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邻省老 ...
-
邻省老城郊外,废弃旧居民区笼罩在浓稠的黑夜里。
这片老片区早已经拆迁过半,大半楼房墙体剥落,窗户空洞地敞着,像一个个漆黑的洞口。路灯损毁大半,只有远处主干道的零星灯火远远铺过来,勉强照见遍地碎砖瓦与丛生杂草。大批警车关闭大灯,从不同方向悄悄合围过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通讯频道里一片压低声音的嘈杂,各小组快速就位,狙击手抢占外围制高点,便衣队员贴着断墙缓缓向内推进。
“信号就是从这一片发出,只短暂出现十几秒,发送完匿名邮件之后设备立刻切断。”对讲机里传来邻省办案民警压低的声音,“不能确定江叙还留在这里,也有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诱饵。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毒物,不要随意触碰现场任何物品。”
宁澈和沈墨没有留在市局办公室等消息,紧急协调跨区域协作,坐上警车赶向邻省。车厢里一路沉默,车窗外面夜色飞速向后倒退。胳膊上的伤口随着车辆颠簸时不时传来钝痛。
“‘槐’同样出自星榆孤儿院。”沈墨指尖摩挲着那页复印的笔记,低声开口,“无名记录得十分隐晦。当年院内究竟走出多少背负创伤的人。无名、槐,江叙虽然不是孤儿院出身,却也被彻底拖进这场旧怨漩涡。一场大火过去这么多年,余波还在不断向外扩散。”
“创伤不会随着火灾熄灭就消失。”宁澈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夜,“有的人被创伤压垮,有的人化作执棋者,有的人变成复仇者。还有的,藏在人群深处,默默收拢力量。”
两个多小时车程,警车驶入老城废弃拆迁区外围。
下车的时候,晚风带着荒草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楼房黑乎乎矗立,前方搜查小组已经进入片区内部。对讲机断断续续传来现场反馈。
“一号楼栋三层,发现一处临时逗留点。有简易睡袋,瓶装水,吃过的速食包装袋。没有看见人。”
“现场检测出烬阁特有的香料气味,确认江叙来过这里。设备已经带走,笔记本纸张散落在地面。”
宁澈与沈墨快步走进这栋残缺楼房。三层房间墙面斑驳,墙皮大块脱落,地上散落几张手写稿纸。纸上是江叙的字迹,一半是穆崇山那一伙人的罪状梳理,另一半,是他自己凌乱的思绪。
证据还给法律。可迟到的审判,要等多久。
穆崇山安安稳稳退休养老,享用着当年作恶换来的钱财。如果没有我找上门,他会寿终正寝。
法律的流程漫长,还有人会动用关系斡旋脱罪。我不愿意再等。
字迹凌乱,笔锋时而用力戳破纸面。可以看见他内心的撕裂。他认可真相应当交付司法,却不再相信司法可以给出足够及时的结果。
地上还有一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开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浅浅的标记,是下一个目标。
“是当年负责接收穆崇山贿赂的旧监管部门人员,现在定居在南方沿海城市。”林舟拿过纸条快速辨认,“他要南下。”
江叙已经离开。
并不是警方赶到之前刚刚逃走,看食物包装袋的日期,他离开这里至少已经数个小时。邮件信号是刻意设置的延时触发,故意留下痕迹引诱警方奔赴此处,为自己南下争取出逃时间。
又是一次算计。
“他明知道我们会溯源邮件IP。”沈墨捏紧那张纸条,“故意留下线索调开我们,自己赶往下一个目标。”
就在现场勘查进行的时候,外围警戒警员忽然传来警示。
“外围!发现一名可疑人员,在拆迁区边缘树林观望,看见我们的警车之后转身想要撤离!”
