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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手机屏 ...

  •   手机屏幕冷幽幽的光映在两人眼底,那条匿名短信像一张薄而冰冷的手掌,轻轻扼住时间的咽喉。

      距离拂晓不到三小时。

      【你们设下捕网,我备好新局。下一枚棋子,天亮之前落地。】

      没有说明地点,没有对象,没有仪式预告。只有一句冷静的倒计时。

      厂房外搜捕队伍的脚步声渐渐折返,对讲机断断续续传来回报,整片废弃厂区、周边小巷、杂草丛、废弃民房全部梳理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没有脚印,没有遗留随身物件。

      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就像一滴水融进黑色大海。

      “全员提速。”沈墨对着对讲机沉声下令,声音穿透嘈杂的电流,“四个待保护对象,必须在四十分钟之内全部安置到位,分三个临时安全屋,其中一处布置假目标,用来迷惑对方侦察。技术组二十四小时盯紧四人全部通讯链路,任何陌生信号、陌生蓝牙、陌生来电全部预警。”

      “网安,全城抓取匿名短信的发送链路,不要追号码,抓信号发射基站的切换轨迹。”

      “法医,三具尸体立刻运回解剖中心,加急深度解剖,把所有微量物证,皮肤碎屑、针孔残留、炭灰成分全部拆解化验。”

      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重案组整部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厂区之内,勘查灯依旧来回扫过地面,技术人员一点点收集地上炭灰、烧熔的设备残骸,装进证据袋。

      宁澈握着自己的手机,目光反复重读那两行短信。

      文字依旧是熟悉的风格,克制、从容,带着一种旁观者式的淡漠,仿佛只是在通知一场戏剧即将上演。

      “他明知道我们已经布下保护网。”宁澈低声开口,“依旧笃定天亮前会落下新棋子。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目标就在那四名幸存项目成员之中,他有办法突破我们布下的防护。”

      “第二种。”宁澈睫毛轻轻垂落,心底掠过一阵冰凉的预感,“新棋子,根本不在四个人里面。”

      沈墨侧过头看向他:“另有目标?”

      “是。”宁澈指尖摩挲手机外壳,“三起命案清算采编团队,只是表层的烟雾。用来误导我们,让我们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那四个幸存者身上,调动我们绝大部分警力、人力、防护资源全部倾斜过去。”

      “当我们所有人的目光、布防,全部锁死这四个人的时候,他真正的目标,在别处,趁虚而动。”

      又是一层反转圈套。

      烬阁善于制造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引诱警方全部资源扑上去,真正的杀招落在所有人视野盲区。

      这个预判让沈墨心口骤然一沉。

      “会是谁。”

      宁澈没有立刻回答。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飞速拼接,十年孤儿院旧案、烬阁组织架构、江叙、幕后现场执行者,一夜三桩仪式命案,那些炭灰字迹、推送的照片、长廊阴影里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被留在市局问询室的江叙。

      江叙还在羁押。

      按照规定传唤问询有时间上限,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法定时限一到,就必须将人释放。

      江叙很清楚这条规则。

      今夜连续多起凶案爆发,整支重案组倾巢出动,所有人奔赴各个罪案现场,支队本部留守力量被极度稀释。

      “支队大楼。”宁澈抬眼,声音陡然绷紧,“真正的目标,或许是市局内部。”

      沈墨瞳孔猛地收缩。

      大部分骨干警力全部外派,问询室只有两名普通警员看守江叙。

      所有人都默认江叙是被拘禁的棋子,是他们手中的人质,却忽略一种最大的可能性——

      江叙,也可以是对方的棋子。

      不是受害者。

      是可以主动触发的棋子。

      “回支队!”

