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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你配吗 她真的很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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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到来之际,空气里带着一丝悲凉。
天色暗下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下午五点多,教室里的灯就要全部打开,白色的灯光照在摊开的卷子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一种均匀的、没有颜色的疲倦。
步入高三,仿佛有睡不完的觉一样,卓致觉得卷子会自动生成一样,一张一张盖在桌子上,早读课的时候她能听见前后左右的人都在打哈欠,一个传染一个,像是什么不需要被承认的暗号。有时候她写着写着题,笔尖停在某个位置就动不了了,她才发现自己闭着眼睛,笔还握在手里,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个小点。
温琳坐在她斜前方,有一次把一沓刚发下来的卷子拿起来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发下来当被子盖啊”然后没怎么收拾,就要去隔壁找高陌“阿然,去不去?”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固定的动作和固定的回答。往常卓然会放下笔站起来,和温琳一起走出去,一边走一边说点什么,走廊里会传来她们两个交替的笑声。
出乎卓致意料,卓然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开心心的和温琳一起走,反而说了一句“不用了”。
卓致和邢柰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她,但卓然没有想说的意思。
又下了一场大雪。
今年的节气好像出了差错。
比往年都要厚,好似是配合她高三厚重的心理一样。
操场上白了一片,松树枝被雪压弯了,垂下来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上面放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偶尔她和邢柰出来透口气,看见这一幕,邢柰会问她:“雪有这么重吗?”
卓致说她不知道。
老师们复习的节奏实在是太快了,愁的卓致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每天晚上要把自己不会的东西再细细的看一遍。
初三那个时候的莫名感受再次映射出来,她脾气开始变得有些不可控,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鼓动着,随时可能从某个她没有准备好的缝隙里渗出来。所以她开始长时间保持沉默,不过好在大家都忙于学习,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点。
今年的雪格外多。
卓致好不容易趁周末从中午睡了一觉,天已经黑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单词书,书页被压出了折痕,那种刚睡醒时候的恍惚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裹着一层说不上来的重量。
她起身,用手拉开窗帘,外面是无尽的黑暗,让人觉得空虚,从天上一片一片肉眼可见的雪花飞落下来,只有无边的黑暗里一盏盏路灯还在发光,一股寒意从窗户那边涌过来,无边的寂寞包裹住了她。
卧室没开灯,卓不华和舒琪前两天又去出差了,过完年就走了,说是能元宵节前赶回来,卓其行在外面也没动静,她推开房门,正好撞见他出来。
“然然呢?”卓致问他。
卓其行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变得比她更高更壮,变声期之后,也更成熟了些,从她认知里的弟弟形象改变了一点。
但是傻还是一样傻。
“二姐好像出去了”,他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头戴式耳机,“估计很快就回来了吧,外面下雪了”。
卓致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下楼梯,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映成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颜色。
面煮好的时候,整个厨房被热气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玻璃窗上起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夜景模糊成了一片暖黄的色块。
她端着面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她忽然想给卓然打个电话,才发现没把手机带下楼,于是又上楼拿手机,卓其行闻见味了,问她是什么,“你在哪找到的,我翻半天都没找到”
卓致一边拿手机一边吐槽他:“打游戏给你打傻了吗?”
然后她一边下楼梯一边给卓然打电话。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接,卓然的声音慢吞吞的传过来,卓致觉得她声音好像有一丝哭腔,“你怎么了?哭了?”
卓然那边很快回答“没有,有点冷”听起来比刚刚稳了一点。
“既然冷就赶紧回家吧”卓致说。
“是啊二姐,我姐煮的面老香了”卓其行在她身后说。
电话里,卓然好像短促的笑了一下,然后说“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帮卓其行找到泡面,让他自己煮,之后又回到客厅,看着外面巨大的落地窗上面起了水雾,和泡面上方飘着的雾气一样。
就只有短短的两分钟。
两分钟后,她的电话又响了,是陌生的号码。
她下意识的想挂断,但是潜意识告诉她不能挂,一种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
“喂?”
“你好,请问您是卓然的家属吗?”