所有人神经瞬间绷紧,就近的两组队员立刻追了出去。
树林草木茂密,夜色幽深,脚步声踩过枯枝落叶噼啪作响。追逐持续数百米,那人被逼到一处断墙之下,无路可逃。强光手电光柱直直打在对方身上。
不是江叙。
男人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被强光刺得微微偏过头。左手下意识抬起来遮挡灯光。
手腕裸露出来。
一道浅浅、细长的旧疤痕,横亘在左手腕皮肤之上。
现场所有人呼吸都猛地一滞。
代号——槐。
苦苦搜寻许久的烬阁现存最高掌权者,竟然出现在此地。
他没有疯狂反抗,也没有掏出武器,只是安静背靠斑驳断墙,在手电刺目的白光之下,缓缓抬起眼帘。年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样貌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眼神平静,没有慌乱,仿佛早料到会被撞见。
数名警员迅速上前,将他控制住,手铐咔嗒锁死他的手腕。
搜身之后,身上没有枪支,只搜出一小管烬阁调制的神经类毒物,还有一本薄薄的黑色记事本。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们。”槐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过来,是想找江叙。”
审讯临时安排在老城当地公安局的讯问室。
宁澈和沈墨坐在单面玻璃之外。槐坐在审讯椅上,左手腕那道旧疤清清楚楚露在衣袖外面。
“你找江叙目的是什么。”审讯员开口发问。
“招揽。”槐回答得十分干脆,“他手上握着大量当年孤儿院的核心证据,熟悉烬阁全部运作模式。无名已经垮台,烬阁需要新的人支撑。我希望他和我联手。”
“他拒绝了你?”
“没有见到。我赶到那片拆迁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槐淡淡说道,“江叙心思太独。他走的路和我们不一样。他选择把证据交给官府,自己私下复仇。既不属于规则,也不完全属于烬阁。不可能跟我合作。”
“后山逃跑的执行者,是听你的命令。硬盘损毁,谋杀穆崇山之后的一系列残余行动,全部由你在背后指挥。”沈墨拿起对讲机发问。
“没错。”槐坦然承认,“无名后期心软动摇,棋局已经走偏。烬阁最初的目标,是撕开被掩埋的真相,不是无休止的滥杀。可到后来,无名被自己制造出来的观测实验困住,做了很多无关的杀戮。我不认同。”
“可你依旧下令销毁全部成员名单,放任手下行凶伤人。”
“名单如果落到警方手里,所有幸存下来、当年受过伤害的棋子,全部会被抓捕。很多人本身也是孤儿院悲剧的受害者。”槐抬眼,眼底浮起一层固执,“我们是想要讨回公道的人,不是等着走进监狱任人审判的罪人。”
单面玻璃后的宁澈静静听着。
又是一套扭曲的逻辑。同样出身星榆孤儿院的受害者,受过黑暗伤害,可选择的道路截然不同。
无名想要借凶案逼迫世间看见真相,却沉溺人性观测,滥杀无辜。槐想要保护同为受害者的棋子,却不惜继续制造暴力伤害普通人。江叙,选择一半交付真相,一半亲手复仇。
那场旧火,烧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黑暗。
“你也是星榆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当年大火发生的时候,你经历了什么。”宁澈通过对讲出声提问。
听见这个问题,槐沉默片刻,眼皮微微垂下。
“我亲眼看见穆崇山带人搬运卷宗,泼洒煤油。我躲在杂物柜子里面,看着大火烧起来。我看着熟悉的人被火海吞噬。”
“我活下来。之后很多年,看着作恶者步步高升,安享晚年。无名建立烬阁的时候,我最早追随他。可我慢慢不认同他。他把太多无关的人拉进棋局当作实验样本。”
“我想要的,只清算手上真正沾血的人。而不是随意抓路人做人性试验。”
“那你手上沾过的鲜血,又该如何算。”沈墨声音沉下来。
槐没有辩驳,嘴唇抿紧,不再说话。能承认布局,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孽。
审讯进行的间隙,技术人员打开从槐身上缴获的黑色记事本。本子里面没有完整人员名单,只有大量代号、联络暗号、行动标记。一部分残存执行者的联络方式记录在内。
“大部分联络都是单向。”技术人员快速翻阅,“很多人只接收指令,不会回复。就算拿到本子,也不代表可以立刻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就在审讯推进之时,通讯设备又一次响起。南方沿海城市公安传来紧急消息。
江叙抵达了那座沿海城市。纸条上标记的下一个目标家中遭遇闯入。这一次,江叙下手,依旧留了性命。受害者重度中毒昏迷,送入ICU抢救,生死未卜。现场同样留下一行字迹,还有一份当年受贿的证据文件,被匿名投递到当地公安局。
