将军,你小子才五年就直升三品了,再有两年,我不得喊你一声将军,听你指挥么?”
“梁将军啊。”
不知怎么,梁达喝醉后与幸喜说话一下凑得比一下近,幸喜不动声色把这老头推回去。
“我也不想升迁,若是太平盛世,做一个小官,不论是几年冷板凳我也愿意坐。但国家有外患,能不去打仗么?也就是这几年,和黑崀族和谈成功后,我再升迁不知道要等多久,让您听我指挥还远着呢。”幸喜宽慰他。
“哎,我突然发现,幸子欢你很有觉悟啊。”梁达一张口,酒气浓重,熏得幸喜眯起眼,又把他推远了些。
恰巧此时有人前来祝贺幸喜,幸喜端起酒杯,和面前记不清脸叫不出名字的人说笑。
“幸将军真是骁勇善战,不愧是少年将军,名不虚传……”
“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运气。”
应付完这位话稍微有点多的官员,幸喜心中松了口气,以为就此告一段落,终于能清净一阵。
却又有人衣袍逶迤,慢步走来。贴身的腰带勾勒出腰身,纤纤素手贴着白玉茶盏也毫不逊色,更显肤白胜雪。
幸喜视线上移,看到来人刀削的肩膀,听到流水似的音色。
“幸将军,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阙泉道:“祝贺幸将军凯旋。”
“以茶代酒,是不是忒没诚意了些?”幸喜弯着唇问完,又说:“算了,阙大人喝茶吧。酒精伤身,喝多了要头晕。”
“谢将军体恤。”阙泉的茶与幸喜的酒碰杯,饮完杯中茶,阙泉向幸喜展示空了的杯底。接着不紧不慢道:“今夜月明,外面有微风,幸将军在室内呆久了,要不要和阙某出去赏月醒酒?”
“好啊。”幸喜盯着阙泉的眼睛答应,很是爽快。
阙泉:“殿外廊下等你。”
“子欢。”见幸喜起身整理衣装,梁达拉住他衣袖,“你上哪里去?”
“梁将军还是别继续喝了,免得回去被尊夫人数落。”幸喜弯腰对梁将军粲然一笑,这一笑才把席上的面具脱了,显出少年模样。
“我么,我出去见我夫人了。”
“?”
梁老将军眼神迷蒙,呆呆打了个酒嗝,目送幸喜远去。
阙泉先幸喜一步出来,此时立在廊下。轻风捻起鬓边发丝,他背对歌舞升平的大殿,面前是被晚风吹皱的一池湖水。
丝竹声远了,暗处蝈蝈蟋蟀声清晰。
“月明星稀。”幸喜走来,和阙泉并肩,嘴里还吟了一句诗。
阙泉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位置。他开门见山:“其实叫幸将军出来,是有事想与幸将军商量。”
“嗯哼。”幸喜无所谓道:“早料到了,阙大人不妨直说。”
阙泉点头,既然幸喜如此坦荡,那他也没有铺垫婉转的必要。
“五年前,圣上为我们二人指婚,”阙泉背靠红色漆柱,语调平缓:“但现在,我想请幸将军和我一起,去请圣上收回成命。”
“圣上通情达理,我们坦言彼此心有所属,想来圣上不会强求。”阙泉道:“如何?幸将军考虑一下。”
阙泉觉得这是个极好回答的问题,同意与拒绝。
谁料幸喜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沉默良久。
“阙大人心有所属了?”
“不过是搪塞圣上的借口。”
“哦。”幸喜拉长尾音应了声,“你想和我解除婚约,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是么?”
阙泉颔首:“是。”
“我不同意。”
阙泉“好”字差点脱口而出,意识到幸喜说了不同意,一时之间脸上神色都没能掩饰:“什么?”
“为什么不同意?”阙泉追问。
那些过去的记忆,经过时光的冲洗早已褪色。阙泉前些天试着回想,觉得与幸喜做同桌时产生的不愉快渐渐模糊,不再鲜明。
年少的矛盾,不至于记这么多年还耿耿于怀,不然岂不是太小心眼?
经过与幸喜的几次见面,阙泉以为幸喜也不在意了,他还为自己的不大度稍感愧疚。
没想到幸喜却真如阙泉的第二种设想。他并非对阙泉早些年的对待不在意,而是在等阙泉按捺不住先开口解除婚约,再故意刁难阙泉。
“你开个条件,若能实现,我没有不答应的。”阙泉认栽。
幸喜要为难他,那就为难吧。之前欠的债,总要被讨回去的。
“我们重逢后还没好好叙叙旧,第一次单独说话却是为婚约的事。”幸喜混不吝漾开笑容,“要让阙大人失望了,我不会与阙大人解除婚约,也没有事能让我与你解除婚约。”
“为什么?”阙泉再次问。
“阙大人非要问一个原因?”幸喜略微弯下腰来,与阙泉平视,“那就告诉阙大人。”
在殿中久坐,身上难免沾了酒气。风迎面吹来,幸喜却嗅到清新暗香。不知是湖里的花香,还是眼前人衣服上的熏香。
“因为,”幸喜开口:“我心悦你。”
?!
阙泉后退,擦着柱身退到柱子后,脚步匆忙,还险些绊住脚。
幸喜伸手要拉他,被阙泉侧身躲过。
两年前阙泉中得状元骑马游街时,有人朝他丢鲜花和手绢表达喜欢,但可能是气质或其他原因,虽有人芳心暗许,却没人直白向阙泉表达心意。
活了十九年,阙泉第一次听人对他说“心悦”这两个字。
结合说这话的人是幸喜,阙泉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什么君子端方全被抛到脑后,阙泉眉心蹙得明显,眼中全是警惕。
“为了报复我,幸将军做到如此地步?”阙泉冷笑:“值得么?”
幸喜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嗯?
见他不说话,阙泉继续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还请幸将军想清楚,犯不着为了五年前的事与阙某鱼死网破。”
景朝不像前朝,可以凭钱财权力既娶正妻又纳小妾。大景法律规定,一夫一妻,伴侣非死不得换。
婚姻郑重,尤其是天乾与地坤的结合。一旦打下终契,彼此都难以离开对方,一方去世另一方也会元气大伤。
景朝人眼中,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与谁结为夫妻,便是与谁白头偕老。
纵使阙泉从前不觉得自己以后会和人成婚,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心悦的人,他也不想拿婚姻与幸喜开玩笑。
“我想得很清楚啊。”幸喜上前一步,眉眼全然暴露在月光下。大概是即将及冠,又上过沙场,他眉间杀伐英气逼人,叫人难以直视。
一墙之隔的地方仍在欢庆,他们立于此处隔绝室内的热闹。
夜色凉如水。
幸喜垂眼看着阙泉,他压低声线,皎洁月光下居然显出几分郑重:“我妻源清,以后多多关照。”
“……”
混蛋。
阙泉再也不想和他说话,愤然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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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结契→终生标记。临契→临时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