      沈墨不再停留,一把拽住宁澈的胳膊,快步冲出废弃印刷厂。

      警车引擎轰然点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子破开沉沉夜色,向着市局方向狂飙。

      路上,沈墨立刻拨打留守警员的对讲机。

      连续两声呼叫,对讲机里面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没有应答。

      联系不上。

      不祥的预感瞬间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呼叫支队值班室!收到请回答!值班室!”沈墨反复呼叫,听筒里依旧只有杂乱电流。

      内网对讲系统,又一次被干扰屏蔽。

      宁澈坐在副驾,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远程网络攻击那么简单。

      代表,已经有人渗透进了刑侦支队大楼内部。

      一路闯红灯疾驰,十几分钟之后,警车猛地甩尾停在市局大院门口。

      大院依旧亮着彻夜长明的路灯,大楼外立面灯火通明,看上去和往常通宵办案的夜晚没有两样,安静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这份平静,此刻看上去无比虚假。

      两人拔枪,快步冲进大厅。

      一楼大厅值班台空无一人。

      值班警员不见踪影,桌面对讲机倒扣,屏幕黑屏。

      走廊灯光如常,长长的过道安静得可怕,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办案人员,此刻仿佛凭空消失。

      “分开走。我去问询室楼层,你去值班室查看设备机房。”沈墨压低声音。

      宁澈点头,转身快步走向机房方向。

      走廊地面,隐隐看见几滴淡红色血迹,沿着地面延伸,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没有激烈打斗的凌乱,只有零星散落的血点。

      说明冲突爆发得很快,对方出手干脆利落,速战速决。

      宁澈放轻脚步,顺着血迹往前走,抵达机房门外。机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声响。

      他抬手,缓缓推开房门。

      机房一排排服务器指示灯红绿交替闪烁,嗡嗡的机器轰鸣填满整个空间。

      值班的网安技术员倒在地面,侧躺着,脖颈处有一处细小的针孔,和陆明远身上发现的针孔一模一样。人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尚且平稳,没有死亡。

      只是被神经类药剂麻醉,失去行动意识。

      没有杀人。

      只是废掉通讯,废掉内网监控。

      对方的目的不是屠戮支队人员,是瘫痪整栋大楼的预警、监控、通讯系统。

      宁澈快速上前,探了探技术员颈动脉,确认生命体征稳定,立刻拿出对讲机,改用不受内网限制的备用公网设备呼叫支援:“机房,网安技术员被麻醉,生命体征平稳,请求急救人员立刻上楼。大楼内网、对讲系统全部被干扰瘫痪。”

      做完呼叫,他转身立刻往问询室楼层赶去。

      楼梯间脚步声急促回响。

      等他跑到问询室所在楼层,远远就看见问询室的大门敞开。

      门外,两名负责看守江叙的警员,同样倒在走廊地板,同样颈后细小针孔,陷入深度昏迷。

      问询室大门大敞,室内空空荡荡。

      椅子空了。

      江叙不见了。

      桌面水杯还留着淡淡的余温,笔录文件散落在桌面上,椅子还保持着方才坐过的角度。

      他从层层看守的刑侦支队问询室,消失了。

      沈墨站在问询室中央,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寒冰,指尖捏着桌面一张刚刚留下的便签纸。

      纸质普通,就是支队办公室随处可见的白色便签,字迹清隽温和,是江叙的笔迹。

      纸上寥寥数行:

      “不要执着于追捕我。
      天亮之前的棋子,从来不是我出逃。
      好好看一看十年前,你们卷宗里漏掉的那个孩子。”

      一句话,又一次巨大反转轰然砸落。

      所有人以为,新棋子是江叙劫狱出逃。

      结果出逃只是幌子。

      他主动制造出逃事件,吸引全部警力来追捕他本人。

      真正的预告,指向尘封卷宗,十年前星榆孤儿院,被所有人漏掉的孩子。

      宁澈走到桌边,目光落在便签纸上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十年前孤儿院惨案卷宗他看过无数遍。伤亡名单、失踪孩童名单、获救幸存者名单,每一个名字他烂熟于心。

      死亡十七人,当场获救八人,事后确认失踪三人。

      失踪三人,这么多年一直是烬阁重点怀疑对象。

      哪里还有漏掉的孩子?

