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愿致函

38、一个充满他们遗憾的地方 路过人间

　　冬去春来，正式迈入了高二的下半学期。
　　天气回暖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二月底的时候还裹着羽绒服，到了三月中旬，路边玉兰树的枝头已经鼓起了一颗颗毛茸茸的花苞，像是什么东西耐心地准备着。
　　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刺骨了，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温琳在玉兰树下拿手机查了查花语：“友谊长存”，于是他们闹着拍了一张合照，然后又去找贺晟齐期他们一起拍。
　　“拍什么照？”万故说。
　　“就合照呗”邢柰说。
　　“那我要和我对象站一起”万故嬉皮笑脸的说，然后把手搭在卓然身上。
　　卓然默默的把手拿了下去，“谁是你对象？”
　　……
　　他们八个人在树下笑得很开心，虽然卓致和贺晟还有齐期看起来像是强迫的。
　　高二结束，很快就要迈入高三。
　　所以高二下学期，学校会安排一些活动。
　　像是最后的狂欢一样，众人翘首以待的研学旅行来临。
　　邢柰拿到家长通知书激动地不行。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种开心是藏不住的，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从枝头钻出来。
　　“阿致，你去吗？”
　　卓致看她这幅样子无奈的笑了一下，邢柰太高兴了，高兴到如果她说不去，大概会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一样耷拉下去。
　　“我没有不去的理由啊”
　　邢柰高兴了，和温琳卓然两个人商量，一会去隔壁班问问高陌他们去不去。
　　卓致偏头看向卓然：“想去吗？”
　　卓然和他们在一起完这些年，现在性格也变了很多，此刻笑嘻嘻的和卓致说“我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出发前一天。
　　卓致想找卓其行借上次去海边的时候的泳圈，她记得爸妈当时房卓其行屋子里了，敲了两下门，他没应，等到第三下，才开了门。
　　门虽然开了，面前的男生还是眼睛盯在屏幕上。
　　卓致见他这幅被手机迷的六亲不认的样子，不由得开口：“手机里有妖精把你魂勾走了吗？”
　　“没有”
　　卓致懒得跟他计较，侧身挤进他房间，开始翻阳台上的储物柜。
　　泳圈被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她扯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层灰，呛得她偏头咳嗽了一下。
　　她弯腰把泳圈抖了抖，又翻找其他东西。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卓其行还抱着手机回微信。
　　他靠在门框上，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嘴角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在意。
　　卓致气不过，又懒得骂他，想喊他过来一起找，找完早完事，但在看到他嘴角那不正常的弧度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严肃的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卓其行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坦白说“没有”。
　　卓致向前一步走，虽然二人已经有了明显身高差，卓其行比自己高出一头，但卓其行还是有些紧张，像小时候不小心毁掉卓致某样东西一样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见他没反驳，卓致半信半疑的说：
　　“谁家姑娘这么倒霉？”卓致说。
　　卓其行挠了挠头，没说话。
　　然后她也懒得管他的感情问题，反正也不一定是真的，到时候让爸妈说吧，然后摆摆手“赶紧滚过来，跟我一起找。”
　　卓其行把手机放在一旁，连忙和她一起找。
　　终于把东西找齐，卓致离开了他屋子。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卓致起了个大早，把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让卓不华把他们两个送到了学校。
　　他们统一在学校集合，然后去高铁站坐高铁去研学旅行的地方。
　　贺晟站在队伍前面几排，正在和万故说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分明，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领口立着，露出的那截脖颈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白。
　　邢柰在后面喊她："阿致，快点！"
　　她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又变成一片一片的山影。
　　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景色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像是时间在加速流动。
　　旁边的邢柰已经睡着了。
　　去之前，卓致也没仔细去了解，只知道是个度假区，在海边。
　　下车的时候，卓致深吸了一口气。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一种非常空旷的气息。
　　天很蓝，云很少，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反光。
　　放眼望去，度假区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白色房子，错落地分布在海边，屋顶都是斜坡式的，像是为了防海风。
　　他们住的是那种民宿，两个人一间，年级这么多人，足足包了好几家。
　　一共三天两夜，卓致和卓然一间，邢柰和温琳一间。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就是海，很近，近到能听见海浪拍在沙滩上的声音——哗，哗，哗，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钟摆。
　　"姐，你住这边还是那边？"卓然站在床的另一边问她。
　　"都行。"
　　"那我住靠窗吧，我喜欢听海的声音。"
　　卓致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第一天白天，他们去了海边的浅滩。
　　风不算大，阳光也不算烈，温度刚刚好。
　　温琳脱了鞋，提着鞋带站在水里，海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又退下去，她低头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邢柰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一个放在口袋里，又捡一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但她还在继续捡。
　　卓然坐在沙滩上铺了一块垫子，正对着海浪的方向，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什么。
　　卓致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晒了，就退到后面沙地上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来。
　　她把鞋脱了，脚趾踩进沙子里，沙子被晒得暖暖的，细碎地包裹着皮肤。
　　"不玩？"贺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了。
　　他没穿鞋，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上有几道旧伤痕，是打球留下的，他站在沙地边缘，手里拎着一瓶水，像是不打算下水的样子。
　　"晒。"
　　"那帮我看着。"他弯腰把钥匙和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旁边的垫子上。
　　然后他转身往海里走去了。
　　卓致把他手机放在一边没动。
　　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齐期发来的消息。
　　卓致刚想关上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贺晟的手机壁纸。
　　是一张很怪的照片，上面没有任何的主角，像一张随手拍下的风景图。