依旧是老样子:证据上交,私刑执行。
他一刻不停,顺着名单一路南下。
“槐落网,但是还有一部分执行者没有听从他的指挥。”林舟看着消息,眉头紧锁,“本子里记录,有一小部分极端分子,不受槐管控,依旧按照早年无名时代的旧指令自由行动。槐被抓,说不定会刺激他们铤而走险。”
槐在审讯椅里听到这条案情通报,肩膀微微一动。
“拦不住。”他低声道,“那些人信念已经刻进骨头。就算我消失,他们依旧会按照自己认定的正义继续行动。”
接连两场抓捕,抓获无名,抓获高层槐。可烬阁依旧没有彻底熄火。江叙还在跨城市追逐旧年仇人,一部分底层执行者散落各处伺机而动。
连夜突击审讯槐,从记事本与口供相互印证,警方陆续抓捕到十几名底层烬阁成员。但是还有不少人提前闻风隐匿,人间蒸发。
天蒙蒙亮的时候,宁澈站在讯问室外的走廊。窗户外面是老城灰蒙蒙的拂晓天色。一夜连轴,疲惫沉沉压在肩头,手臂伤口一阵阵抽痛。
沈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温水。
“槐落网是重大突破。可江叙还在逃亡。南方沿海现在布控全部铺开。我们手上有他的字迹、毒物习惯、行为模式。可他太擅长伪装,想要抓到,依旧很难。”
宁澈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星榆孤儿院埋藏多年的黑幕终于完整曝光在司法面前。穆崇山已死,当年涉案人员陆续被立案调查。迟到多年的真相大白于世。
可这份真相,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无名锒铛入狱,槐等待审判,江叙游走在法律边缘,做着自己的复仇审判。许许多多受过创伤的人,没有等到光明救赎,反而滑入黑暗。
“当年那把火,烧掉了房屋卷宗,却烧不掉人心里面积攒的怨恨。”宁澈轻声开口。
手机震动,是市局那边传过来看押室无名的最新笔录补充材料。
文档末尾是无名写下的一段话。
我妄图用恶去讨伐恶。最后才懂得,以黑暗对抗黑暗,只会滋生更多黑暗。我撕开了谎言,却也制造新的悲剧。这便是我的罪责。
天色彻底亮开。
跨越多省的追捕网络向着南方沿海收紧。公路、车站、码头、轮渡口岸全部升级布控。所有人都在等待,江叙下一次现身。没有人知道,等到真正找到他的那一刻,迎来的会是束手就擒,又或是一场注定惨烈的终局。
而散落在各个城市缝隙里,那些侥幸没有被抓捕的烬阁残余棋子,依旧潜伏在人海之中,像细小的余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度燃起火星。
十年棋局,主干已经折断。余烬,还在人间缓缓冒烟。南方沿海城市空气潮湿咸腥,海风卷着水汽扑在楼宇外墙。
这座临海都市人口流动庞大,港口、码头、老旧城中村交错纵横,无数外来人口在此落脚,极适合隐匿行踪。全省公安系统已经拉响最高等级布控,车站、高速卡口、轮渡码头全部更新江叙的模拟画像。酒店民宿、短租公寓、城中村出租屋,一轮轮排查有条不紊铺开。
可江叙擅长伪造身份,更换样貌细节,帽子、眼镜、简单妆容就能改变外在辨识度。人海茫茫,想要精准把他筛出来,依旧举步维艰。
ICU病房内,上一名受害者依旧昏迷不醒,脏器遭受毒物损伤,能不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物证不多,依旧是熟悉的香料气味,还有一份匿名投递到派出所的受贿证据。手法一如既往,把罪证留给司法,刑罚由自己亲手落下。
宁澈和沈墨结束邻省老城的审讯工作,连夜驱车南下。车子沿着海岸线高速行驶,车窗外面是灰蓝色的海面,层层浪涛不停翻涌。胳膊上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纱布又微微渗出血迹,钝痛持续不断。
“槐的记事本梳理出来,一共锁定十七名可以定位的执行者,各地警力已经实施抓捕。”沈墨看着平板上同步过来的案情简报,语气没有半分轻松,“还有接近二十人,只有代号,没有现实身份,完全失联。槐说,这部分人属于极端派系,不听从任何人指挥,只会自行寻找当年旧事相关人员下手。”
“就算槐和无名双双落网,他们依旧会自主行动。”
宁澈望着窗外翻涌的大海:“创伤已经内化成他们自己的信条。不需要上级下达命令。”
审讯记录同步传输过来。槐在讯问室里面依旧保持那副平静固执的模样。他承认自己策划指挥过多起销毁证据、阻碍警方办案的行动,却始终不认为自己做的是纯粹的恶。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旧时代惨案幸存的受害者,所作所为,是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法律层面罪证确凿,心理层面,他的认知已经彻底扭曲。
“他和无名最大的区别。”宁澈低声梳理,“无名后期会迷茫,会意识到自己犯下过错。槐自始至终,坚信自己的正义没有错。”
