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反客为主 客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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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木门紧闭着，被余晖映成橙黄色，一双手把木门推开，发出“嘎吱”一声。
霜遗声将门前的木板取下，一步跨进门内，殷昭明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脑中还在过着前面的画面。
霜遗声拔他剑时像做过无数次一般自然，剑花的弧度、进退的步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还有那刺客说的话，他愈发觉得自己与霜遗声过去有瓜葛。
难怪第一次见她时心里会慌，难怪她一直避着自己，原来不是见色起意，是本能反应，将爱她的记忆刻进身体里，过去的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让霜遗声如此避着自己？
如此想来，右眼上那道疤说不定是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如果真是这样，那霜遗声每一次落在他疤上的眼神，甚至可能有过的抚摸，将会带着什么情绪？
殷昭明光是想想，便从右眼放起一阵酥麻，那一模一样的剑法寓示着他们之前的关系可能是师徒，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比任何时刻都想知道。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霜遗声，她依旧冷冰冰的，站在柜台前发着呆，微微皱眉。
殷昭明从门口移到茶桌旁，目光扫过柜台，看见她双手紧握，右手的绷带渗出一点血迹，想问的话就卡在口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殷昭明索性坐到茶桌旁，他盯着茶桌上的小块污渍，不觉间也发起呆，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熙攘的声音远远穿进门，不久后温小然轻快地跃进门，见两人都发着呆，咦了一声，绕到殷昭明对面的茶桌前，李老随后走来，他察觉出气氛不对，停了笑声，见霜遗声面色苍白，额上冒着虚汗，唤了声“霜丫头”。
霜遗声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李老，李老说道：“霜丫头，瞧你这么累，今日就去歇会儿吧，老夫来看一晚。”霜遗声点点头，道谢过后便出了门。
殷昭明双眼无神，两人看他这幅神情，猜到定是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他们不好多问，只能等明天帮他俩解决了。
殷昭明听见门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看向门口，发现是苏洋拎着十几袋东西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一进门，他如释重负般将所有袋子扔到地上，倒向温小然旁边的茶桌。
殷昭明看了看柜台，那里空无一人，便站起身说道：“在下先回客房休息了，告辞。”李老点点头，殷昭明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楼梯“嘎吱嘎吱”的声响格外清晰。
一楼只剩下李老、温小然和苏阳三人，温小然随意倒了杯茶递给苏洋，点点茶水洒在桌上，苏洋端起一口喝完，自己又添上一杯，温小然则整理起地上的大包小包，李老躺在柜台后的摇椅上，半眯着眼，一下一下摇着蒲扇。
温小然拎起地上的东西，跟他们道了别，也出了门。
她今晚请了休假，就不留下来帮忙了，在这做事的四人处李老外，家都在客栈附近。
温小然住的是街道旁，伴着热闹生活，霜遗声则是一层平房，面积不大，远离街区，她偏爱清静，只是因为看店不常回到那里，今晚是她时隔两周再次回到这里。
房子也是木头搭建的，木门略沉，需费点力气推开，她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来到床边，被褥整齐地叠着。
她没有上床，而是走到床边，窗外有一棵枫树，秋日的凉气将枫叶染成红色，地上薄薄铺着一层枫红，月光透过窗，落在霜遗声脸上，她静静感受着月光，傍晚的意外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日还是太着急，顺手用了殷昭明的剑，她还记得那把剑叫云月，因为他说想像云后的月亮一般隐于世俗，不愿卷入是非。
