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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雾中之梦 我情愿落入 ...

  •   林栖辞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微微破皮的,红肿的伤口。

      但真正让他困惑的,是伤口的样子,红肿形成了一个牙印,这个伤口,是咬出来的。

      宁屿自己咬自己……林栖辞的眼眶一热,情绪突然冲上头顶,是心疼。

      林栖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疼,但他知道,宁屿这样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林烁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有点想笑:“林栖辞,你这样像苦苦等待家人醒了的家属。”

      林栖辞炸毛:“林烁!你想打架吗?还是你觉得自己不是人,想变成猪头?”

      宁屿轻轻动了一下,把头偏向一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睁了下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两个人还在吵,从林烁是不是猪,吵到现在谁更高一点,再吵到宁屿的病床几厘米高,没完没了。

      宁屿听懵了,听笑了,嘴角拼命压也压不住,终于转过身,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弯着眼睛笑道:“你们俩吵什么呢?”

      两个人几乎同时噤声,同时转向宁屿,异口同声:“没吵!我们没吵!”

      宁屿竭力忍住笑意,保持着温和的表情:“真的吗?我听到有人在吵架了。”

      “不是我们啊!”两个人慌忙否认,逗得宁屿差点就没忍住笑。

      宁屿将被子往下扯了一点,把那只有伤口的右手严严实实藏进被褥,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这个伤口,他只知道,那个隐藏的秘密不能被发现。

      这一天的风有点大,阳光很暖,树叶被打出金色,边缘被照得几近透明,宁屿被带出病房,去了外面的小花园。

      花园里开了海棠,层层叠叠,却是颜色不多,看久了让人眼花,宁屿没去看,眼睛一直垂着,看自己的腿,看自己的手,看……林栖辞的半只鞋。

      林栖辞走得不快,就在轮椅往前一点点,半只鞋露在宁屿的视野里,白的,印着黑色条纹的平底鞋,半新,很普通,就是市面上极便宜的一种。

      宁屿心下一颤,莫名觉得这双鞋眼熟,一双穿着这双鞋的脚来回地在脑海里晃,包裹在有点长的白色裤脚里的。

      那双脚不住地晃,脑海里那个人影始终模糊不清,忽远忽近。

      他想捉住那抹影子。

      他奋力向前奔去,腿骤然脱力,跪倒在地,他抬头看,影子消失在拐角,就像一切不过是幻觉。

      他的眼睛红了,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追去,白色的裤脚不见了,那双鞋消失了,浓重的恐惧吞噬了他。他抬起手,手指苍白颤抖,是十四岁的他,那个绝望脆弱的他。

      他听见有人呼喊。有人唤他的名字,有人唤他回家,有人在说,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往前走,别回头,别听,往前走,去见你的心。”

      他往前走,红色的光笼罩着他,他的面前,一颗心脏在跳动,在哭泣,在哀鸣,在碎。雪白的雾气裹挟着送他离开,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喊叫。

      每个声音都在嘶喊,在哀嚎:“你是罪人,你是害死妈妈的元凶!”

      声音变大,他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21岁的大人。

      他惊叫着醒来。

      那是一个梦,是他的心魔,是日夜折磨他的梦魇,他的痛苦之源。

      他颤抖着,不住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唇,任由嘴里满是腥甜气息。

      他抓紧了手,五指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一滴一滴,落下去,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外面有声音,那些声音模糊不清,他的耳朵里没了外界的声音,只剩下那句“你是罪人,你是害死妈妈的元凶!”

      一切都是混乱的,世界是混乱的,他的思绪也是乱的。

      眼泪不知何时滚落,他的身体抖着,不住地战栗。手心被汗浸湿了,后背也渗出细汗。

      医生赶来了,给他打了一针镇静,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人也瘫软下去,陷入沉睡。

      林栖辞站在一边,盯着睡梦中的宁屿,宁屿的脸和嘴唇都是白的,嘴角残留着血迹,眉头拧着,似乎是有许许多多放不下的心事。

      林栖辞转过身,不再看他,他怕自己心里的酸意溢出来,冲上头,克制不住,当场失态。

      林烁在一旁听医生训话,听他说各种专业术语,眼睛红着,但居然没掉眼泪。

      牧阳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抓住林栖辞的手腕:“小辞,和哥走,回家去,别待在这儿!”