车子驶入沿海城市市区,潮湿海风扑面而来。刑侦支队临时设立联合专案组,来自各个省份的案卷材料堆满整张会议长桌。星榆孤儿院完整黑幕,经过江叙匿名递交的信件、地下室搜出的卷宗、无名与槐的口供互相印证,证据链完整扎实。检察院已经正式启动对现存涉案人员的立案侦查。
迟到十余年的真相终于公开。新闻报道逐步对外披露当年孤儿院渎职、人为纵火事件,只是烬阁连环凶案的大量细节出于办案保密需要,没有向社会完全公开。
新闻发酵,舆论哗然。无数人知晓北郊那座废弃院落之下埋葬的悲剧。可大众不知道,这场悲剧衍生出来的余波,还在沿海城市的街巷间游荡。
专案组技术组反复复盘江叙一路南下留下的所有痕迹。
每一处现场,他都留下罪证递交当地公安,下手有轻重区分,主犯致死,从属帮凶留作重伤。他有一套牢固的内心标尺。
“他的名单来源于穆崇山家中搜出的私人信件。”林舟手指点在投影屏幕上,投影上是信件扫描件照片,“信件末尾还有最后三个人名。都定居在这座沿海城市。这是他剩余的目标。完成这三个人之后,穆崇山那一伙当年参与掩盖纵火案的人,就会被他全部清算一遍。”
三个名字,对应的住址,已经加急安排便衣警力上门保护。
可谁也无法保证江叙不会绕开布控。
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海风吹进专案组办公室,带着咸湿气息。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就在这时,110指挥中心接到一通报警电话。
报警人声音冷静平稳,正是江叙。
电话录音立刻接入专案组,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不用耗费大量警力满城搜捕我。”听筒传出江叙清浅的声音,听不出慌乱,语气从容,和当初审讯室里面那个温润克制的男人一模一样,“我不会逃跑。今晚,我会去找名单上最后三个人之中的第一位。我希望警方到场。我不打算再动手伤人。”
“条件。”接警员按照流程冷静发问。
“条件很简单。我要求,警方完整公开穆崇山全部罪证,公开星榆孤儿院完整卷宗,不要为了顾及某些旧机构颜面删减隐瞒。真相不能只锁在档案室里面。公开给所有人看见。”
“我做完这件事,我会自首。”
通话到此结束。电话挂断,溯源过去,号码是一次性虚拟号码,没有办法定位实时位置。
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可信吗?”一名警员低声发问,“会不会又是圈套。”
“有一半可能是真的。”宁澈开口,“他一直执着于真相公之于众。递交匿名证据,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他内心的复仇执念很深,我们不能完全赌他放弃私刑。”
沈墨立刻下达指令:“目标住址,全套特警、刑侦、医护全部就位。布置包围圈。所有人务必小心毒物。做好两手准备。如果他真的愿意自首,平稳控制。如果他依旧打算动手,第一时间制止伤人。对外立刻启动流程,按照他的诉求,准备对外分批公开当年孤儿院案件证据。”
大批警力迅速出动,奔赴目标住宅所在的高档临海小区。
小区靠海,楼房楼层很高,楼下绿植茂密。特警小队悄无声息布控各个出入口,楼顶安排狙击手,便衣混进楼道。医护救护车停靠在小区外围隐蔽位置。
夜色彻底笼罩海面,海浪拍打堤岸传来低沉轰鸣。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
夜里九点多,单元楼电梯监控捕捉到一个身影。
男人穿着简单浅色衬衫,没有刻意伪装遮掩样貌,正是江叙。没有戴帽子,没有口罩,双手空空,没有看见携带背包,慢悠悠走进单元楼道。
他没有躲藏。
监控画面传回指挥终端,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楼道内部布控的警员屏住呼吸。
江叙乘坐电梯抵达目标楼层,走出电梯,径直走到住户家门前。没有撬锁,没有使用毒物,抬手,按响门铃。
门内老人打开房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江叙,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想要关门。
江叙伸手轻轻抵住门板,没有强行闯入。
“不必害怕。我不是来杀你。”他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平静清晰,“穆崇山已经死了。其他人我也一一找到。今天过来,只想要你亲口承认当年做过的事。”
楼道拐角,便衣警员慢慢靠近。
江叙余光瞥见楼道阴影里移动的人影,没有惊慌,也没有反抗,依旧抵着门板,目光落在屋内面色发抖的老人身上。
“当年大火之后,你收下贿赂,篡改孩子们的口供笔录。很多人的苦难,被你一笔划掉。”