一句话,仿佛坠入冰天雪地。
“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是棠东交警,她刚刚出车祸了,打了两个紧急联系人都没有反应,我看她手机备注里面这个号码是姐姐,就拿这个号码联系你了,你赶紧过来吧,我在幸福公园这里的十字路口”
卓致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开始穿衣服,等到说完最后一句话,已经穿上鞋出门了,她动作很快,但在那些动作里又有一种笨拙——像是每个动作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一些力气才能完成。卓其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紧跟在后面,她鲁莽又笨拙,脚印在雪地里一深一浅,拼命的向前跑,她的鞋不防滑,每跑两步就滑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跑得很用力,用力到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连成一片,像是她正在一边跑一边吐出什么很沉的东西,刺骨的寒意布满全身,她来不及停下,加快速度向前跑,路上她一边跑一边想:会没事的。
到了之后,才发现路上大面积的血迹,鲜红的盖在地上,尽管白雪已经盖住一部分,却还是显眼的存在,灼烧着她的眼睛,旁边停着一辆救护车,顶灯还在闪着,红蓝交替的光落在雪地上,把白色映成一种不真实的花纹。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医生向她走过来,脚步很沉,像是穿着铅做的东西。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很安静,好像能听见雪粒沙沙的声音。
卓致觉得自己耳鸣了,冷风狠狠吹了她一把,把她的衣服吹开了,从领口灌进去。
医生说了什么她没怎么听清楚,她记得只有雪天路滑,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因为伤的太重奄奄一息。
还有抢救无效,当场死亡八个字。
卓致头皮发麻,好像这个地方忽然变得好陌生,天气再冷,也不能再把她唤醒,她双脚一软就要往下摔,她又知道自己不能往下摔,手指插在雪地里,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往上蔓延。她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雪在她的指缝间融化,变成冰水,渗进皮肤里,她想要站起来,却是无济于事。
卓其行看她摔下去,拉着她不让她动,卓致死死的拉住他胳膊,强烈的大脑空白占据了上风,只是告诉她不能再失去一个人,大雪迷了她的眼,但她知道救护车里躺的是谁,是她的妹妹,仅剩的理智迫使她往前走,走到救护车上。
他们两个坐在车上跟着医生往医院走,几次,卓致都不敢看那个被白布盖住的地方,她忽然呼吸困难,喉咙死死得发不出来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哭不出来,是比哭更早一步的东西。像是一个地方太痛了,痛到神经已经断了,传不过去那个信号。
等到医院的时候,卓致才接到父母二人的电话。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一排一排地延伸到尽头,像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通道。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面是凉的,隔着外套的布料渗进来。
“你们两快点来吧,死亡证明书要家属签字,我做不到”。
电话那边是沉默。
“我们俩今晚就能到,你和弟弟照顾好自己”卓不华说,然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医院的墙上,忽然觉得很冷很冷。
原来死亡,如此突兀。
卓其行坐在她旁边,良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他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颤,像是一根一直被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卓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别哭了”,想说“会好的”,想说“没事的”。
可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她手掌下颤抖着,像是什么正在碎掉的东西。
卓致看着自已的手,冻得发红,有的地方还出了血。
她忽然很想吐,是那种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感觉。
她没办法去安慰身边的人,也无法把自己的情绪拯救。
卓致扭头看向窗户,雪花还在飘,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只是和卓然没关系了。
天色慢慢发亮,变成蓝粉色,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和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天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的过渡色。
卓致的手机关机了,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指尖搭在黑色的屏幕上,没有力气去碰任何东西。
卓不华和舒琪终于到了。
他们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卓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舒琪的头发是乱的,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位置,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卓不华走在她旁边,脸色很白,像是一夜没睡。
他们从卓致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舒琪的脚步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卓致知道他们要去处理什么。
死亡证明书,一些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流程。
一些需要用"家属"的身份来完成的事。
那些事她做不了,她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用笔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用那个和卓然共享的姓氏,写在一张承认她已经不在了的纸上。
卓致起身去洗了个手,很痛,热水器的冷水管,带着寒意的水流打在伤口上——那些在雪地里奔跑时冻裂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划开了一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那些痛感传递到了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已经接收不到信号了。她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手指间穿过,带出淡粉色的、被稀释的血丝,顺着白色的陶瓷盆壁流下去。
温琳从家里赶了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还没来得及整理。
她看见卓致这幅被掏空的样子,上前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了她。
温琳走过来,没有问她好不好,没有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她只是上前,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了她。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紧到卓致能感觉到温琳的手臂在她后背收紧的弧度,紧到她能感觉到温琳的胸口在起伏,紧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快要散开的东西被重新箍住了。
说了一句“好了”。
卓致心想什么好了。
一切都不会好了。
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昨天还在还活生生在她身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琳松开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手把卓致额前那几缕湿了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走吧”,她说,“去坐着”。
远处,贺晟站在原地。
他什么时候来的,卓致不知道。