      林栖辞愣了一下,差点被拉扯得一个踉跄,林烁赶紧拦:“牧阳,别拉林栖辞了,他晚饭之前肯定会回去的。”

      牧阳拧眉:“你是……林烁?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和我弟弟说话,你干嘛插嘴!”

      宁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语气淡淡:“林烁,放手,别拦,回来。”

      “小屿,林栖辞才刚来没多会儿!”林烁皱着脸,“哪有这么探望人的。”

      “林烁。”宁屿的声音高了两度,但依旧很平静,但林烁听出了宁屿的意思。

      林烁轻轻抖了一下,他知道宁屿生气了。宁屿很少发火,大多时候都是温和、有礼的,但他一旦生气,就会很可怕。

      牧阳和林栖辞离开了,林烁站在宁屿床前,低着头,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孩。

      过了许久,林烁还是没有听到宁屿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宁屿睡着了,眉头依旧锁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宁屿的梦里笼罩着一层蓝色的雾气,像海底。

      他梦见了妈妈,妈妈躺在产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他,在喊:“小屿,小屿,妈妈的宝贝。”

      宁屿看着,眼睛红了,他强忍着没有落泪。

      画面一转,是妈妈轻轻咳了一下,屋里全部的医生护士展开抢救却无力回天。

      在濒死时,妈妈奇迹般睁开眼,努力去摸小小的他。

      “小屿,岁,岁,平,安。”她说,气息很弱,但字字清晰。

      “小屿,岁……岁……平……安……”她最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监护仪长鸣,所有人都停下了。

      他的爸爸和哥哥冲进去,哭声很响,里面有他的哭声。婴儿的他的号哭,和,现在的他的呜咽。

      宁屿看着妈妈被披上白布,看着那个身影永远消失。他呜咽着,心口发疼。

      他无力地跪倒,面前突然出现妈妈的墓碑,大雨淋透了他的身体,他大哭出声。

      “咔”一声,透明的画面碎裂,雾气卷起碎片扑向他,他的身体瞬间被贯穿,鲜血淋漓。

      他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双眼睛红透了,桃花眼破碎,带着朦胧。

      林烁静静站着,看着宁屿眼角流下泪水,滑下去,渗进雪白的枕头里,洇出一片潮湿。

      他眼睛一红,捂住嘴,转过身默默流泪,心里想,那两个人能不能不要来了,不要再让小屿痛苦了,快断了吧,快断绝关系吧。

      宁屿醒来的时候,是傍晚,天空很蓝,白云被落霞染成金色,光线打在他身上,很亮,但没有温度。

      林烁趴在床边睡觉,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故意的,不想让宁屿发觉自己哭了。

      宁屿撑着床板坐起身,床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林烁没醒,他静静看了林烁一会儿,伸手去拍。

      林烁被他拍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声音带了刚睡醒的沙哑:“小屿,你醒啦。”

      他放下手,手正正好拍在宁屿腿上。

      宁屿顿时龇牙咧嘴:“林烁,你把我腿压麻了,还拍?”

      林烁讪讪笑着收回手,转头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啊,我记得我没压到你啊。”

      宁屿一声轻笑,把他的身体虚压下来,堪堪停在了他腿的正上方:“看。”

      林烁坐起身,手背在了身后:“我说为什么硌呢……小屿,对不起!”

      “也没想你道歉……”宁屿无奈扶额,低低说了一声“傻子”。

      这天夜里,林烁已经离开了病房。

      宁屿没有一丝睡意,就静静坐在床上看手机。

      他的手滑得极快,只是草草看了作为消遣,并没有太大兴趣,突然,他在看一篇美术类博文的评论区注意到了一条评论。

      单身的蛋羹:“大家快去那个名叫艺越海底的微博号骂!经证实,那就是越!快去骂他啊,文笔那么差还写文!”