      “卷宗。”宁澈抬眼看向沈墨,声音微微发紧,“完整原始卷宗,不是归档之后删减版本,是当年现场民警手写的第一手原始记录。”

      归档卷宗,会经过整理、筛选,会剔除很多当时认为无效、无关的细碎记录。很多边角信息,会在归档过程中被直接抹除。

      江叙留下这句话,指向的,是被归档版本删掉的信息。

      就在这个瞬间,整栋大楼的广播系统,毫无预兆地自行启动。

      公共喇叭滋啦一声电流响动。

      没有刺耳噪音,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透过楼层所有喇叭缓缓流淌出来,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办公室、楼梯间,笼罩整座刑侦大楼。

      是江叙的声音。

      没有愤怒,没有疯狂,语调平缓,像在进行一场平静的讲述。

      “你们翻阅卷宗,统计死者、幸存者、失踪者。
      但是那一年星榆孤儿院,还有一个没有登记在册的孩子。
      没有户口,没有档案,没有入院登记。
      偷偷寄居在孤儿院的角落。
      那场大火和混乱发生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广播声音停顿片刻,温和的语调添上一层浅浅的悲悯。

      “那个被遗忘的孩子,就是今夜,天亮之前,将要落地的棋子。”

      广播到此戛然而止。

      喇叭归于死寂。

      整栋大楼死寂无声。

      宁澈浑身微微一僵。

      一个没有登记、没有档案、不存于任何官方记录的孩子。

      十年前惨案现场真实存在,却被所有人彻底遗忘。

      这就是全部卷宗,全部排查,全部侧写,十年来一直漏掉的那一块核心拼图。

      这就是烬阁布局一切的原点。

      沈墨攥紧手中便签纸,指节泛白:“一个无档案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名字,没有人知道长相,没有人知道当年是生是死。”

      “他是执棋人?是执行者?还是……下一个死者?”

      广播刚刚落幕,宁澈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疯狂弹出来多条报警消息。

      是负责保护四名项目幸存者的外勤组发来的紧急消息。

      【安全屋二号出事!闯入者,没有伤人,墙上留下一行字:寻找无名孩童。目标安然无恙。】

      【安全屋一号外围发现有人窥探,已经撤离,没有发生袭击。】

      对方闯进安全屋,明明有机会动手杀死受保护的人,却没有夺取性命。

      只是留下提示。

      全部的杀戮计划临时搁置。

      所有矛头,全部转向这个十年前不存在于记录之中的无名孩童。

      天亮倒计时还在继续。

      离天光破晓,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今夜的棋局,推翻了前面所有的判断。

      三桩命案,是烟雾。

      江叙被捕、江叙出逃,依旧是烟雾。

      采编项目团队的生死,只是引着他们一步步回溯十年前。

      他们一路追凶,一路拆解一桩桩凶案,到此刻才看清,所有大大小小案件的根,缠绕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孩童身上。

      宁澈脑海里破碎的童年记忆疯狂翻涌。

      昏暗的孤儿院走廊,混乱尖叫,火光,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冷香。

      他拼命回忆,拼命挖掘记忆最底层。

      在无数哭喊奔跑的孩童之间,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沉默的身影,一直缩在角落,不被任何人看见。

      他记不清。

      创伤带来的记忆断层,死死捂住那一段画面。

      “调原始手写卷宗。全部。”沈墨拿起公网对讲机,声音铿锵,“去物证档案室,把星榆孤儿院当年第一批现场民警手写原始笔录,全部调出来。一页都不能漏。”

      “全城所有巡逻单元,不再全力搜捕江叙。分散开,排查全市范围,留意行为举止异常,年龄估算二十八至三十岁左右,身份信息一片空白的人。”

      宁澈站在问询室空旷的房间中央,四周墙壁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烬阁双核心,江叙,还有常年游走罪案现场的幕后执行者。

      那个幕后执行者,会不会,就是这个当年被遗忘的无名孩童。

      当年那场灾难里,全世界都遗忘了他。

      而后他亲手建立烬阁,编织十年罪恶巨网。

      用一桩桩凶案,逼迫整个城市,逼迫警方,不得不记起他的存在。

      不是为复仇。

      是为了结束自己永久的被遗忘。

      就在这时,远处城市天际线,东边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浅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可那个无名孩童这枚棋子,依旧还没有落地。

      他究竟会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还是以杀戮者的身份站到他们面前。

      无人知晓。

      整座临州笼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数条线索,无数桩新旧悬案,全部汇聚向十年前星榆孤儿院那一段被抹除的往事。