霜遗声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左手握剑时，抖得不像话，那把剑太重，比树枝重好多。
殷昭明靠着树，看着，笑着，等她舞完一整套剑法，才懒洋洋地走过来，右手轻轻覆在她手上，一点点调整角度，挽出漂亮干净的剑花，带着她一步步，走出像样的步伐。
他说，以爱养剑，剑便予人救人之道，他永远从容不迫，总是调笑她。
他说自己不爱讲大道理，上手做才学得快。
他说她学得像模像样，许是第一次拿真剑过于紧张。
他说：“学剑第一课，从不是断情绝爱，相反，任何人都是为了情爱拿剑。”
与殷昭明一同出游的画面在脑中闪回，他们曾经也来过燕城，去过情亭，游玩过各地，在如今却只能成为回忆。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找到殷昭明，要求他教自己剑术时，殷昭明说：“若你以恨灌剑，便终成修罗之道。”
这些话她牢记于心，可爱恨交加，便是救人之法与修罗之道都无法拥有，徒增痛苦。
当她终于舞出完美的剑招时，殷昭明早就变了样子，让她熟悉又陌生，她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现在，命运如此残忍，抹去另一人的记忆，独留她的痛苦，像是戏剧般又让两人重逢，她该如何面对？
每到夜深人静，她只能独自消化情绪，这样想着，她眼角闪过一丝光亮，是月光还是泪，无从得知。
霜遗声还是后悔在殷朝明面前用剑了，他教的一切她都烂熟于心，任凭殷昭明再迟钝也一定看出来了。
她不想让他知道过去的事，本不想再有交集，奈何这人的一举一动总是吸引她，让她忍不住偷看，忍不住靠近。
可她害怕重蹈覆辙，她原本不是这个性格的，这矛盾的心将她困在这孤单里，她无端想起情亭二层的诗句：
此夜孤影立残更，相思何处寄？生者断肠，死亦长眠，此生难忘。
她何尝不是孤影立残更，相思无处寄？殷昭明的心思她怎能察觉不出，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犯了。
她现在处境不算安全，时刻都可能会有刺客来刺杀她，她不清楚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从两人分别后就不断有这些人来，过去霜遗声一直不知道是殷朝明帮她处理的，直到她从之前的刺客口中听到消息，若她再与殷昭明交往，难免会将殷昭明牵扯进来。
“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吧。”殷昭明过去的声音在黑夜，在霜遗声耳边响起，她清楚旁边没有人，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
她妥协了。
让她再尝尝这份甜蜜吧，霜遗声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初尝美梦的人类，她的挣扎能否就此结束？就算是死，她也想和爱人一同死去。
其实霜遗声还身处一场风暴，她的生活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她自己仍活在五年前，其中牵扯的事和人不知多少，若再与殷昭明扯上关系，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害了他？
可是霜遗声已经下定决心，怎舍得离开？殷昭明会怪她自私吗？假使殷昭明真的陷入危机，她会以生命为誓，拼死护住他的。
霜遗声看了看右手的绷带，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她没有关窗，今晚便伴着月色入睡吧。
同样的月光照亮殷昭明的床头，他同样没有上床，撑着下巴靠在窗台前，思绪飘向远处。
说实话，他心里乱的很，傍晚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霜遗声从他这抽出云月剑，那手法，那剑招，和他一模一样，好像这剑天生就是她的一样，还有那个刺客说的话，“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一直避着自己？右眼的疤是不是真和她有关系？
殷昭明趴在窗台上，月光照得他有点恍惚，这客栈不大，但她的房间不在这边，她现在在哪呢？也在看这月光吗？
李老说她累了去歇着了，可他看她脸色那么白，手上绷带还渗着血，他有一肚子话想问，但看到她握紧的手，他又问不出口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也许明天他能找到个机会心平气和地和霜遗声谈谈她那些秘密，那些过去，如果她愿意说，他就听着，如果不愿意...他大概也放不下她了。
门外传来的动静将他思绪拉回，应是有新客入住，隐约有交谈声，殷昭明最后看了眼月亮，关上窗，躺回床上，在月光的映照下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殷昭明在晨光中睁开眼，空气中带着秋天的凉气，他揉揉眼，从床上起来，洗漱后伸着懒腰下了楼。
