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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圣 入京遭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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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碾过青石板路,蹄声由缓渐急。晨雾初散,城楼巍然在望,墙砖斑驳,旌旗半卷。
沈澜秋坐于车尾,衣染泥尘,袖裂一线,腕骨微露。他抬手正冠,指尖拂过鬓角,犹带湿意——昨夜破庙檐下漏雨沾头,至今未干。
侯晚漓居前而坐,脊背挺直,紫袍虽皱,腰带却系得一丝不苟。二人一路无言,唯闻驴蹄叩地,车轴吱呀。
至城门,守卒横矛阻道,铁锋映日生寒。
“何人?”一兵高喝,声如裂瓮,眉心横亘一道旧疤。
沈澜秋不答。目扫四卒:矛柄磨损,靴绽线脱,腰牌歪斜。非禁军精锐,不过寻常城防杂役耳。此辈惯以查验为名索贿,见弱即欺,遇刚则退。
“问你话呢!”疤面卒踏步上前,矛杆顿地,“报上名来!入城何事?”
沈澜秋徐徐抬首,眸光清冽:“尔等奉谁之命设卡?可有兵部勘合、京兆印信?”
疤面卒一怔。余者相顾愕然,未料此人反诘。
“勘合?”一人冷笑,“天子脚下查人,还须甚文书?”
“须。”沈澜秋语声不高,字字分明,“《大胤律》载:凡设卡盘查,必持兵部签押或京兆府钤记。无凭而拦行旅者,杖八十,革职治罪。今尔等既无公文,又无印信,凭何阻我?”
众卒皆懵。疤面卒怒道:“你还记律法条文?可知我等是哪位大人麾下?”
“不知。”沈澜秋轻拂袖口,“唯知无证设卡,即为私据关隘。诸君若不惜项上头颅,尽可再拦。”
言罢闭口,端坐不动,目光平视前方。风穿城阙,吹动垂旌,猎猎作响。
僵立片刻,远处传来轿铃轻响。两内侍抬一小轿而来,帘掀一隙,露出一只白净纤手。
沈澜秋霍然起身,拱手朗声道:“奉旨国师沈澜秋回京复命!途中遭袭延误,今特来觐见,请公公代为通禀!”
话音方落,帘开人出。赵公公身着黑缎内侍服,头戴软脚幞头,面上堆笑,眼中无波。
“哎哟,这不是沈大人么!”他趋步近前,声音甜腻,“老远听着像您,果真是您!怎如此狼狈?这身衣裳……啧啧,似从泥潭滚过一般。”
“确曾翻车。”沈澜秋神色不动,“幸得百姓援手,方得续行。”
赵公公眼角微跳。“遭袭”二字入耳,心下一凛。谁敢动国师?真则祸大,伪则罪重。不敢深问,转而叱守卒:“还不让道?瞎了眼不成?这是皇上亲召之人!惹出事端,你们担待得起?”
众卒慌忙收矛退避。疤面卒低头退时,回首狠狠瞪了沈澜秋一眼。
赵公公赔笑:“大人莫怪,粗鄙之人不懂规矩。来来来,请换乘小轿,这驴车寒酸,难登宫门。”
“不必。”沈澜秋摇头,“自行步入即可。”
“这……”赵公公略显尴尬,“皇上尚未召见,殿前无人当值,您擅自登阶,恐招闲议。”
“那便候着。”沈澜秋整衣前行,“臣昼夜兼程,满身泥污,不敢擅入宫禁,唯愿阶下列班,静待天颜。”
言毕,立于玉阶之下,足不逾界,身若松柏,双手垂前,默然如石。
赵公公立于高处俯视。此人年约二十许,容色清俊,眼下微青,显是连日未眠,然站姿沉稳,呼吸匀长,毫无倦态。更奇者,面对九重宫阙、宦寺权势,竟无半分怯意,反将“等候”二字说得如剑出鞘,隐含锋芒。
赵公公心头一紧:此子不可轻觑。
转身入殿奏报。
殿中香烟袅绕,帝倚案翻书,实已神游久矣。年甫三十有余,鬓角早霜,目陷唇白。闻步声起,抬首问:“到了?”
“回主子,沈澜秋已在外候见。”赵公公躬身,“一身泥泞,状甚狼狈,自称途中翻车。”
“翻车?”帝蹙眉,“何时之事?”
“言昨日薄暮,城西三十里外。”
帝默然。彼处近日无山崩之录,亦无降雨之兆。若真翻车,何故迟至今日?若非翻车,又何以搪塞?
“宣进来。”
“是。”
赵公公出殿招手示意。
沈澜秋拾级而上。履踏白玉阶,声轻而稳,不疾不徐。至殿前跪拜,额触金砖。
“臣沈澜秋,叩见陛下,愿吾皇圣躬万安。”
“免礼。”帝淡淡道,“抬头。”
沈澜秋起身,垂首而立。
帝细观之:眉目疏朗,眸光湛然,鼻若悬胆,唇线分明。面色虽苍白而不失刚毅,眼神清明而不见畏缩。素白衣袍绣暗云纹,虽染尘垢,风骨犹存。
“你迟了三日。”帝启唇,“为何?”
“雨坏道路,车陷野途。”沈澜秋答,“赖村人相助,得以续行。虽至期晚,然心不敢怠。”
“雨?”帝冷笑,“连日晴明,何来雨水?”