      他没什么感觉,他的黑粉一向很多,骂他的,诅咒他的都不在少数,他早就习惯了。

      但是……艺越海底是谁?他不认识,那是一个……无辜的人……

      他的五指攥紧了手机,手有点抖,但他没让自己怨天尤人,而是很快调整好状态,搜索了艺越海底。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看了,看得心凉。这是个女孩,和他同届毕业,名字上的码打得很厚。

      但是她在微博里发了她的一篇文章,附了她的画,下面有一个署名,yue,拼音的越。

      他居然有点想笑,因为一个yue,一个署名,她就成了他,真讽刺,真可笑。

      想着想着,他真的笑了出来,很苦,嘴角一边勾起,一边却落下去。

      手指脱了力,手机啪嗒落地,屏幕朝地。他无力地垂下手,没有去捡,没有必要了。

      他好像害了一个女孩,一个原本不用承受这些的女孩。

      网上的人真恶心,宁屿想。眼泪滚落,很烫,他只觉得空洞。

      他弯腰捡起手机,腰部传来一阵闷痛,不过他还可以忍受。

      手机的屏幕裂了一点,他看到了,没管,他只觉得疲惫。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公告。

      字打得很慢,手止不住地抖,他打了又删掉,删了重打,反反复复,眼泪越来越多,手机屏模糊了,他最终停下了。

      眼睛眨了眨,到底没忍住眼泪,眼泪滚下来的时候,他把身体伏低,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宁屿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的手重重撞击着床栏,单人病房里响着一声声磕碰,尖锐的铁皮角染上丝丝血丝。

      他的语气越来越抖,眼泪却越来越少,手渐渐软了,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只有心还在钝痛。

      缓了缓,他重新写了公告发微博,公告不长,只说了艺越海底不是越,并指出字迹不同,只是比较像。而且说明他写英文时y和u从来不连笔。

      最后他写:“不要把对我的厌恶和憎恨转稼给他人,无辜的人不该被卷入圈子纠纷里。当无辜的人被卷入,一切就不单单是普通的书粉争议性事件,而是恶性网暴,希望网友们友好交流。”

      公告发出,原本热度不高的事件火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消失在微博热搜,网友忘记了,但宁屿没忘。

      那天以后他开始了失眠,被不知名的愧疚捆绑,恢复很慢,林烁着急,但没有一点办法。

      宁屿的手喷了药,没什么大事,只是红肿,看起来吓人而已。

      但医生也明确说了,宁屿有不小的心理问题,要好好治疗,并且现在他状态消沉,对恢复也不好。

      林烁想了很久,回去求了他的妈妈。

      5月5日,天气很好,阳光温柔,云很白,看着都是蓬松的,天空是澄澈的天蓝色,花园里有花坛的绣球花开了。

      林烁的妈妈江宁絮来了,带了宁屿平常喜欢吃的虾饺。

      病房的门没有关,宁屿侧着脸,几天不见瘦了很多。因着皮肤白,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整个人状态很差。

      床头放了一碗粥,看着不知道动了没有,大概是没有的。

      江宁絮眼睛红了,快步上前放下手中的东西,抓住宁屿的手。他的指尖有点冷,但手心是热的,有汗。

      “你这孩子……到底烧多厉害……”江宁絮哭了,喊林烁去要了体温枪,自己把宁屿的手握得很紧。

      宁屿反应了一会儿,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

      宁屿没看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睛是红肿的,不知道哭了几次,也可能是熬的。

      “絮……姨……”宁屿的声音很哑,低低的,一半是因为发热,一半是因为现在的状态。

      “诶。”江宁絮应声,柔声说,“小屿我们躺下来,我们好好养着,早点出院好不好?”

      宁屿没反应,林烁正好在这时候把体温枪拿来了,测了,三十七度七。

      宁屿已经被江宁絮扶着躺好,他没闭眼,眼神空空的,没有表情。

      江宁絮看得心疼:“小屿,你哭一哭好不好?哭出来就好了,别忍着,对身体不好。”

      宁屿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有一滴眼泪滚下来,但也只有一滴。

      江宁絮看得心碎,别过脸抹泪。

      宁屿其实看到了,但身体里抽不出一点力气,手软软地垂着,好累,真的好累。

      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着。

      他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女孩,穿着粉色衣服,一张脸模糊,一直在扇跪在地上的他的耳光。

      很疼,但是她每扇一个,心里的痛苦就会好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雾中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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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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