霜遗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店里，温小然坐在茶桌边嗑着瓜子，苏洋和李老不见人影，“霜小姐怎么这么早来？”
殷昭明边坐下边问，霜遗声没有看他，许是隔了太久，她不知如何回应他，毕竟他已失忆，和以前大不相同，不能用同样的方式与他相处。
霜遗声酝酿许久，开口道：“来看店。”她心里默拍了下额头，怎么还是跟昨天一样，她真的没话讲。
殷昭明倒是没过多在意，他又换了个话题，“昨晚有新客人入住吗？我听到一点声音。”温小然回答道：“是来秋考的两个书生，家里穷，住不起大客栈。”
殷昭明点点头，他想起昨日的事情，问题的答案还没问到，他心里总是在意的，心里所想从眼中流露出来，他入神地盯着霜遗声，看她睫毛轻动，嘴唇微张。
霜遗声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即低下头，别扭地走开了，殷昭明见她上楼，心里觉得她今天有点反常，倒是怪可爱的，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下意识跟了上去，温小然依旧磕着瓜子，见这两人你追我赶的，不禁笑出了声。
二楼空落落的，书生早早地便起床温习功课了。霜遗声在走廊慢慢走着，她心里不免有些懊恼，因为不习惯就下意识躲开怎么缓和关系，况且她来二楼也没事做。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殷昭明突然在她眼前出现，他的手撑在霜遗声脸旁的墙上，看着霜遗声的眼睛，问出那个问题：“霜小姐，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了吗？”
霜遗声眼眸微动，她目光有一瞬落在他右眼的疤上，像是做好一个决定。
随后她勾起嘴角，猛地凑近殷昭明，殷昭明被吓得一退，霜遗声步步紧逼，殷昭明后退到另一边墙，后背结实地撞上，霜遗声反手撑在他旁边的墙上，她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呢，殷公子？”
殷昭明看着她的鼻尖，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霜遗声的声音在他耳旁回绕，他只觉得晕晕乎乎，
好近。
霜遗声看着他的脸笑出声来，“脸红的不像话啊。”她轻轻挑了一下殷昭明的下巴，殷昭明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竟想让此刻再长一点。
霜遗声却抽身离开，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他盯着人的背影，没有追上去，鼻间一阵湿润，他用手一摸，指尖沾着血。
他转身回房处理，实在是太丢脸，只是靠近就让他流了鼻血，他回味着前面的经过，耳根发烫。
霜遗声匆匆下楼，在拐角处她停了下来，将手背贴在脸颊两边，刚刚的举动她自己都觉得大胆，脸侧的热度许久不散。
等霜遗声终于调整好心态，回到柜台，殷昭明也处理好了鼻血，他下楼的时候才发觉，霜遗声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她的反应已经足够了，至少不再躲他了。
殷昭明坐回茶桌前，霜遗声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立马移开了视线，殷昭明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霜遗声则微红耳尖，温小然注意着两人的举动，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转。
就在这时，苏洋与李老回来了，今日是他们去买饼，想到还有殷昭明这个客人，便多买了一个。
苏洋分饼之时，门外的光被遮住一角，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背着旧书箱，衣袍洗得发白，脸上带着客气疏离的笑，一眼便能看出是个书生，富有诗书气，却不似书呆子，眼里有希望的光。
苏洋见他进来，介绍说道：“这是刚刚路上遇到的一位书生，问附近有没有客栈，我便带他回来了。”李老坐回柜台边的椅子上，温小然闻言转头看向书生。
她蓦然顿住，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长衫，她不太确信地喊出一个名字：“沈清辞？”
被叫做沈清辞的人听见声音后一愣，他看向声音来源，一张带着青涩的脸庞，是他认识的，笑容由客气变得真心，他不可置信地回道：“小然？你在这打工啊，真是好巧。”
温小然放下瓜子，又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脸，确认没认错，喜笑颜开地拉住沈清辞的手，替他拿下书箱，“快坐快坐，真是你啊清辞。”