      沈墨走到宁澈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始笔录马上就到。不管他是谁,不管藏了多少年。天亮,我们就要揭开他。”

      宁澈抬眼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心底混杂着混乱的记忆碎片与冰冷的清醒。

      漫长黑夜快要走到尽头,但真正的真相,才刚刚准备掀开面纱。

      而暗处,那双眼睛,依旧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注视着大楼里的他们。等待他们看见那个被世界丢掉的孩子。走廊的白炽灯冷白晃眼,应急急救人员匆匆赶到,将三名被麻醉昏迷的警员与网安技术员抬上担架,担架滚轮滚动的声响划破大楼死寂。伤者呼吸平稳,只是深度神经抑制,暂无生命危险。

      沈墨安排人手封锁问询室楼层,保护现场,采集便签纸上的指纹与笔迹样本。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江叙刻意留下的纸条,大概率不会留下有效物证。他每一步都算计周全,不会留下轻易可以锁定自己的破绽。

      宁澈快步走向大楼深处的物证档案室。

      厚重的铁皮档案库铁门沉重,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排排老旧档案柜整齐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灰尘混杂旧油墨的味道。星榆孤儿院惨案的归档卷宗摆在显眼的档案架,厚厚几大册,这是过去十年他们反复翻阅无数次的版本。

      但江叙提示过,这里面经过整理删减,抹掉了细碎无效信息。

      “不是归档成册的。”宁澈侧身越过整齐的档案册,目光落在角落一摞用牛皮绳捆扎的散乱材料,“是当年出警民警带回,没有经过整理汇编的原始笔录、现场随手记录、零散问询草稿。”

      牛皮绳已经老化发脆,解开的时候轻轻断裂。一沓泛黄纸张哗啦啦散开,散落在金属档案桌上。手写字迹潦草,墨水褪色,很多语句涂改、划掉,边角沾着早已干涸的褐色污渍,是十年前灾难现场遗留下来的第一手记录。

      沈墨也跟了进来,关上档案室的门,隔绝外面走廊的嘈杂。两个人俯身,一页一页快速翻阅。

      死亡统计、伤员登记、获救孩童口述、现场建筑损毁记录、消防员救火记录,密密麻麻。大部分内容和归档卷宗能够对应上,只有不少边角碎句,在正式归档的时候被直接剔除。

      很多当年办案民警眼里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此刻每一句都变得至关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东方鱼肚白越来越宽,朦胧的微光穿透高窗斜斜切进档案室,在纸页上投下细长的光影。距离完全天亮,只剩不到一小时。

      “在这里。”

      宁澈指尖停留在一张边缘残破的便签草稿上。

      纸张只是普通的警队内部便笺,字迹属于当年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刑警,文字写得潦草,甚至后面还打了问号。

      【现场角落发现一名孩童,无登记信息,大约八岁。无入院档案,不知何时寄居院内。混乱爆发之后下落不明。未见尸体,未归入获救名单。旁人大多没留意他的存在,多名孩子口供零星提及有这么一个人,名字无人知晓。暂标记:无名。后续跟进缺失。】

      短短几行文字,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后续记录。

      当年出警千头万绪,死伤惨重,大量孩童需要安置救治。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人说得出来的寄居孩子,线索断裂之后,就悄无声息被淹没在海量案卷之中。没有上报,没有录入系统,正式卷宗直接删去这一段记录。

      这就是江叙口中那个被所有人漏掉的孩子。

      “无名。”沈墨低声念出草稿纸上临时标记的两个字,指尖抚过褪色墨水,“这就是烬阁真正的原点。”

      十年前,所有人忙着统计死者,救治幸存者,抓捕出逃人员。唯独漏掉了他。

      一个寄居在孤儿院夹缝里,没有身份,没有归属,连存在都稀薄的孩子。

      宁澈盯着那几行手写记录,太阳穴隐隐突突作痛。童年尘封的记忆碎片剧烈翻涌,破碎画面断断续续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阴冷的食堂角落,走廊阴影,操场围墙后的缝隙。