“非天降之雨。”沈澜秋语气平静,“乃有人掘渠引山泉灌路,致土松地陷。吾车一侧骤陷,遂倾覆于泥中。”
殿内一时寂然。
帝眸光微闪。他已明其意——有人欲阻国师入京,且手段隐秘,伪作天灾。
“可有人伤亡?”
“御者轻伤,已遣医治。臣无恙。”
“如何脱困?”
“设法自救。”沈澜秋言简意赅,“以绳系树,众人合力曳出。后遇老者驾驴车,允我同乘至此。”
“尚算机敏。”帝语气稍缓,“常人早怨天尤人,或呼救待援。”
“不敢。”沈澜秋低头,“职守所在,纵死亦当前行。些许泥泞,岂能阻臣面圣之心?”
帝凝视良久,未语。
此人言语质朴,不诿过,不夸功,不诉苦,不惶惧。身历险境,却如述寻常。最难得者,应对诘问从容不迫,对答清晰利落。
帝原以为此新任国师不过一介术士,靠几句谶语博宠邀赏。今观之,颇有器识。
“可知朕召你所为何事?”
“不知。”沈澜秋坦然,“然臣知必为社稷要务。”
“聪慧。”帝嘴角微扬,“确为大事。近日星象异常,火星守心宿已七日。钦天监奏称大凶之兆,恐有内忧外患。思之再三,唯你能解。”
“火星守心,诚为危象。”沈澜秋颔首,“然天示警,未必即应。古之明君遇此,皆修德政、省刑罚、纳忠言,以顺天心。若一味惊惧,则人心先乱,反酿祸端。”
帝眼中掠过讶色。
本以为此人必借机恫吓,说什么“血光临朝”“帝星动摇”,借此抬身价。不料反劝其修仁政,将责任归于君身。
不似方士,倒类直臣。
“你说得轻巧。”帝道,“若真生变故,你可担当?”
“不能。”沈澜秋直言,“然若因惧担责而缄口,或妄言吉凶以惑众,更是失职。天道幽远,人力有限。臣所能者,惟察其象、析其因、陈其策。至于成败,听命于天,尽人事而已。”
帝注视之,忽而一笑:“倒是坦率。”
“臣不敢欺君。”
“好。”帝点头,“暂留宫中待命。朕尚需思量,后再召你问对。”
“遵旨。”沈澜秋再拜,退行三步,转身而出。
殿门阖拢,声息俱绝。
帝倚椅背,指节轻叩扶手。
赵公公悄然趋近:“主子,这沈澜秋……似不易掌控。”
“不易掌控?”帝低语,“还是太过清醒?”
赵公公不敢接言。
帝望向殿外,云压低空,日光不见。
“他未提‘遭袭’。”帝忽道,“只言‘人为掘渠’。避其锋而示其意,既不骇我,亦不隐匿。这般分寸……罕见。”
赵公公垂首:“是。”
“传膳。”帝起身,“另备偏殿一间,供沈澜秋歇息。赐新衣一套,热水两桶,洗去风尘。”
“是。”
赵公公退下,步履轻悄。
穿廊过宇,至偏殿。
沈澜秋已立院中,仰观天色。
“沈大人。”赵公公含笑上前,“皇上恩准在此暂歇,热水即刻便到。”
“多谢公公。”
“方才殿上,大人风采慑人。”赵公公试探,“一句‘尽人事’,连皇上也为之动容。”
“实话而已。”
“可有些人,最厌实话。”
“那便别听。”沈澜秋淡然,“我又未曾强人信之。”
赵公公一愣,干笑两声:“大人真风趣。”
沈澜秋不再理他,转身入室。
屋陈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壁悬山水一幅。他至桌前落座,手置膝上,闭目调息。
指节轻叩腿侧,节奏如一。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城门以法压人,面圣以胆守分。皆未动用书中批注——事实上,自昨夜离破庙后,那书一字未现。他也从未指望它。
真正保命的,从来不是天书预言,而是心窍清明。
睁眼,望窗外。
庭院寂静,槐枝不动,枝头麻雀啄食。
远处钟楼三响,午时已至。
他缓缓吐气,抬手解扣,欲沐身。
忽觉袖中那册残破《通鉴》微微发烫。
动作一顿。
却不开启。
他知规矩:每阅一批注,字即消逝,永不再现。此刻尚不知此条是否当用。
或许是错觉。
或许……杀机将至。
他将书贴身藏妥,指尖仍在袖中,轻轻摩挲书脊。
此番非为镇定。
只为铭记其温。
热水送来时,他已整衣束发,神色如常。
两名宫婢抬桶入内,放下后低头退出。
沈澜秋闭门,解衣入浴。
水汽升腾,糊了窗纸。
他闭目倚桶,暖流漫过肩颈。
三日了。
自被召入京,抗旨不从,泥中逃生,破庙对峙,城门智辩,殿前从容……步步刀锋,寸寸惊心。
但他活下来了。
且站住了。
睁眼,望雾气氤氲。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端。
起身拭身,换上新赐素色中衣,湿发挽髻,插木簪一枚。
复归桌前,静坐以待。
门外脚步渐近。
是赵公公。
“沈大人,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这就来。”
沈澜秋起身,整冠理衣,开门而出。
阳光扑面,微刺双目。
他略眯眼,举步前行。
长廊深远,红柱成列。
身影拖长,映地缓缓移行。
一手仍藏袖中,指节轻敲。
一下,两下,三下。
似在计数。
或是在等待。