她将人带到桌边，给他到了满满一杯茶，随后自己坐到他旁边，“是啊，我来东落秋考，希望能取得功名。”他露出期待的表情，俨然一个希冀未来的青年模样。
温小然听后笑了笑，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上了楼，“清辞，我去给你收个房。苏洋，好好照顾客人啊！”
声音消失在拐角，苏洋不情愿地走到沈清辞旁边，沈清辞朝他笑笑，苏洋见他笑，松了松表情，前面温小然对沈清辞笑的样子他一次也没见过，那么谄媚，那么...可爱？
苏洋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壶，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转身从厨房端出一杯白水，沈清辞尴尬低头，霜遗声给沈清辞记上账，随后撑着下巴看着空气发呆。
殷昭明看了眼霜遗声，嘴角微扬，他自来熟地问沈清辞：“这位朋友，你第一次来燕城吗？”
沈清辞看向殷昭明，见到他右眼的疤痕时目光一滞，随后他点点头，“小生先前一直住在偏远村落，好在母亲坚持让小生读书，小生此次来秋考，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母亲。”
沈清辞垂下眼眸，他想起母亲送他去镇上的学堂时坚定的眼神，想起母亲眼下的乌青，手上的厚茧，此次秋考既是机会也是赌注，是他报答母亲的唯一时机，母亲劳累过度，已经无法起身，这意味着他没有第二次，若他不成功，那这些年的努力便都做了废。
柜台边的海棠还滴着水，沈清辞从回忆里抽出身，旁人正闲聊着，他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于是他捡起桌上的书箱，问霜遗声：“这位掌柜，客房是在二楼吧？”
霜遗声点点头，沈清辞从磨得发毛的口袋拿出一点铜钱，抬头问道：“请问价钱...”霜遗声回答道：“一晚十文钱，客人要住几晚？”沈清辞听后眉间一松，他数了数，将三十文钱放在柜台上，说：“三晚便好。”随后上了楼。
他听苏洋说他家客栈便宜，属实没想到如此便宜，笑意盈盈地踩上楼梯，嘎吱声在屋里响着。
霜遗声收下钱，轻笑了一声，李老已经睡着，殷昭明心里清楚，原价是十五文钱，霜遗声降了价格，霜遗声知道若是不收钱，定会伤人自尊，这种方式便好。
他看着霜遗声，心想自己真是看对了人，霜遗声注意到他视线，回看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苏洋擦着桌子，其实茶桌不脏，但他心里一股劲不出来，只能这样发泄，他瞧沈清辞的气质也是个聪明人，攥着桌布的力道重了几分，紧紧盯着温小然扔在桌上的饼。
沈清辞到了二楼，温小然正好收好房间出门，给他指了个房间：201，沈清辞点点头，便进了房间。
温小然下了楼，看见苏洋在擦桌子，两人目光碰撞一瞬，苏洋先移开了。
温小然没太在意，她想起沈清辞，故人重逢，她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便走到霜遗声旁边让她教自己记账本，霜遗声笑着摸摸她的头，拿起账本讲教起来，温小然认真听着。
另一边的殷昭明也认真听着，霜遗声的声音像一流清泉，慢慢流过，带来阵阵清凉，殷昭明闭着眼感受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苏洋擦完桌子，将桌布甩向一旁，拍拍手，拿着自己那份饼啃了起来。
二楼的沈清辞进了房间后小心翼翼地放下书箱，像是怕碰坏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能看到街上的行人，也能看到远处的城墙。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铜钱，深吸一口气，然后坐到桌前，拿出书箱里的书籍，脑子回忆着村子。
村民们连打水都要到几公里外的镇上排队，却愿意筹集家里唯一一点干粮给他，说是怕他路上饿，沈清辞还记得乡亲们送他离开时眼里的泪光，那些泪汇聚成一条河流，在他心中缓缓流淌，有朝一日，他定会让心里的河流流到村庄，流过每一个乡亲们的家门口，母亲殷切的眼神就在眼前，他翻开书页，认真温习起功课。
熙攘的人群里，萧立隐在巷子的黑暗中，他又回了燕城，手里捏着一张画像——上面是一个男子，眉眼清朗，面容英俊，与刚刚走进霜叶客栈的沈清辞别无二样。
他压了压斗笠，“刺杀的是个穷书生啊，这次的主还真狠辣。”萧立收起画像，朝霜叶客栈走去，却在门边停下脚步。
他听着里面热闹的聊天声，罕见地等在门口，他本是个杀伐果断的刺客，这次的刺杀对象也不难解决，可不知为何，他想让温馨多持续一会儿。
三天后，他再过来，萧立下了最后的决定，到时必是一场死战了，不知师弟他们会作何选择，他叹口气，离开了客栈，与身后的热闹分道而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反客为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