      确实有那么一个身影。总是躲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很少说话,不参与其他孩童打闹,像一团影子一样活在孤儿院的缝隙之中。当年的宁澈年纪尚幼,只模糊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从未和他说过几句话。惨案发生之后,混乱席卷一切,他就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我记得他的存在。”宁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恍惚,“只是太久了,创伤把那部分记忆压到最底层。我记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声音。只记得他总是待在阴影里。”

      当年长廊阴影之中站着的人,未必是江叙。

      很有可能,就是这个无名的孩子。

      那场灾难对于其他人是突如其来的浩劫,对于他,却是长久积压之后的爆发。他亲眼见证一切,在废墟之上长大,一手搭建起烬阁这套体系。招募成员,分化不同职能执行者,钻研毒物、技术操控、心理驯化。

      十年时间,把自己曾经承受过的被遗忘,变成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棋局。

      “江叙又是扮演什么角色?”沈墨眉头紧锁。

      “两种可能性。”宁澈缓缓梳理逻辑,“第一种,江叙是他早年结识的同伴,认同他的理念,两人搭建双核心。无名藏身幕后,游走各个罪案现场负责执行与观测;江叙走到阳光之下,拥有体面社会身份,负责长线布局、人心操纵,充当挡在前面的面具。”

      “第二种,江叙是他一手驯化出来的棋子。”

      “被无名挑选,被潜移默化改造人格,赋予完美履历,体面身份,用来迷惑外界。江叙所有温和、聪慧、滴水不漏,都是被塑造出来的外壳。”

      两种推论,每一种都令人心底发冷。

      如果是后者,那苏晚,也不是唯一被他驯化的人。江叙本身,也是一场漫长人性实验的成品。

      就在档案室安静思索的瞬间,沈墨手里的公网对讲机猛地炸响,外勤队员急促慌张的声音穿透听筒:

      “沈队!城东旧星榆孤儿院旧址!有人报警!旧址大门被人打开,里面有灯光!我们赶到外围,看见建筑内部有一个人影!”

      星榆孤儿院旧址。

      废弃多年,惨案之后院落封锁,荒草丛生,房屋腐朽破败,几乎无人踏足。

      天亮之前最后的倒计时,棋子落地的地点,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原点。

      “全体就近警力赶往星榆孤儿院旧址,不要贸然强攻包围,守住所有出入口,不要贸然进入建筑内部。”沈墨立刻下达命令,合上档案草稿,“我们现在过去。”

      两人收起那页关键原始笔录,快步冲出档案室。

      大楼外面,天色已经蒙蒙泛亮,深蓝夜幕缓缓褪去,城市即将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行人和早班车辆。红蓝警灯再度划破黎明前稀薄的黑暗,警车全速朝着城市北郊的星榆孤儿院旧址疾驰。

      路途之上,林舟通过对讲机同步传来新情报。

      “沈队,我们顺着原始笔录继续深挖,走访当年还在世的孤儿院老护工。电话联系上一位退休老人,老人回忆,那个无名孩子当年是流浪过来的,悄悄溜进孤儿院栖身。护工们心善,偶尔偷偷给他一点食物,却不敢上报,因为院里不允许私自收留无户籍流浪孩童。”

      “老人说,那孩子性子极安静,几乎从不与人争执,但是观察力异于常人,院里大大小小所有人的习惯、秘密,他好像都看在眼里。”

      “惨案发生前夕,他经常独自待在档案室,翻看院里各类旧文件。”

      宁澈坐在副驾听着汇报,心口一点点下沉。

      原来早在灾难发生之前,他就已经在收集秘密,观察人性。烬阁的种子,十年前就已经埋在了那片院落。

      警车一路颠簸,驶入北郊荒僻区域。

      远远就能够看见那片废弃孤儿院的轮廓。围墙斑驳残缺,高大梧桐树枝桠疯长,枝杈交错笼罩住老旧楼房,晨雾薄薄萦绕在楼宇之间,昏黄的灯光,从一楼破碎的窗户里面透出来,在朦胧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外围已经有数辆警车抵达,警员分散守住围墙大门、后墙小门、排水暗道,把整座废弃院落团团围住。

      “里面只有一个人影,来回走动,没有向外突围意图。”外勤低声汇报,“看不清样貌。”