她是从余光里瞥到他的——他站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手里是一张叠好的毯子,灰色的,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买回来的。
温琳也看见了他。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卓致,又看了一眼贺晟,然后她低下头,像是难以掩盖自己的情绪,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楼梯间。她走得很快,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贺晟坐在他旁边,或许他身上能有一股力量,能让她感到平静。
她静静地,甚至呆滞着坐在椅子上。
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脸上似乎有融化的雪水。
贺晟没有说话,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在青春期后,第一次,用力的,不容她拒绝的,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他的手绕过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他的下巴落在她的头顶。他的手臂收紧,像是怕她会散开一样,像是怕她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时候碎掉一样。就像是在抱一块冰。
她听见他的心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的证明。像是有人在用最朴素的办法告诉她:我在这里。
卓致终于开始掉眼泪,证明她从那段麻木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拥有了人一般的感知能力。
她缩在毯子和他的怀里,像是缩在一个临时的、不会被收走的庇护所里。远处的窗户外,雪已经停了,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亮,像是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做它该做的事。
但她暂时不需要管那些。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坐着,直到她把那些眼泪都流完。他会在这里。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从医院回去的路她已经不记得了。
回去之后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得不算特别高,但整个人昏沉沉的,四肢使不上力,意识浮浮沉沉。她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人给她喂过水,有人给她换过额头的湿毛巾,有人在她床边坐过。退烧的时候额角还带着汗,她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坐起来,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里。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嘴唇没有什么颜色,眼睛下面有一大片乌青。但她的视线没有停在这些地方。她看着自己的头发。及腰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些干枯了,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她抬手抓起一绺,在手里攥了一下,发丝从指缝间滑出来。
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下,把剪刀取出来。
她没有犹豫,抓起左侧的一把头发,剪了下去。
剪刀不够锋利,剪的时候需要反复用力,咔嚓咔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切断。
头发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散成一缕一缕的,还有一些落在她的肩膀上、手臂上,她剪得很不整齐,有的长有的短,像是一块被粗鲁地裁过的布,但她不在乎,只是不停地剪,直到地上落满了深浅不一的发丝,直到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她把剪刀放回台面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乱糟糟的,有的翘起来有的塌下去,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草稿。她伸手摸了摸发尾,毛糙的,参差不齐的。
然后卓致下楼,舒琪和卓不华坐在客厅里。舒琪面前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卓不华在看手机,但屏幕是暗的。他们看见她走下来的时候,同时抬起了头。舒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已经来不及阻止的事。
卓不华也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向门口,穿鞋,拉开门。
舒琪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剪头发”她说完,关上了门。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变成了一头利落的短发。
过了几天是卓然的葬礼。
来的人不多,也有卓然父母的亲戚。
舒琪哭的很沉重,怎样都掩盖不住她发肿的眼睛,连站着都在微微摇晃。卓不华站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舒琪的眼睛肿得厉害,像是每一滴眼泪都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
卓其行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穿着平时不穿的黑西装,衣领有些不平整,但他没有去整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卓致站在人群里,没有哭。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做了一半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长发了,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她看着卓然的照片——黑白的那一张,选的是她最好看的一张照片,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看着那张照片,像是看着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
卓致在人群中看见了贺晟他们,也包括万故。
他哭的比谁都严重,但卓致对他没有半分怜悯心。
因为她想起来前天晚上,她拿到卓然的手机,而那天晚上,在她之前还有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很长,卓致没听多久,就知道他们俩吵了架。
而备忘录里,还有一封遗书,但已经被删掉了一半,最后编辑的时间,是卓致打来的电话。
如果那天晚上卓然没有被车撞,也会选择离开。
但是说卓致的电话,唤回了她。
在她最想活的两分钟里,因为意外去世。
看到万故的身影,卓致走上前,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
那一刻大段的后悔蔓延至心头,她痛到无法呼吸,更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不拦住卓然。
然后她斩钉截铁的说“你居然还敢来!?”
走了两步,面色阴沉,比平常还要吓人。
“你配吗?”
你配来吗。
你配得上她吗。
你的歉意配得上吗。
邢柰他们都不敢往上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卓其行站在卓致身后,也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刚刚发生的事情,现在卓致靠在旁边的一棵树后面,树干很粗,遮住她整个人,迟迟没有走。
卓不华也没有走。
他站在卓然的墓碑前面,站了很久。
别人都走了,连舒琪也被卓其行扶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卓致靠着树,看见他的背影。
他弯下腰,用手碰了一下墓碑的边缘。
他在卓然的墓碑前面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卓致全都听见了。
他说卓然从来都是家里的一分子。
他说卓然从来不是寄人篱下的孩子,他爸妈的公司还等着她管。
他说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孩子。
卓致猜他也哭了。
后来卓不华走了。
卓致走到墓碑前,那一片小小的土壤。
这天是立春。
一朵小小的花开在她墓前。
卓致蹲下来说:“你看,春天来了”。
你再也、再也不用恐惧寒冷了。
因为寒冬已经过去,现在是春日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