　　她看着很眼熟。
　　-
　　卓致很小的时候参见过一次竞赛，大概三四年级。
　　只不过那天贺晟说自己有事，抽不出来时间去看。
　　她自己赌气说没事，其实心里也不知道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卓致那天并没有拿到比较好的名次，也没人来陪她，自己一个人往外走。
　　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名次不好才伤心。
　　其实不是。
　　是因为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永远只能自己面对。
　　或许她错了。
　　因为那天他来了。
　　-
　　目光投向远处。
　　水碰到他脚踝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温度，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水没到小腿的位置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他的背影像被阳光剪过的一道影子，轮廓很清晰，肩膀的线条在白色T恤下面微微起伏，脊背直挺。
　　她在沙地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指尖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然后她伸手把那些痕抹平了，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晚上的时候，卓致没去吃晚饭，她从民宿后门走出去，沿着一条石板小路走到海边。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海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橙色的光，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坐在海边发呆，大自然就像天然的白噪音，听的她很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扭头，看见了贺晟，他手里提着喝的。
　　“怎么没去吃饭？”
　　“不饿”
　　他很自然的坐下，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了一会。
　　远处的雨积云慢慢飘了过来，像是马上就要下雨。
　　卓致向后一撑，不小心碰到了贺晟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皮肤相触的触感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和她自己手背的温度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温差。
　　她没动，他也没动。
　　远处出现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二人于是赶紧缩回手。
　　紧接着是一声闷雷，滚过云层，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推着一辆沉重的东西碾过天空。
　　卓致看见贺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
　　雷声还没有完全过去，闷闷地、沉甸甸地从头顶压过去，把他说话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她只听见几个断掉的音节，像是被风扯碎的。
　　等到声音过去，她才开口问他：
　　“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看那朵浪花”
　　卓致转过头去，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
　　“过去了，别为已经过去的事情烦恼”贺晟说。
　　他嘴角似笑非笑，玩笑一般吐出来这句话，卓致有些神智不清，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一时间也没分清楚他什么意思。
　　“走吧，一会下雨了”
　　回到民宿的时候，远处的雷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风变大了，吹得门前的遮阳伞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墨蓝色的一片，浓稠的、望不到边的海面。
　　晚上，卓然有点认床。
　　她躺在床的靠窗那边，翻了好几次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像某种刻度线。
　　"姐。"卓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小时候不是会给我唱歌吗？"她说，"就是……刚来的时候，我睡不着，你给我唱的那种。"
　　“那时候都不小了…”
　　卓致躺在另一侧，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卓然刚来，夜里总是醒，醒了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卓致不知道怎么哄她，就试着唱歌。她的歌其实唱得一般，但卓然从来不说不好听。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卓致想了想。她脑子里的歌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因为很久没唱而显得有些生涩的沙哑。
　　卓然还特意打开了录音，是以后睡不着也要听。
　　卓致想了半天。
　　“嘿—醒过来——
　　—你很好—她也不坏—
　　…
　　人对爱和永远——应该都有幻觉——
　　—路过人间——也才几十年—
　　——却为了爱—勇于蹉跎岁月—”
　　…
　　身旁的人沉沉睡去，卓致抬手帮她关了录音。
　　命名时简单打了“卓致”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亮得比平时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小块金黄色的光斑。卓致醒来的时候，卓然已经起床了，浴室里传来水声和牙刷碰撞杯壁的声音。
　　卓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像是被谁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民宿外面已经有人声了，零星的说话声和笑声，混在海浪声里，像是什么美好的伴奏带。
　　下午的时候，天气变得有点阴沉，云层厚了，风也大了，不适合下海。温琳提议去旁边的文创小镇逛逛，大家都同意了。
　　小镇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街道窄窄的，两边是卖手工艺品和小吃的店铺，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悬在空中的细碎的说话声。
　　卓致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那家店卖贝壳做的东西，有项链、手链、风铃。她拿起一个风铃看了看，是白色的贝壳和淡蓝色的丝线串成的，阳光下贝壳的表面泛着细碎的、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她没有买，把风铃放回去了。铃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很短，像是有人轻声说了一个单音节的字。
　　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在了队伍最后面。
　　前面的人三五成群地走着，邢柰在和温琳说什么，卓然在拍路边的花，高陌走得不远不近，手里拎着温琳的帽子。
　　贺晟走在更前面一点，和万故并肩，正在说什么，偶尔侧一下头，像是听万故讲什么好笑的事。
　　她看着那些背影，走得不快不慢。
　　经过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时，她偏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字条："寄一张给未来的自己吧，和今天的风景一起到达。"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和一群人大步向前迈。
　　晚上，她们忙着收拾东西。
　　卓致看着邢柰大大小小的收拾，想着给她买点她爱吃的东西。
　　点开外卖软件。
　　“这是哪？”
　　“南区”
　　“废话”
　　“南区19栋…”
　　卓致一划拉位置。
　　位置的全称冒了出来。
　　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