      沈墨和宁澈下车,弯腰走到围墙缺口处,隔着丛生杂草望向院内。

      一楼大厅窗口透出昏黄老旧灯泡的光,一道单薄挺拔的人影在大厅缓缓踱步。隔着距离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黑色的侧影轮廓。

      没有携带武器,没有激烈举动,就像是归家之人,安静徘徊在满目疮痍的旧地。

      天亮了。

      东边地平线,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刺破云层,金色晨光倾泻而下,洒过荒芜的院落,穿过梧桐层层枝叶,落在楼房的玻璃窗上。

      天亮的约定时间已到。

      棋子,如期落地。

      “江叙不在里面。”宁澈盯着那道影子,低声判断,“身形不对。”

      站在旧孤儿院大厅里的人,是那个无名的孩子。

      十年前被世界遗忘,如今主动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主动现身。

      他没有逃窜,没有躲藏,没有继续在城市暗处布局杀人。

      他选择回到废墟,等待追捕者上门。

      沈墨抬手示意警员稳住包围圈,不要开火,不要贸然冲进去。

      “喊话。”

      扩音喇叭打开,声音平静地传入院落之中。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完全包围。放下一切,出来接受调查。”

      喇叭声音消散在晨雾之中。

      院内的人影停下脚步,缓缓转向窗口的方向,朝着围墙外望过来。隔着重重晨雾、破碎窗棂、疯长的树枝,宁澈和他的视线遥遥相撞。

      看不清面孔,却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一道目光。没有疯狂,没有怨毒,没有暴戾。

      混杂着长久的孤寂,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片刻之后,那人没有从大门走出来。

      他抬手,伸手拉动大厅内侧悬挂的一根老旧电线。

      院内整栋楼,数十个尘封多年的房间,一盏接一盏,老旧灯泡依次亮起。

      一层、二层、三层。

      荒废死寂十年的星榆孤儿院,全部房间灯火次第亮起,灯火通明,仿佛回到惨案尚未发生的往昔。

      紧接着,扩音喇叭的电流滋滋响起来。不是警方的设备。

      是建筑内部,一套被重新修复启用的老旧广播系统。

      一道清冽、略显疏离的男声,缓缓飘荡在整个院落上空,漫过围墙,落到所有警员耳中。

      “十年前,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我活在夹缝,活在阴影。
      我看着悲剧发生,看着人们死去,看着真相被裁剪归档。
      我建立烬阁,不是为复仇。
      我只是想要被看见。”

      话音停顿,晨风吹动满院荒草簌簌作响。

      “你们一路破解一桩桩凶案。苏晚,陆明远,许言。还有江叙。
      江叙只是我递到你们面前的面具。
      所有你们看见的,很多都是我愿意让你们看见的。”

      惊天反转再次掀开。

      江叙从头到尾都不是双核心之一。

      只是一枚精心打磨,用来吸引火力、迷惑视线的重要面具。

      宁澈心脏猛地一沉。

      问询室的从容,那句“好久不见”,短信挑衅,从支队顺利脱身,全部都是无名一手安排好的剧本。江叙在局中,却不是执棋人。他只是被推到台前,承受所有怀疑。

      广播继续缓缓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回荡在晨光里。

      “宁澈。
      当年长廊之下,站在阴影之中看着你的人,是我。
      我观测你十年,看你带着创伤挣扎,看你走向光明。
      你是我整个棋局里,最特殊的样本。”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光芒铺满大地,黑夜彻底落幕。

      十年长夜走到尽头,幕后真正的执棋者,终于不再躲藏。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广播话音一转,带出新的警告:

      “不过,不要以为天亮,棋局就结束。
      烬阁不是只有我一个。
      就算我停下,遍布城市各个角落,已经被驯化完成的执行者,不会停下。”

      “我的落幕,只是新一轮混乱的开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城市远处,好几处方向,隐约传来遥远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接二连三,刺破清晨刚刚到来的宁静。

      黎明到来,可城市别处,新的罪案警报,已经接连响起。

      就算执棋者打算现身,他撒出去的网,已经不受他完全掌控。

      罪恶的余波,还在城市各处蔓延扩散。

      院内那道黑色身影,站在满室灯火中央,安静地站在十年前的废墟之上,等待对峙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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