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话语。
“证据早就交给警方。司法会审判你的罪责。我不会再动手。”江叙缓缓松开抵在门板上的手,往后退开两步,不再逼迫对方。
他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
楼道灯光落在他的侧脸。过去一路跨省市追逐复仇,手握毒物,伤人夺命,这一刻,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刃。
“我遵守约定。”江叙抬眼看向楼道拐角走出来的警员,微微抬起双手,“我自首。”
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住他的手腕。
没有挣扎,没有冲突。持续许久的逃亡到此画上句点。
消息传回临时专案组办公室,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宁澈与沈墨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江叙已经被带到楼下警车上。隔着车窗玻璃,两人对视一眼。
那个曾经被无名精心打磨出来的完美面具,如今卸下全部伪装。脸上不见之前审讯时温润得体的伪装,眼底带着深重疲惫。
他完成了自己那套扭曲的正义。把罪证还给法律,亲手执行了一部分私刑,最后选择归案。
人抓捕归案,不等于故事彻底结束。
江叙归案之后,还有审讯要面对。他手上还记着一部分烬阁碎片化线索。依旧还有十几名代号不明的残余执行者散落在全国各地,潜伏人海。
看守所之内,无名、槐、江叙。这三个由星榆孤儿院那场大火催生出来的人,分别关押在不同监区。他们都源于同一场旧时代的悲剧,却走出三条全然不同,全部坠入黑暗的道路。
隔天,官方按照承诺,分批公开星榆孤儿院事件调查结果。当年院内渎职、人为纵火、事后串通掩盖真相的卷宗摘要公之于众。尘封十余年的苦难,摊开在阳光之下。社会舆论掀起巨大波澜,相关部门启动追责复查。
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那些潜藏在市井缝隙之中的烬阁残余,依旧如同埋在土里的火星。
审讯室,江叙坐在审讯椅上。面对讯问,坦然供述自己一路南下的所作所为,对杀人伤人的罪责供认不讳。同时,他也提供了一部分自己推演出来的残存执行者线索。他多年观察烬阁行事模式,顺着穆崇山遗留信件,拼凑出少量人物信息。
“我和槐遇见过一次。”江叙忽然开口,说出一条新线索,“在邻省拆迁旧楼。他劝我联手重建烬阁。我拒绝。我们追求的东西,从根上就不一样。”
单面玻璃之外,宁澈眉头微抬。
“他想要延续烬阁,以暴力手段继续清算。我想要的只是旧债了结。真相交给法律,我亲手做完剩下的,然后接受法律的惩罚。”
“我被无名塑造。可我不想变成第二个无名,也不想变成槐。”
审讯持续了整整两天。大量碎片化线索汇总,分发全国各个办案单位。又有数名潜藏的执行者陆续落网。但依旧有一部分人杳无音信,彻底销声匿迹。
半个月之后。
北郊星榆孤儿院旧址。
荒草疯长,残破房屋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地下室已经全部查封封存,作为永久物证现场。阳光洒落满地杂草。
宁澈站在院子中央,手臂伤口已经快要愈合,浅浅一道疤痕留在胳膊外侧。
沈墨走到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法院的预审告知。
“无名、槐、江叙,案卷全部移交检察院。三个人罪名都很重。无名策划主导多起故意杀人,构建犯罪组织;槐领导残余组织,策划销毁证据;江叙跨省市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待他们的会是重刑。”
“当年涉案还活着的人,全部立案。属于他们的审判,会由法律完成。”
风卷过荒草沙沙作响。
“可还是有人没有抓到。”宁澈望向远处城市楼宇,“那些漏网的残余。他们会藏起来,隐姓埋名,把一切埋藏心底。或许一辈子不再作案,或许,未来某一天,旧事重提,仇恨会再次点燃。”
“我们没有办法做到百分之百彻底根除。”沈墨低声说道,“人世间很多悲剧都是如此。我们能做的,是把尽可能多的罪恶拖到阳光底下。守住规则,等候可能到来的下一次爆发。”
那场十几年前的大火烧尽房屋。
火熄灭了。
但创伤留下的余烬,散落在人间各个角落。不会轻易彻底消失。
阳光铺在废弃院落焦黑的断墙上,过往无数痛苦、执念、扭曲的正义,全部沉淀在这片土地之下。案件阶段性落幕,卷宗厚厚一叠归档入库。
故事到此,没有盛大圆满的大团圆。
真相得以昭雪,罪恶得到审判。可伤痕长久留存。
人海深处,依旧有看不见的火星,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